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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乞巧夜市藏舊影,嫣然釋懷得心寧

2026-10-11 20:06:36 作者: 張小邪

  顧偃開推開正屋的門,一陣算盤珠子的脆響迎面撲了過來。

  秦悅薇坐在案後,案上摞著七八本厚帳冊,手邊的算盤被她撥得飛快,指尖在珠子之間快速撥動,都快撥出火星子了。

  她面前還攤著一卷貨單,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各種貨物名目,有的用硃筆圈了,有的打了叉。

  顧偃開在門口站了一瞬,咳了一聲。

  秦悅薇頭也沒抬,手上的算盤珠子噼啪響著,嘴裡先開了口:

  「發生何事了,侯爺?」

  「章衡遞了花箋來,」顧偃開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把方才燒掉的那四行詩一字不落地念了一遍,「他說,北邊要有動作了。」

  秦悅薇手上的算盤停了一瞬,隨即又響了起來,比方才還快了幾分。

  她嘴角彎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

  「動就對了。他們不動,咱們還不好下手。」

  她撥完最後一顆珠子,把算盤往案上一擱,抬起眼來看著顧偃開:

  「不過得先把西夏這個麻煩給去了。」她頓了頓,嘆了口氣,語氣里多了一絲謹慎,「二郎那邊先別吱聲。讓他把原定的計劃走完,別半道上出了什麼岔子。」

  顧偃開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了解秦悅薇,她瞞著顧廷燁,自然有她的道理。

  這時,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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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廷煜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攥著幾封封了火漆的密信。

  他抬眼看見顧偃開也在,腳步頓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把密信擱在案上。

  秦悅薇拿起密信,拆開其中一封,低頭掃了兩眼。

  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可顧廷煜站在旁邊,先開了口,語氣平淡:

  「西夏的探子回來了。李元明剛進西夏王庭就被砍了,頭掛在城門上示眾。新的使團已經在籌備了,估計下個月就能到汴京。」

  秦悅薇聽完,嘴角撇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意料之中的事。

  她把密信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語氣裡帶著瞭然:

  「是啊。兵強馬壯有何用?畢竟到了冬天,歲賜才是能救命的。」

  她把密信疊好,壓在帳冊底下,抬頭看了兩個男人一眼:

  「行了,知道了。西夏那邊,等他們來了再說。現在先緊著二郎那邊。」

  翌日。

  是七月初七。

  梁晗下了值,找到了顧廷燁:

  「大忙人,今天晚上可否有空,咱們一起出來逛逛?」

  顧廷燁聽了眼睛一亮:

  「巧了,今晚上長柏兄帶著盛家幾位姑娘也要去乞巧市,我和董氈也會去,一起去吧,人多了熱鬧!我去樊樓定兩個雅間,姑娘們一間,咱們一間。」

  天還沒黑透。

  汴京城便已經亮起來了。

  朱雀大街上掛滿了彩燈籠,從街頭一直連到街尾,把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

  街兩邊擺滿了攤子,賣巧果的、賣糖人的、賣絹花的、賣胭脂水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未出嫁的姑娘們三五成群地在街上走著,手裡攥著剛買的巧果,一邊吃一邊笑,笑聲脆生生的,跟燈籠穗子在晚風裡晃悠的節奏一樣輕快。

  寧遠侯府門口,幾輛馬車齊齊停著。

  秦悅薇帶著幾個僕婦拎著食盒從府里出來,一眼就看見了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腦袋的明蘭。

  「明兒看著臉圓了,」秦悅薇笑著走過去,把食盒從車窗遞了進去,「看來你們母親最近又給你們做了不少好吃的。」

  明蘭大大方方接過食盒,眉眼彎彎的:

  「明兒謝過侯夫人。」她接過食盒,又四處張望了一圈,忽然問道,「侯夫人,廷煒呢?他怎麼不一起去?」

  秦悅薇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子,語氣裡帶著一種哄孩子的耐心:

  「你們好好玩兒。帶上廷煒,你們就只顧著看他了,自己還玩什麼?一會兒我帶他去女子工塾,那邊的姑娘今晚上可是有好節目的。」

  明蘭聽了,眼睛一亮,點了點頭,乖乖的縮回車裡去了。


  馬車緩緩前行,朝著乞巧市的方向駛去。

  顧廷燁、董氈、梁晗和盛長柏四個人騎著馬,護在馬車兩側。

  長柏騎在馬上,身姿端正如松,面色平靜。

  梁晗緊挨著馬車走,時不時偏頭看一眼車窗,嘴角掛著藏不住的笑。

  董氈騎在顧廷燁旁邊,左顧右盼,眼睛都不夠用。

  「汴京真好,」董氈看著遠處那一片彩燈籠,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切的驚嘆,「連女子的節日都那麼熱鬧。」

  「那就多住些日子,」顧廷燁接話道,「反正還沒入秋呢。」

  董氈嘆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

  「不知道父親身體現在如何了。我怕他信上對我報喜不報憂。」

  顧廷燁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放輕了些:

