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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佛門淨地起風波,郡王一語定乾坤

2026-10-11 20:06:27 作者: 張小邪

  小鄒氏站在老槐樹底下,手裡捏著三炷香,剛剛從大殿裡拜完出來。

  她身邊圍了四五個年紀相仿的姑娘,都是京中勛貴家的女兒,穿得一個比一個鮮亮。

  有人披著孔雀紋的斗篷,有人頭上簪著拇指大的南珠,有人手裡還攥著剛求來的簽文,正在嘰嘰喳喳的相互打趣著。

  小鄒氏站在她們中間,月白色的襖裙素淨得很,像是滿園春色里夾了一枝白玉蘭。

  她嘴角掛著淺淺的笑,也不插嘴,只是在一旁聽著。

  穿孔雀紋斗篷的姑娘忽然偏過頭來,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語氣輕飄飄的:

  「鄒妹妹這身衣裳倒是素淨。皇后娘娘宮裡出來的,怎麼也不賞你幾匹好料子?」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聲音裡帶著一種假模假式的關切:

  「你懂什麼,皇后娘娘最重規矩,鄒妹妹可是潁郡王舅母的妹子,自然要以身作則,不能跟咱們這些俗人一樣爭奇鬥豔。」

  這話聽著像是維護,尾音卻拖得很長。

  小鄒氏捏著香的手微微緊了一下,面上卻沒什麼變化。

  可有人不打算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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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簪南珠的姑娘湊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實實在在的刻薄:

  「說起來,鄒妹妹是禹州來?我聽說禹州那邊連個像樣的學堂都沒有,女子讀書的更是少。皇后娘娘調教你,怕是費了不少功夫吧?」

  小鄒氏抬起頭來,看著她,眼底已經沒了溫度:「皇后娘娘確實費心。」

  「所以說嘛,」南珠姑娘得到了想要的回應,聲音更大了些,「皇后娘娘調教得再好,骨子裡還是禹州來的。你看她方才拜佛,連跪墊都跪錯了,還是我提醒她的呢。」

  她說著,朝旁邊幾個姑娘擠了擠眼,笑得意味深長。

  小鄒氏沒有反駁,只是把手裡那三炷香輕輕的插進了香爐里,拍了拍手上沾的香灰。

  可那幾個姑娘得了勢,愈發來了興致。

  孔雀紋斗篷的姑娘倚在槐樹幹上,抱著胳膊,笑得懶洋洋的:

  「鄒妹妹別不高興。我們也是好意。你如今在皇后娘娘宮裡住著,往後要是嫁了人,可別還帶著禹州那些鄉下做派。京城裡的規矩多,妯娌之間走動,禮數上差一星半點,人家嘴上不說,心裡可都記著呢。」

  「是啊,」南珠姑娘又接了一句,聲音輕快得像在唱歌,「鄒妹妹可要當心。京城裡的世家大族,最講究門第根基。你若是嫁了尋常人家,倒也罷了。若是嫁進高門,人家一打聽你是從禹州來的,怕是連面都不肯見呢。」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一聲,旁邊幾個姑娘也跟著笑,笑得花枝亂顫。

  笑聲不大,卻像一把細針,一根一根往人耳朵里扎。

  小鄒氏攥著袖口的手指收得緊緊的,指甲嵌進掌心。

  她抬起頭,看著那幾個笑得前仰後合的姑娘,終究沒有開口。

  老槐樹底下,那幾個姑娘的笑聲還沒落乾淨,董氈已經大步走到了小鄒氏身邊。他往那兒一站,比那幾個姑娘高出一個頭還多,藏青色的吐蕃長袍被風吹得微微鼓著,腰間的「如日刀」在日光下閃了一道冷光。

  那幾個姑娘的笑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董氈低頭看了一眼小鄒氏。她垂著眼,嘴唇抿得發白,攥著袖口的手指還在微微發顫。他抬起頭來,目光從那件孔雀紋斗篷移到南珠簪子,又從南珠簪子移到那張笑得最歡的臉上,用他那口不太利索的漢語,一字一頓地開了口:

  「我一直以為,大宋是禮儀之邦。無論男女老少,都是兼愛有加。沒想到,竟還有你們這樣說話刻薄的女子。」

  他的語速慢,咬字極重。

  可就是這份笨拙,反而比任何流暢的譏諷都更讓人接不住話。

  「還不如我這個馬背上長大的人懂道理。我知道你們背地裡叫我蠻人。我承認,我是蠻人。可方才我看下來,你們這群所謂的貴女千金,連我這個蠻人都不如。」

  南珠姑娘的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回嘴,可對上董氈那雙沉甸甸的眼睛,話又卡在了喉嚨里。

  孔雀紋斗篷的姑娘別過臉去,假裝看放生池裡的錦鯉,手指攥著斗篷帶子絞來絞去。


  旁邊幾個姑娘更是連頭都不敢抬,拿腳尖蹭著地上的槐樹葉子。

  董氈還想再說什麼,可漢語不夠用了。

  「哎喲喲。」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石橋方向飄過來,不高不低,卻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了這團僵住的空氣里。

  顧廷燁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手裡還轉著一枚剛從樹上摘的槐樹葉子,臉上掛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走到那幾個姑娘跟前,先歪頭打量了一下穿孔雀紋斗篷的,嘖嘖了兩聲:

  「這不是翰林院周博士家的嫡次女嗎?怎麼,書香門第,背地裡就這副嘴臉?真真兒是糟蹋了這一身好衣裳。」

  周姑娘的臉唰地白了。

  顧廷燁又偏頭去看那個簪南珠的,目光在她頭上那串珠子上一掃,眉毛挑了挑:

  「哦,這位是禮部侍郎家的三小姐吧?嘖嘖,一頭的南珠墜著,脖子不疼嗎?還有力氣在這兒刻薄人,看來這珠子分量還是不夠重。」

  禮部侍郎家的三小姐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可對上顧廷燁那雙笑眯眯的眼睛,腿肚子先軟了。

  在汴京城裡,誰不知道顧二郎是個混不吝的「活閻王」?

