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福殿。
仁宗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卷摺子,面前站著剛進來的曹皇后。
殿內安靜得很,只有博山爐里一縷細煙裊裊地升著。
「皇后,你再說一遍?」仁宗的聲音頓了一下,「小鄒氏,那個在你坤寧宮養了三年的丫頭,她自願嫁去吐蕃?」
曹皇后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心疼:
「臣妾也捨不得她走。可這孩子跟臣妾說,她想像寧遠侯夫人一樣,為大宋盡一份力。臣妾把遠嫁的難處一樁一樁掰開揉碎講給她聽,她全給臣妾擋了回來。她說她受娘娘多年教導,現在兩國邦交需要她做這把鑰匙,她定當全力以赴。」
仁宗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把摺子擱在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慢慢的咽了下去,才開口問道:
「兩個孩子見過面了?」
說到這個,曹皇后的神色鬆動了些,嘴角浮起一絲欣慰的笑容:
「見過了。昨天在御花園裡見的,紙鳶砸了董氈的頭,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不好意思說話。臣妾今天讓晏寧去大相國寺散心,正好曙兒和顧二郎帶著董氈也去了,這會兒估計已經碰過面了。」
仁宗聽了,嘆了口氣,可那口氣嘆出來之後,心裡反倒舒坦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頂的藻井上,語氣忽然沉了幾分:
「彼此有意就好。朕得給這丫頭一個名分。不能讓她嫁過去沒有名頭,受人磋磨。」
他坐直了身子,伸手從案上取過一管筆,在鋪開的空折上寫了兩個字,擱下筆,把摺子推給曹皇后看。
曹皇后低頭一看,紙上寫著兩個字:晏寧。
「晏寧,」她輕輕念了一遍,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河清海晏,寧靜致遠。真是個好名字。」
仁宗又提起筆來,在「晏寧」兩個字旁邊,又寫了兩個字:瑞安。
「封號就叫瑞安郡主。」仁宗擱下筆,語氣裡帶著一種帝王特有的篤定,「祥瑞安康。吐蕃王身體不好,晏寧嫁過去,正好是送祥瑞。她嫁過去,不是單純的和親,是大宋在吐蕃的眼睛。」
曹皇后點了點頭,可心裡那層揮之不去的失落又浮了上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臣妾聽寧遠侯夫人說過,吐蕃王的妻子是有實權的,身後都有各自的勢力。晏寧嫁過去,光有個郡主的封號,身邊沒有倚仗……」
仁宗看了她一眼,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語氣里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不管其他的夫人如何,晏寧的背後,是整個大宋!」
他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目光落在殿外明淨的天光里:
「寧遠侯夫人的商隊已經伸了過去,白家的商會已經在那裡扎了根。晏寧嫁過去,只要把商會維持好,便是大功一件。倘若有什麼變故,不用兩日,邊境的人馬就會集結到位。」
曹皇后聽到這裡,心裡才徹底踏實下來。
她朝仁宗福了福身子,轉身退出延福殿時,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東宮。
趙宗全正坐在案後翻著一卷秋糧奏報,聽見門外腳步聲就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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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曙和顧廷燁一前一後走進來,兩個人臉上都帶著欲言又止的表情。
趙宗全擱下奏報,看著自己兒子,又看了看跟在後面的顧廷燁,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你們倆這副表情,是闖禍了,還是誰又惹著你們了?」
趙曙拱手行了一禮,語氣沉沉的:
「父王,兒子今日去大相國寺,碰見了一樁事。」
顧廷燁在旁邊接過了話頭,把方才大相國寺里周博士家的嫡次女和禮部侍郎家的三小姐怎麼擠兌小鄒氏,怎麼被她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董氈怎麼站出來護人,趙曙怎麼過去把兩個姑娘嚇得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說了。
他說得眉飛色舞,讓趙宗全心裡頓時又生出來一絲無奈:
顧二郎這孩子好是好,就是忒記仇!明擺著他就是想治一治當時女科新政時耍么蛾子的那群碡蟲,可他偏偏揪住這一點不撒手!
