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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碧桐苑裡聞舊曲,大相國寺續前緣

2026-10-11 20:06:22 作者: 張小邪

  馬球賽第二日,天朗氣清。

  趙曙和顧廷燁帶著董氈進了宮,沿著御花園的石徑慢悠悠地走著。

  夏末的御花園比別處多幾分清幽,幾人走過亭台樓閣,小橋流水,便到了紫藤軒。

  董氈頭一回進御花園,眼睛都不夠用。

  他看看左邊那棵幾人合抱粗的銀杏,又看看右邊迴廊下掛著的鳥籠子,籠里的畫眉正跳上跳下地叫,叫聲清亮得像在跟誰鬥嘴。

  他步子慢,趙曙和顧廷燁也不催他,三個人就這麼不緊不慢地沿著石逕往園子深處走。

  走到碧桐苑附近時,董氈忽然停住了腳。

  一道琵琶聲從苑內飄出來,弦音起初很輕,像風拂過草尖,漸漸地密了起來,指法急促卻不亂,每一個音都掐得極准。

  那調子忽而高上去,像鷹隼刺破雲層,忽而低下來,像草原上的溪流拐過一道彎。

  中間有一段輪指,反反覆覆地繞著同一個旋律轉,轉得人心口發緊,轉得人鼻腔發酸。

  董氈站在石徑上,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張著,眼眶一點一點泛紅,攥著袖口的手指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

  趙曙站在他身側,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急著問。

  一曲終了,董氈才慢慢呼出一口氣,聲音有些啞:

  「這曲子……是阿媽從前最喜歡彈的。」

  他低下頭去,看著石徑上被風掃成一堆的銀杏葉,喉嚨滾了滾:

  「阿媽在世的時候,每逢秋日都要彈這支曲子。她說這是她祖母傳下來的。」

  趙曙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董氈抬起頭來,他才開口,語氣平緩而溫和:

  「我們漢人一直相信,親人故去之後,會化作身邊的萬物,陪在我們身邊。風也好,雲也好,一陣忽然吹過來的香氣也好。你阿媽一定也是這樣。她知道你跋涉千里來到汴京,所以用這種方式告訴你,她也在思念著你。」

  董氈的眼眶紅著,可嘴角彎了一下。

  顧廷燁適時上前一步,朝碧桐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這曲子是從那邊傳過來的。走,過去看看。」

  三個人沿石徑拐進碧桐苑的月洞門。

  苑內遍植梧桐,葉子已黃了大半,風一過便簌簌往下落。

  苑中一座小亭,亭子裡擱著一把琵琶,一張石案,案上還有半盞未涼的茶。

  彈琴的人已經走了,只留下滿園的餘音。

  董氈在亭中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那把琵琶的弦,又縮回手來,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就在這時,一隻紙鳶忽然從天而降。

  那紙鳶做得精巧,是一隻青色的燕子,翅膀上還描了金粉。

  它從苑牆外頭飄進來,被風一兜,轉了半個圈,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董氈的後腦勺上,然後滑落在地,翅膀折了一角。

  董氈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後腦,轉過身去。

  月洞門外,一個身量纖細的姑娘正提著裙擺跑進來。

  她約莫十五六歲,穿一件鵝黃色的窄袖短襦,頭髮梳成雙環髻,跑得急了,額角沁出薄汗,臉頰泛著粉。

  她一眼看見亭中站著的三個人,尤其是那個比旁人高出一大截的異域少年正捂著後腦勺,腳步猛地剎住了。

  她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了,提著裙擺的手攥得緊緊的,趕緊福下身子行禮,聲音又急又輕:

  「臣女不知今日園中有貴客,無意衝撞了貴人,請殿下恕罪。」

  董氈站在亭中,看著那個低頭行禮的姑娘。她低著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髮髻上的銀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極脆的響。

  董氈忽然覺得後腦勺不疼了,可手心開始冒汗了。

  他張了張嘴,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曙看了看那個姑娘,又看了看董氈那張忽然漲紅的臉,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他偏頭跟顧廷燁對了一眼,兩個人誰也沒出聲,只微微頷首。

  趙曙上前一步,語氣溫和得很:


  「鄒姑娘快快請起。」

  那姑娘這才慢慢直起身來,抬頭的瞬間,正好對上董氈的目光。

  董氈被她這麼一看,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手還擱在後腦勺上,忘了放下來。

  那姑娘看到他那副呆愣愣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飛快地抿住了。

  趙曙指了指董氈,對那姑娘道:

  「這位是吐蕃來的三王子,董氈。他頭一回來汴京,在園子裡逛逛,不想被你的紙鳶撞上了。」

  他又轉向董氈,語氣里多了幾分介紹的意思:

  「三王子,這位是鄒姑娘。她是我舅母家最小的妹妹,自打從禹州過來,一直養在皇后娘娘宮裡,由皇后娘娘親自調教。無論規矩和管家理帳,都是一把好手。」

  董氈終於把手從後腦勺上放了下來。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那姑娘面前,彎下腰把地上那隻折了翅膀的紙鳶撿起來,雙手遞過去。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紙鳶上的金粉沾了他一手。

  「給……給你。」他聲音發啞,舌頭像是打了結。

  那姑娘伸手接過紙鳶,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董氈像被燙了似的縮回手,耳根紅得像被晚霞燒過。

