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家馬車在街口分了道。
盛家的車繼續往東,朝著乞巧市的方向走,車裡的笑聲隔著帘子飄出來,脆生生的,跟燈籠穗子在晚風裡晃悠的節奏一樣輕快。
余家的馬車卻拐上了往西的巷子,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一陣悶悶的轆轆聲。
顧廷燁、梁晗和董氈騎著馬護在馬車兩側。
董氈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兩條眉毛擰成一團,攥著韁繩的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終於,他把憋了一路的話吐了出來,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火氣:
「那家人為什麼要把她從家裡趕出去?不就是死了丈夫嗎?改嫁不就行了?她娘家又為什麼回不去?就眼睜睜看著自家女兒流落街頭?我實在不明白!」
梁晗聽了,苦笑了一聲。
他偏過頭來看著董氈,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
「三王子要是知道她以前的為人,你絕對不會同情她。我家嫣然是多麼善良的女子,在家差點被她給磋磨死。她嫁出去把自己折騰成這樣,肯定也是有原因的。回不去余家,也都是她自己把事做絕的。」
董氈聽完,臉上的表情更擰巴了。
他偏頭看了顧廷燁一眼,又看了看梁晗,嘴唇動了動,像是一肚子話找不到合適的詞往外倒。
憋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悶氣地開口:
「我實在搞不懂你們漢人的家庭關係。女子嫁出去,好像就跟娘家沒什麼關係了一樣,死活都不管。可在官場上,卻又要依賴這種姻親關係相互仰仗。根本沒把女人當人。真是諷刺。」
他這句話說得又直又沖,對漢人宅門裡那些彎彎繞繞發出了最樸素的疑問。
顧廷燁聽著這二人的對話,心裡說不上來堵。
他攥著韁繩,望著前方被燈籠照得明晃晃的街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母親們的計劃,任重而道遠啊。」
女子工塾的院門從外面看並不起眼,青磚灰瓦,兩扇木門半掩著,門楣上掛著一盞素色的燈籠,不像乞巧市那邊花紅柳綠的熱鬧。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可推開門往裡一走,董氈的腳步就停住了。
院子裡比乞巧市還熱鬧。
戲台子搭在正院中間,台上一男一女兩個說書先生正拍著醒木,講的是女進士朱雀街救百姓的故事,滿院子的姑娘們圍坐在台下,有的拍手叫好,有的笑得前仰後合。
迴廊底下擺了一溜長桌,桌上擱著各色點心果子,幾個年紀小的姑娘端著碟子跑來跑去,互相往嘴裡塞吃的。
樂聲從後院飄出來,是琵琶和笛子在合奏,調子歡快得很,混著姑娘們的笑聲,在院子裡悠悠地盪著。
余嫣然扶著余嫣紅跨進了門檻。
余嫣紅站在院中,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看著滿院的姑娘們:
有的穿得鮮亮,有的穿得樸素,可每一個都昂著頭,挺著背,笑著,鬧著。
余嫣紅忽然覺得鼻腔里湧上來一股酸意。
她不敢抬頭,只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攥著袖口,攥得指節泛白。
余嫣然看出了她的不知所措,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手背,聲音放得很低:
「不用擔心。只要是落難無處可去的女子,只要想靠自己活著的,侯夫人都會留下的。」
這時,秦悅薇正好從外院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僕婦。
她一眼看見院子裡站著的一群人,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臉上浮起一層意外:
「你們不是去乞巧市了?怎得來這兒了?」
她的目光從顧廷燁掃到梁晗,又從梁晗掃到余嫣然,最後落在余嫣然身後那個低著頭、縮著肩膀的身影上。
那道疤,那種手足無措的站姿,秦悅薇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來意。
她沒有多問,只朝余嫣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都跟我進來吧。」然後偏頭吩咐身旁的僕婦,「來人,去賀家醫館把寶珠叫來。」
一個僕婦打扮的老婦應聲去了。
秦悅薇又朝院子裡喊了一聲:
「翠屏,鴛鴦,帶這位姑娘去浴室洗洗。」
兩個姑娘從廊下跑過來,朝余嫣紅福了福身子。
余嫣然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聲音輕而穩:
「去吧,先洗洗乾淨。」
余嫣紅點了點頭,乖乖地跟著二人往浴室的方向去了。
她走出去幾步,忽然回過頭來看了余嫣然一眼,那眼神里既有怯意,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余嫣然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余嫣紅才把臉轉回去,跟著翠屏和鴛鴦拐進了廊道深處。
幾人進了正堂。
余嫣然把方才在巷子裡的事一五一十講了一遍,從余嫣紅怎麼被夫家族人趕出來,怎麼在路上被截住,怎麼被推倒劃傷了臉,怎麼流落街頭討飯,一直講到方才顧廷燁給她指的那條路。