  「放心,外祖父的商會什麼藥品都有。需要什麼大夫,讓令尊差人去商會請就行。」

  他說完,投過去一個安心的眼神。

  董氈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

  「聽說西夏使團又要來了?」

  顧廷燁冷哼一聲,攥著韁繩的手指緊了一緊:

  「這次是衝著你來的。」

  董氈聽完,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起一層壞笑。他偏過頭來,看著顧廷燁,眼睛亮得像點了兩盞燈:

  「看來我來的很是時候。可以好好地吊吊他們的胃口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笑聲還沒落,顧廷燁的目光忽然掃過路邊的巷口,頓住了。

  巷口的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乞丐,蓬頭垢面,身上的衣裳爛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那乞丐正縮著脖子低著頭,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可就在顧廷燁的馬經過巷口的瞬間,那乞丐忽然抬了一下頭,目光飛快地掃了他一眼,隨即像被燙著了似的低下頭去,猛地站起身來,拔腿就往巷子深處跑。

  顧廷燁心裡猛地一沉。

  他眼疾手快,翻身下馬,幾步就躥了出去。

  巷子裡光線暗,那乞丐腳下被一塊碎磚絆了一下,踉蹌著摔倒在地。

  顧廷燁伸手一薅,把人從地上掀了過來。

  那乞丐掙扎著抬起頭來,散亂的頭髮下面,露出一張瘦得脫了相的臉。

  左臉頰上橫著一道猙獰的疤,從顴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著觸目驚心。

  可那五官的輪廓,顧廷燁卻覺得眼熟得很。

  他蹲下身去,盯著那張臉看了兩息,瞳孔驟然一縮:

  「你是……余家二姑娘?」

  那乞丐的身子猛地一僵,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亂地閃了閃,隨即把臉別開,拿手去擋那道疤。

  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拼命地搖頭,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嗚咽聲。

  巷口外面,所有人都停住了。

  梁晗聽見動靜打馬過來,翻身下馬快步走進巷子。

  他定睛一看,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臉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轉過身,快步走到余家馬車旁邊。

  余嫣然正跟明蘭在車裡說著話,聽見馬蹄聲停下來,掀起帘子往外看。

  梁晗站在車邊,臉色發白,聲音有些發緊:

  「嫣然,你下來。我帶你去見個人。」

  余嫣然看著他的臉色,心裡一沉,什麼話也沒問,掀開帘子慢慢下了車。

  她跟著梁晗走進巷子,看見顧廷燁蹲在地上,面前蜷縮著一個渾身發抖的乞丐。

  她走近了幾步,借著巷口燈籠的光看清了那張臉,左臉頰上一道猙獰的疤,可那雙眼睛她認得。

  余嫣然的膝蓋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梁晗一把扶住了她。她死死地盯著那張臉,嘴唇顫抖著,好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幾乎聽不見的話:

  「你你……你是嫣紅…?」

  余嫣紅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聲悶在袖子裡,斷斷續續地。


  余嫣然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曾經把她踩在腳底下的妹妹。

  可此刻眼前這個蜷在地上、滿臉是疤的女人,余嫣然心裡翻湧上來的第一個感覺,竟然不是痛快。

  她該高興嗎?可她笑不出來。

  她該可憐她嗎?可從前的恨意還卡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

  余嫣然攥了攥袖口,清了清嗓子,聲音清冷:

  「你不是嫁人了嗎?夫家呢?怎麼淪落到街上討飯?」

  余嫣紅的哭聲停了一瞬,隨即把頭壓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貼著地面。

  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從臂彎里悶悶地傳出來:

  「姐姐,莫要管我了。就當……就當余家沒我這個女兒,就當我死了……」

  余嫣然怔了一瞬。

  從前那個爭強好勝、不占便宜就算吃虧的余嫣紅,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她心裡那點恨意忽然被什麼東西攪了一下。

  她沉默了兩息,忽然開口,語氣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你若不說清楚,我這就回余府告訴父親和祖父。到時候,你會直接被關進家廟裡去。家廟裡什麼日子,你比我清楚。」

  余嫣紅的肩膀猛地僵住了。

  她抬起頭來,散亂的頭髮底下,那雙眼睛愣愣地看著余嫣然,像是認不出這個姐姐了。

  從前那個說話輕聲細語,被她一瞪就縮回去的余嫣然,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沉穩。

  她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還是低下頭去,斷斷續續地開了口。

  「我嫁過去的時候,他那個人年紀是大了些,可對我也算好。他家是做藥材生意的,手頭寬裕,吃穿不愁。我想著,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也行,總比在余家天天看人臉色強。」她說到這裡,聲音頓了一下,攥著破袖口的手指緊了又松,「可誰能想到,天有不測風雲。他那個人身子骨本來就不好,娶我過門不到半年,就撒手走了。」

  她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蹭了一下臉,把眼淚和鼻涕混著泥灰糊了一臉:

  「他沒留下兒子。族裡那些人早就盯著他那點家產,人剛咽氣,就上門來分東西。我一個寡婦,又沒子嗣,他們說我是外姓人,沒資格占著鋪子和宅子。我想去官府告,可他們族裡有人在衙門裡當差,遞了狀紙也沒人接。」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抖了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麼極怕的事:

  「後來他們把我從宅子裡趕出來,我身上就揣著幾兩碎銀子和一個包袱。我想回余家,可走到半路上,就被他們族裡的人截住了。他們說我要是敢回去告狀,就讓余家也跟著丟人。推搡之中,我被推倒,臉被地上的碎石劃爛了……」她抬起手來,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左臉頰那道疤,指尖抖得厲害,「他們看到我破了相,就說余家也不會接納一個破了相的外嫁女,何況還是個寡婦……」

  巷子裡安靜極了。

  只有遠處乞巧市上隱隱傳來的歡笑聲。

  余嫣然站在暗處,臉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她攥著袖口的手一直沒鬆開過,指節泛著白。

  她低頭看著蜷在地上的余嫣紅,看著她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看著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肩膀,覺得胸口裡堵著一團東西。

  她從前恨過余嫣紅。

  恨她仗勢欺人,恨她把自己逼得在余家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好。

  可此刻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妹妹落得這般境地,她發現自己竟然恨不起來了。

  余嫣然沉默了很久,終於開了口,語氣不冷不熱卻穩得很:

  「你先跟我回去。洗乾淨了,換身衣裳,把傷養一養。」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回去之後,父親和祖父問起來,你自己跟他們說。該怎麼處置,由他們定。」

  可余嫣紅抬起了頭,望了余嫣然一會,然後深深地叩了一個頭。

  「姐姐,當初我在娘家跋扈無理,常常欺辱姐姐,姐姐能說句接我回家的話,嫣紅就很感激了,但是嫣紅已被余家出了名,又是寡婦,回去只會影響其他余氏女的婚嫁,嫣紅不能再回去了……」

  余嫣然站在巷子裡,看著跪在地上的余嫣紅,愣了一瞬。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余家的事,她太清楚了。


  一個破了相,又被族譜除了名的寡婦回府,確實會被人拿來做文章。

  族裡那些未嫁的姑娘們,往後說親時都得被婆家挑三揀四。

  她攥著袖口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顧廷燁從巷口探過頭來,看了余嫣紅一眼,又看了看余嫣然,壓低了聲音說道:

  「問問她想不想靠自己安身立命?」

  余嫣然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顧廷燁沒有再多說,只是朝她點了點頭,便退回了巷口,把空間留給了這對姐妹。

  余嫣然回過頭來,低頭看著余嫣紅。

  巷口的燈籠光斜斜地照進來,余嫣紅臉上,那道疤在暗處,可那雙眼睛在明處,濕漉漉的,帶著一種她從未在余嫣紅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從前那種裝可憐的委屈,是真的走投無路的絕望。

  余嫣然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了。

  她的語氣比方才軟了一些:

  「嫣紅,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答。」

  余嫣紅抬起頭來。

  「你想不想靠自己安身立命?」

  余嫣紅怔住了。

  她跪在地上,仰著臉看著余嫣然,嘴唇動了動,像是沒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她從前靠余家,後來靠丈夫,丈夫死了靠族人,族人趕她出來之後靠討飯,她從來沒有想過「靠自己」這三個字能落在自己身上。

  「我……我什麼都不會。」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手指攥著破袖口,攥得指節泛白。

  「不會可以學。」余嫣然的語氣很平,「女子工塾里有的是從零學起的女子,有學繡花的,有學織布的,有學算帳的。學成了,去商鋪里做繡娘、做帳房、做掌柜,靠自己掙一口飯吃,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余嫣紅聽著,眼淚忽然涌了出來。

  她低下頭去,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把泥灰和眼淚糊得更花了。

  她從前在余家的時候,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拋頭露面做營生的女子,覺得她們拋頭露面、上不得台面。

  可此刻,「靠自己掙安身立命」這句話落在她耳朵里,卻比什麼體面都金貴。

  她嘴唇哆嗦著,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聲音乾澀:

  「姐姐……我這樣了,誰肯要我?」

  余嫣然沒有回答她。

  她轉過身,看向巷口。巷口的燈籠底下,顧廷燁正歪著頭靠在牆上,像是早就等著她這一眼。

  她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顧廷燁會意,幾步走過來。

  他站在余嫣紅面前,低頭看著她:

  「余家二姑娘,你臉上的傷,賀家能治。你若願意,可以去我母親開的女子工塾學手藝,也可以去女子書院準備考科舉。你去不去?」

  余嫣紅抬起頭來,愣愣地看著他。

  她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把目光從顧廷燁臉上移開,看向自己的姐姐。

  余嫣然站在巷子裡,月光落在她肩上,她看著余嫣紅,什麼話也沒說。

  余嫣紅低下頭去,把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她的肩膀抖了好一會兒,終於悶悶地開了口,聲音從臂彎里傳出來,可巷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嫣紅要去女子工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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