  那姑娘低頭看了看手裡折了翅膀的紙鳶,又抬頭看了看董氈那張漲紅的臉。

  她實在沒忍住,「哧」地一聲笑了出來,隨即趕緊抿住嘴,福了福身子,轉身快步走了。

  鵝黃色的裙擺在石徑上掃過,一會兒就出了月洞門,不見了。

  董氈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半天沒動彈。

  風從苑牆上吹過來,把梧桐葉吹落幾片,落在他的肩頭,他也沒察覺。

  顧廷燁悄悄走過去,看了看呆愣愣的董氈,又看了看月洞門的方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董氈沒反應。

  顧廷燁又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董氈這才猛地回過神來,臉比方才更紅了幾分。

  顧廷燁一臉壞笑,湊到他跟前:

  「三王子這是……春心萌動了?」

  董氈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隻沾了金粉的手掌,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

  「她……她叫什麼名字?」

  趙曙走上前來,語氣裡帶著一種瞭然的溫和:

  「她姓鄒,家中排行最幼,我叫她小鄒氏。她是我舅母的親妹妹。你若有意,我可以替你去問問皇后娘娘的意思。」

  董氈猛地抬起頭來,眼睛亮得像點了兩盞燈。他張了張嘴,又覺得不妥,趕緊抿住了,可那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他攥著拳,在原地站了兩息,終於憋出一句:

  「那……那先別問,我……我再想想。」

  顧廷燁和趙曙對視一眼,兩個人同時別過臉去,肩膀各抖了兩下。

  坤寧宮。

  午後日光透過窗欞,在暖閣的地磚上鋪開一片暖黃。

  曹皇后坐在榻上,面前跪坐著小鄒氏,她正低頭點茶。

  茶筅在盞中劃出細密的綠沫,手勢不急不緩。

  曹皇后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

  「剛剛你把紙鳶砸到三王子了?」

  小鄒氏手上的動作沒停,嘴角卻翹了起來,那笑意藏在茶筅的沙沙聲里,壓都壓不住:

  「回皇后娘娘,正好砸到了三王子頭上。」

  「那他沒說什麼?」

  小鄒氏終於停了手,把茶筅擱在盞沿上。她抬起頭來,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從紙鳶怎麼飛出去的,怎麼不偏不倚砸在那人後腦勺上,那人怎麼捂著腦袋轉過身來,怎麼呆愣愣地看著她,又怎麼哆哆嗦嗦地撿起紙鳶遞給她的,說的惟妙惟肖。

  她說著說著又笑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曹皇后聽完,臉上的表情卻沒有跟著放鬆。

  她看著小鄒氏,目光里浮起一層凝重:

  「你可知,倘若此事成了,你就要遠嫁吐蕃了。」


  小鄒氏重新拿起茶筅,在盞中慢慢劃了兩圈,聲音很輕但透著一絲堅決:

  「臣女知道。」

  她把茶筅擱下,抬起頭來,看著曹皇后,目光平而堅定:

  「可是臣女願意去。皇后娘娘和寧遠侯夫人都能為女子開闢一條活路,臣女也想為大宋盡一份力。」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皇后娘娘莫要為臣女擔心。臣女受娘娘多年教導,現在兩國邦交需要臣女做這把鑰匙,臣女定當全力以赴。」

  曹皇后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姑娘,想起她剛來坤寧宮時還是個在院子裡追蝴蝶的小丫頭,如今已經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嘆了口氣,語氣軟了幾分:

  「那你可中意他?」

  小鄒氏低下頭,看著盞中漸漸沉下去的茶沫。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開口道:

  「臣女……中意他。」

  第二日,大相國寺。

  秋高氣爽,寺中香客如雲。

  趙曙和顧廷煜帶著董氈在寺中遊覽,從天王殿走到大雄寶殿,又從大雄寶殿走到藏經樓。

  三個人從藏經樓下來,轉到後院的放生池邊上時,顧廷燁忽然停住了腳步,指著池對岸的一棵老槐樹底下:

  「那不是鄒姑娘嗎?」

  董氈猛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老槐樹底下,小鄒氏正和幾個年紀相仿的姑娘站在一處,手裡捏著幾炷香,似乎剛從前殿拜完出來。

  她今日換了件月白色的襖裙,頭髮還是雙環髻,日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的肩頭和發間,給她渡了一層耀眼的光。

  董氈的步子忽然頓住了。

  他站在放生池這頭,隔著半池秋水,看著對岸那個身影,手心裡全是汗。

  趙曙也看了過去,目光在那幾個姑娘身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一聲,偏頭對董氈道:

  「哦,今天黃道吉日。未出嫁的姑娘都會來大相國寺求姻緣的。」

  董氈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攥了攥拳,又鬆開,又攥緊。

  放生池裡的錦鯉翻了個花,濺起一圈細碎的水紋。

  他盯著那圈水紋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來,朝趙曙和顧廷燁端端正正拱了拱手,聲音有些發緊,卻比方才穩了不少:

  「二位兄台,我想……過去打個招呼。」

  顧廷燁差點笑出聲來,被趙曙拿胳膊肘杵了一下,硬憋了回去。

  趙曙朝池對岸抬了抬下巴,語氣溫和得很:「去吧。別讓人家姑娘等久了。」

  董氈又拱了拱手,轉身大步朝石橋走去。

  他走得快,步子帶風,袍角掃過石橋欄杆時帶起一陣輕響。

  可走到橋中間,他又忽然慢了下來,慢得像在數石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衣裳,方才出門前換了三回,最後還是穿回了那件藏青色的吐蕃長袍。

  他摸了摸腰間那柄「如日刀」,又摸了摸發冠,深吸了一口氣,走完了最後幾步。

  老槐樹底下,小鄒氏正低頭跟旁邊的姑娘說著什麼,忽然像是感覺到什麼,抬起頭來。

  她看見了石橋那頭走過來的董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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