馬球賽終場的鼓聲落下時,比分定在了八比五。
顧廷燁這一隊贏了。
章衡最後一桿定乾坤,球從三個防守隊員的間隙里穿過去,貼著地面滾進球門,董氈那邊守門人撲了個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球從自己馬肚子底下溜過去。
場邊帳篷里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喝彩聲。
白老爺子把青稞酒碗舉起來,朝場中揚了揚,什麼話也沒說,仰頭灌了一大口。
秦悅薇看著董氈看向章衡那一臉崇拜的神情,不禁的抿唇一笑:
「不錯,還是個心胸開闊的孩子。」
白老爺子聽了笑了笑:
「怪不得他父親會選他來汴京,性格豪邁,還待人有度。是個好孩子。」
董氈騎在馬上,喘著粗氣,低頭看著球門方向。
他的馬鬃被汗浸濕了,一縷一縷貼在脖子上,球桿在手裡攥得發燙。
他原本以為自己輸了比賽會失落。
畢竟來大宋之前,他在吐蕃的馬球場上可從來沒輸過。
可奇怪的是,他胸口那股氣非但沒有往下沉,反而往上涌,涌到喉嚨口,變成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顧廷燁拍馬過來,到了他跟前,勒住韁繩,低頭看著他:
「怎麼,輸了還笑?」
董氈把球桿往馬背上一橫,仰頭看著顧廷燁:
「輸給章大人,不丟人。」
趙曙這時也騎著馬湊了過來,後頭跟著顧廷煜。
三個人把董氈圍在中間,六隻眼睛盯著他看,看得董氈有些莫名其妙。
他左右看了看,攤了攤手:
「你們這麼看著我幹嘛?」
「走,喝酒去。」顧廷燁翻身下馬,把韁繩隨手扔給旁邊的馬夫,一把攬住董氈的肩膀,力道大得董氈差點踉蹌了一步。
董氈被他半拖半拽地往帳篷那邊走,邊走邊回頭看了一眼章衡的方向。
章衡正騎在馬上,跟鄭驍說著什麼,臉上看不出贏球的得意,倒是那身窄袖勁裝被汗浸透了後背,貼在脊樑上,顯得郵箱清瘦。
他感覺到董氈的目光,偏過頭來,朝董氈微微點了一下頭。
董氈也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被顧廷燁一把按進了帳篷里。
帳篷里舖著厚毯,中間擺著幾張矮案,案上已經擺滿了大塊的烤羊肉、整隻的烤雞、幾碟子椒鹽和辣醬,還有堆成小山的饢餅。
幾壇青稞酒拍開了泥封,酒香濃烈得沖鼻子。
可那些汴京來的達官貴人,站在帳篷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先進去。
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簇新的錦袍,又看了看帳篷里舖地的厚毯和矮案上那幾把油膩膩的割肉刀,面上露出一種:「這該怎麼坐」的糾結。
董氈進了帳篷,像是回到了家。
他一屁股坐在毯子上,盤起腿來,隨手拿起一把割肉刀,從烤羊腿上片下一塊肉來,蘸了椒鹽塞進嘴裡,嚼了兩口,眼睛眯了起來。
然後他拍開一壇青稞酒,先給自己倒了一碗,仰頭灌了半碗,抹了一下嘴角,心滿意足地吐出一口氣。
章衡站在帳篷門口,看著裡面那個盤腿坐地、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吐蕃少年,忽然笑了一聲。
他抬腳跨進帳篷,在董氈對面坐了下來,也盤起腿,拿起刀片了一塊肉,蘸了椒鹽嘗了一口,點了點頭。
「味道不錯。」他說。
董氈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鄭驍也進來了,接著是顧廷煜,然後陸陸續續的,那些原本站在帳篷外端著的官員們,看著裡面幾個年輕人席地而坐、吃肉喝酒的模樣,不知誰先笑了一聲,然後一個個都鬆了架子。
有人解了錦袍的腰帶,有人把帽冠摘下來擱在一邊,有人直接脫了外衫扔在毯子上。
不過半刻鐘,帳篷里便坐滿了人,矮案不夠用,就有人直接把毯子鋪在地上,盤腿而坐,用刀割肉,用手撕饢,用大碗喝著酒。
趙宗全坐在帳篷最裡面的一張矮案後,面前擺著一碗青稞酒,手裡捏著一塊饢餅。
他沒有急著吃,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滿帳篷的年輕人鬧成一團。
他的目光從顧廷燁移到章衡,從章衡移到董氈,又從董氈移到鄭驍和顧廷煜身上,嘴角一直掛著一種溫和的笑意。
董氈喝到第三碗酒的時候,忽然把碗擱下,清了清嗓子。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哼起了一支曲子。
那調子很慢,很悠長,像是從很遠很遠的高原上飄過來的風。
董氈的嗓音不高,有些啞,可那啞裡頭有一種說不出的遼闊。
他唱的什麼詞,在場的人大多聽不懂,可那旋律里有馬蹄踏過草浪的聲音,有風吹過雪山的聲音,有篝火在夜裡噼啪作響的聲音。
帳篷里漸漸安靜下來。
有人放下了手裡的刀,有人放下了酒碗,有人靠著毯子上的靠枕,閉上了眼睛。
趙宗全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碗裡的酒液微微晃動,映著帳篷頂上的羊毛氈紋路。