趙宗全聽完,沒有生氣。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時嘴角彎了一下:
「周博士家的老二,禮部侍郎家的老三。她們兩家從前在女科新政的事上鬧得最凶,如今女兒在外頭這般行事,可真是替她們父親長臉了。」
他看了顧廷燁一眼,又看了趙曙一眼:
「你方才說的,她們跪在地上磕頭認錯?」
趙曙點了點頭:
「兒子沒叫她們起來。她們跪了好一會兒才走的。」
趙宗全忽然笑了一聲,把茶盞擱在案上,往椅背上一靠:
「正巧。孤正愁找不到由頭收拾她們兩家。她們自己撞上來,倒省了孤的事。」
他拿起案上那捲秋糧奏報,抖了抖,語氣輕快了幾分:
「周博士管著翰林院,手伸得太長。禮部侍郎管著貢舉,手也不乾淨。孤早就想動他們了,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由頭。今日之事,雖說是女兒家的口角,可往大了說,是治家不嚴。往小了說,是家教失范。孤明日上朝時提一句,自有人接話。」
顧廷燁拱手笑道:
「太子爺聖明。那臣就先告退了,還得回書肆一趟,外祖父那邊等著臣回話。」
趙宗全擺了擺手,讓他去了。
寧遠書肆。
二樓的暖閣里,衛恕意正趴在案上,一張一張整理著畫稿。
畫稿鋪了滿滿一桌子,全是董氈這些日子在汴京城的故事。
有他在樊樓喝酒跳舞的,有他打馬球的,有他在大相國寺拜佛,還有在御花園賞花的。
每一張都畫得極為生動,董氈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在衛恕意筆下活靈活現。
白老爺子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那張大相國寺的畫稿時,他停了一下,拿手指點了點:
「這張好。三個少年站在橋上,一個個英姿勃勃的,讓人一看就心裡舒坦。」
他把畫稿放回桌上,轉頭看向旁邊一個穿灰布長衫的年輕書生:
「拿出你寫話本子的本事來,給我卯足了勁兒寫。就寫吐蕃三王子千里赴汴京,在大宋與年輕王爺和顧小將軍成了莫逆之交。故事要好看,但不能編得太離譜,得把那些真事都寫進去,打馬球輸給狀元郎,在樊樓跳舞被大宋百姓稱為吐蕃舞王,大相國寺里拜佛求天下海晏河清,都寫進去。」
他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銀光閃閃,一看就知道分量不輕:
「這本書,我給你定價一百兩。」
那書生眼睛都直了,趕緊拱手一拜,抱起畫稿和銀子,喜滋滋地跑出了暖閣。
衛恕意放下手裡的筆,滿臉疑惑地看著白老爺子:
「師父,刊印成書?這上面可是有太子爺、郡王爺、還有顧二公子的畫,上面畫的都是人物,可這要真打版刊印,咱們這個成本可是不低呀,您打算一本書定價幾何啊?」
白老爺子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老神在在地說道:
「這書在大宋賣不出去,你放心。老夫要交給商會,送到西夏和吐蕃去。」
他擱下茶盞,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一兩金一本。還是連載!讓他們慢慢等!」
衛恕意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瞪圓了:
「一兩金?這……這誰會買?」
白老爺子看了她一眼,嘿嘿笑了一聲:
「西夏和大宋斷了歲賜,西夏王心裡頭正憋著火。這時候他把一本寫了吐蕃三王子在大宋備受禮遇、還跟大宋郡主定了情的書擺在案頭,你猜他看了會怎樣?」
衛恕意終於明白了。
她低頭看著滿桌的畫稿,那些畫上的董氈笑得眉眼彎彎,騎在馬上意氣風發,三個少年站在橋上一起看向遠方。
此時的她忽然覺得這些畫稿上的筆墨,比刀劍還要鋒利。
白老爺子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走到窗前。
窗外夕陽正好,把整條街的鋪面都鍍上了一層金紅。
街面上人來人往,賣炊餅的挑著擔子吆喝,耍猴的敲著銅鑼,幾個半大孩子追著一隻脫線的紙鳶滿街跑。
他望著那片尋常的煙火氣,忽然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二郎這盤棋,下得比老夫想得還要高明!」
樊樓三樓。
暮色從窗欞漫進來,把雅間裡的燭火襯得格外昏黃。
雅間不大,臨街的窗半開著,街面上的喧囂隔著竹帘子傳進來。
章衡歪在椅背上,面前的酒壺已經空了大半,臉上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暈,領口微敞著,一副酒意正酣的模樣。
耶律容坐在他對面,手裡捏著酒壺,替章衡又斟滿了一盞。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倒酒時壺嘴貼著杯沿,一滴沒灑,一看就是常年喝酒的人。
他今日穿了件月灰色的綢袍,袖口洗得發白,看著就像一個在汴京做了多年小買賣的尋常商人。
「章大人這些日子辛苦了。」耶律容把酒盞推到章衡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盞,碰了碰他的杯沿,語氣隨意得很,「這吐蕃三王子來訪大宋,這得有好幾日了,看樣子要在汴京住段日子啊。」
章衡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眼皮都沒抬,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少年郎嘛,好不容易出趟遠門,不玩夠了怎麼可能痛快。唉,年輕真好,無憂無慮的。」他嘆了口氣,把酒盞擱下,指尖在杯沿上無意識地轉著圈。
耶律容笑了笑,也跟著嘆了一聲,像是閒聊家常似的接了話頭:
「聽說西邊不太平啊。」
章衡忽然抬起頭來,眯著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有些散,像是酒勁上頭了。
他端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力道重了些,發出清脆一聲響。
「西邊?西邊什麼時候太平過?」他大著舌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戳到痛處的煩躁,「你光看看北面,契丹狗不是還時不時過來噁心噁心人?」
一句話,噎的耶律容臉都綠了。
但是又強裝鎮定,接著問道:
「一起吐蕃王都會派使者來,這次竟然是三王子,該不會是……吐蕃王得了重病吧?」
章衡拿起酒壺給他滿上酒,「你這人今天怎就老提吐蕃,這段時間我又是接待,又是參加馬球會,差點沒給我累散架了!現在下職了,你還跟我提他,一點都不心疼我這個朋友!」
耶律容聽了一臉的尷尬,趕緊賠笑說道:
「好好好,不提不提,咱喝酒!」
當晚顧偃開就接到了章衡遞來的花箋:
「北狄老狗臥汴京,
忽聞肉香豎耳張。
宋人隔河拍手笑,
原是邊關烽火揚。」
顧偃開看完花箋,便直接扔火盆里燒了。
起身便向秦悅薇的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