  跟他吵架,嫌自己全家的日子過得太舒坦了不成?

  兩個姑娘對視一眼,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攥著帕子的手都在抖。

  她們咬著嘴唇,低著頭,打算灰溜溜地走開。

  「慢著。」

  又一道聲音從石橋那頭傳過來。

  這次的聲音比顧廷燁的輕緩許多,兩個姑娘的腳釘在了地上。

  趙曙從石橋上緩步走下來,月白色的常服在日光下素淨得很,面上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壓著的東西,比董氈的冷臉和顧廷燁的譏諷更讓人難受。

  他走到槐樹底下,目光在那幾個姑娘都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周姑娘和禮部侍郎家的三小姐身上。

  「我們全家都是禹州來的。」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語氣平平的,「姑娘們好像對禹州很不滿?難不成,你們覺得禹州不屬於大宋?」

  周姑娘的膝蓋一軟,差點沒站住。

  禮部侍郎家的三小姐更是臉色煞白,嘴唇哆嗦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高門貴女的家教竟如此低下,」趙曙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們臉上,語氣里既沒有怒氣,也沒有譏誚,「今天本王真是開了眼界。」

  周姑娘和禮部侍郎家的三小姐再也撐不住了,雙膝一彎,哆哆嗦嗦地跪了下去。

  旁邊那幾個姑娘也跟著跪了一地,鵝黃色的、桃紅色的、翠綠色的裙擺鋪在青磚地上,像一片被霜打羅的花瓣。

  趙曙沒有叫她們起來。

  他只是偏過頭,看了小鄒氏一眼。

  小鄒氏站在董氈身側,月白色的襖裙被風吹得輕輕飄動,臉上的血色慢慢回來了。

  她抬起頭來,對上趙曙的目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話,可趙曙朝她微微搖了搖頭。

  董氈站在她旁邊,手還攥著腰間的刀柄,指節微微泛白。

  他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幾個姑娘,又轉過頭來看了看小鄒氏,忽然覺得胸口那股氣順了。

  他收回目光,朝小鄒氏低聲道:

  「你拜完佛了嗎?趙郡王和顧二公子在放生池那邊等你,說一起去吃素齋。」

  小鄒氏抬頭看著他,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話,可嘴角彎了一下。

  董氈朝她伸出手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粗壯,虎口有一層薄繭。小鄒氏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瞬,然後緊跟著董氈身後。

  董氈時不時的回頭,生怕她踩到碎石摔一跤。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腳,偏過頭,朝那幾個還跪在地上的姑娘看了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表情,可那幾個姑娘不約而同地把頭埋得更低了。

  董氈收回目光,牽著小鄒氏的手走過了石橋。他的步子放得很慢,慢到小鄒氏不用小跑就能跟上。

  兩個人的影子在放生池的水面上疊在一起,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池對岸,顧廷燁趴在欄杆上,遠遠看著這一幕,拿胳膊肘杵了杵趙曙:

  「你看董氈那小子,方才還哆哆嗦嗦的,這會兒倒知道護著人了。」

  趙曙倚在欄杆上,目光落在石橋上那兩個漸行漸近的身影上,嘴角彎了彎:

  「草原上長大的孩子,護食是天性。」

  他說完這話,轉頭看了一眼還跪在老槐樹底下的那幾個姑娘,朝旁邊的隨從抬了抬下巴。

  隨從會意,走過去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那幾個姑娘如蒙大赦,提著裙擺站起來,連頭上的珠釵都顧不上扶正,低著頭快步走了,孔雀紋斗篷和南珠簪子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一會兒就沒了影。

  顧廷燁看著她們落荒而逃的背影,哼了一聲,把手裡那片槐樹葉子往池子裡一扔:

  「周博士家的老二,平日裡最會裝賢淑,背地裡原來這副德行。」

  趙曙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看著放生池裡那幾尾錦鯉爭搶著浮上水面的餌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道:

  「禹州來的怎麼了?我父王從禹州來的,我祖母從禹州來的。沒有在禹州吃苦的日子,怎麼可能做一個好郡王。看來這些人平時還是吃的太飽!」

  他說完,拍了拍欄杆,邁步朝石橋那邊走去。顧廷燁跟在後面,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郡王這話,回頭我得學給太子爺聽。」

  趙曙微微一笑:「隨你。不過父親的脾氣可比以前好多了,估計他最多也能讓御史參她們父親一個治家不嚴。」

  顧廷燁一臉的壞笑:

  「那周博士的老臉可就徹底丟盡了!女科新政落地那段時間,這周博士和那禮部侍郎可沒少興風作浪!」

  趙曙聽完無奈的笑了:

  「不帶這麼記仇的,一碼歸一碼!」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上石橋,朝放生池對岸走去。

  橋上秋風正緊,吹得他們衣擺獵獵作響。

  池對岸,董氈和小鄒氏已經走到了趙曙和顧廷燁方才站著的欄杆邊上,兩個人隔了半步遠站著,誰也沒說話,可那小鄒氏的臉已經紅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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