她講得很平,語氣里沒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秦悅薇聽完,沒有急著接話。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余嫣然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里有一種玩味:
「你救她。可你自己釋懷了嗎?」
余嫣然頓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沉默了幾息。
再抬起頭來時,她的目光清明得很,沒什麼閃躲:
「沒什麼釋懷不釋懷的。即使是個陌生女子,我也會拉一把。要說恨嗎,不恨了。因為不值得。」
秦悅薇聽完,嘴角彎了一下,眼底卻浮起一層真切的讚許。她放下茶盞,點了點頭:
「余大姑娘這段時間長進了不少啊。」
余嫣然微微垂首,沒有接這句誇讚。
秦悅薇也不再多說,只擺了擺手:
「都去玩吧。人送過來就是工塾的人了,我自有安排。」
幾人起身往外走。
余嫣然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了腳,轉過身來,看著秦悅薇,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措辭,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侯夫人,我妹妹從小嬌生慣養,沒吃過苦,脾氣也不太好。以後……請侯夫人多多照拂。」
秦悅薇看著她,點了點頭,什麼話也沒說。
余嫣然朝她福了一禮,轉身出了正堂。
目送幾個年輕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秦悅薇才輕輕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了一句:
「這嫣然確實是個純善的孩子。經歷了之前那場變故,現在腦子清醒了不少呢。」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秦寶珠提著藥箱快步走了進來,「姑母,誰傷著了?」目光在正堂里掃了一圈。
這時,墨蘭和曹錦繡扶著余嫣紅從側門走了進來。
余嫣紅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用一塊干布包著。
臉上的傷口已經用清水衝過了,那道疤在燈光下顯得更清晰了,從顴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皮肉翻卷著,邊緣泛著紅。
她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手指攥著衣擺,攥得指節發白。
墨蘭進了門,笑著回稟道:
「侯夫人,剛剛鴛鴦和翠屏要上戲台說書了,我和錦繡便替她們把差事接了過來。」
秦悅薇笑著朝她點了點頭,又轉頭去看秦寶珠。
秦寶珠已經走到余嫣紅面前,湊近了端詳那道疤,眉頭皺了起來:
「這臉,怎得傷得如此重?」
秦悅薇問道:「有把握治好嗎?」
秦寶珠伸出手指,輕輕按了按傷口邊緣的皮肉,又湊近聞了聞,嘆了口氣:
「我只能讓她的臉不留疤,但是不確定會不會留下痕跡,因為傷口著實太深了。傷了這麼久也沒好好處理過,能癒合到如今這樣,已經是她命硬了。」
余嫣紅聽到這句話,忽然雙膝一彎,跪了下去,朝秦悅薇深深一拜。
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可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嫣紅謝寧遠侯夫人收留。有棲身之處嫣紅就已經很滿足了,嫣紅不求治好。」
秦悅薇看著她跪在地上,額頭頂著青磚,瘦削的肩膀微微發顫。
她嘆了口氣,語氣比方才軟了幾分:
「先安心治傷,其他莫要多想。」
秦寶珠蹲下身,把余嫣紅從地上扶起來,拿乾淨的紗布替她擦去眼角的淚痕,動作又輕又穩:
「莫哭了。傷口不能再被淚水浸著,不然真的要留痕了。」
墨蘭在旁邊遞過一隻白瓷藥瓶,曹錦繡繞到余嫣紅身後,幫她把濕發攏起來,拿一根乾淨的布帶鬆鬆地系住。
三個人圍著她,一個上藥,一個遞瓶,一個挽發,動作利落又自然,像是做了無數遍的事。
秦悅薇坐在正堂的主位上,看著眼前這一幕。
她看著秦寶珠低頭給余嫣紅上藥時專注的側臉,看著墨蘭遞藥瓶時微微彎起的嘴角,看著曹錦繡幫余嫣紅系髮帶時輕手輕腳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來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唏噓。
前世她做夢都不敢想,盛墨蘭、余嫣紅、朱曼娘、曹錦繡湊到一起會發生什麼。
那些女人在她從前的記憶里,都是攪得各家族天翻地覆的禍水,是一個比一個能算計、一個比一個狠辣的瘋婆子。
她們湊在一起,除了互相撕咬就是聯手害人,絕不可能安安穩穩地坐在同一間屋子裡。
可如今呢。
墨蘭在女子工塾里跟她小娘一起教課,曹錦繡在學管帳,余嫣紅跪在地上求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秦寶珠在給她的傷口上藥。
四個人圍在一處,一盞燈,一盆水,幾瓶藥,安安靜靜的,竟然像是一幅畫。
秦悅薇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是溫的,正正好。
她偏過頭,目光穿過半開的窗子,落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
樹下的姑娘們還在說書唱曲,笑聲一陣一陣地飄進來,混著後院傳來的琵琶聲,熱熱鬧鬧的,跟正堂里這份安安靜靜的忙碌攪在一起,生出一種奇異的和諧。
她忽然笑了一聲。
「這日子,倒是越過越有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