一曲唱完,董氈睜開眼,發現滿帳篷的人都在看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咧嘴笑了一下:
「唱得不好,讓諸位見笑了。」
「好!」顧廷燁第一個拍起了手。
緊接著,掌聲從帳篷里涌到帳篷外,那些站在門口的侍衛和隨從也跟著拍了起來。
董氈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可那雙眼睛亮得像草原上點了兩堆篝火。
趙宗全放下酒碗,站起身來,走到董氈面前。
他沒有端著儲君的架子,只像個尋常的長輩一樣,在董氈旁邊坐了下來,拿起一壇青稞酒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董氈滿上。
「三王子,」趙宗全端起碗來,碰了碰董氈的碗沿,「大宋歡迎你。往後你在汴京的日子,不必拘束。想吃什麼,想喝什麼,想怎麼玩,只管開口。」
董氈端著碗,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溫厚的儲君,忽然想起仁宗在延福殿裡說:「叫朕阿啦。」時的樣子。
他低下頭,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放下碗時眼眶有些發紅,可聲音還是穩的:
「多謝太子殿下。」
趙宗全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話也沒再說,只端起碗來,把自己那份酒也幹了。
滿帳篷的人看著這一幕,不知誰先起的頭,所有人都端起碗來,朝著趙宗全和董氈的方向舉了舉,然後仰頭飲盡。
帳篷外的篝火噼啪作響,烤羊的油脂滴在炭上,騰起一陣陣白煙。
秋日的暮色漸漸漫上來,把西山的輪廓染成一片深藍。
馬球賽後的第三日,仁宗傳下旨意,要在延福殿設宴,為吐蕃三王子接風。
旨意傳到坤寧宮時,曹皇后正在暖閣里翻著一卷宴席單子。
她面前坐著幾位命婦,都是朝中有頭有臉的女眷,一個個穿得齊整,手裡捏著各自的單子,正為菜式、殿宇布置、飲宴場所爭論不休。
「依臣婦看,還是用大宋的規制。四冷八熱十六道菜,四時鮮果,兩樣點心,席面擺在延福殿西暖閣,夠體面了。」一位年長的命婦率先開口。
「不妥。」另一位立刻接話,「三王子是吐蕃人,飲食習慣與大宋不同。若是滿桌的菜他一筷子不動,豈不是更失禮?」
「那就加幾道烤羊、烤肉,混著擺上去。」
「混著擺算怎麼回事?要麼全大宋,要麼全吐蕃,混著擺不倫不類。」
幾位命婦你一言我一語,各執己見,誰也不肯讓誰。
曹皇后聽了一陣,沒有急著開口,只端著茶盞慢慢地喝著,目光從她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像是在單純的看熱鬧。
就在殿內吵得最凶的時候,角落裡傳來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
「既然爭不出個結果,那就乾脆按吐蕃的習俗來。」
滿殿的命婦齊刷刷轉過頭去。
坐在角落裡的是淑妃,如今的太樂令李樂令。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官袍,頭上只別著一支銀簪,通身上下沒有半分妃嬪的珠翠。
她手裡捏著一卷樂譜,說話時不緊不慢,語氣里有一種做了官之後才養出來的篤定。
「三王子遠來是客,咱們大宋是主人。主人請客,自然要按客人的口味來。」她把樂譜擱在膝上,抬起眼來,目光平靜地掃過滿殿命婦,「正好下官近來在整理西域諸國的樂譜,聽聞三王子善歌舞,宴席上請他指點一二,也是佳話。」
她說完,微微偏了偏頭,朝坐在另一側的秦悅薇遞了一個眼色。
秦悅薇正端著茶盞,對上淑妃的目光,嘴角彎了彎,也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可那一個眼神、一個點頭之間,便已經交換完了所有該交換的意思。
曹皇后坐在主位上,把這兩個人的小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茶盞,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話。
等那些命婦還在猶豫的時候,曹皇后開了口,語氣平平的:
「本宮覺得李樂令說得可行。咱們大宋的規矩多,太拘著孩子了。就照著吐蕃的宴席樣式來,大家也正好都寬鬆些。」
皇后發了話,滿殿的命婦便不再爭執,一個個應聲退了下去。
等人都走盡了,殿門闔上,曹皇后歪在軟榻上,目光落在案前正奮筆疾書的秦悅薇身上。
秦悅薇低著頭,手裡捏著一支細筆,在一卷帳冊上寫寫畫畫,像是方才那些爭論跟她毫無關係。
曹皇后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戲謔:
「二郎的布局可真廣。為了拉著吐蕃入局,真是誰都不放過。」
秦悅薇手下的筆停了一瞬。
她抬起頭來,對上曹皇后的目光,嘴角那抹笑容似乎更濃了些,又低下頭繼續寫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