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樓牌樓下，顧廷燁勒住馬，屁股還沒坐穩就下了馬，踮著腳往街的那頭張望。
街面上人潮湧動，賣巧果的攤子前擠滿了姑娘，賣糖人的老漢被幾個半大孩子圍得水泄不通，可就是看不見盛家那幾輛馬車和人的影子。
「我怎麼右眼直跳！」顧廷燁攥著韁繩，牽著馬在原地轉了兩圈，他的腦袋也跟著轉了兩圈，目光在人群里掃來掃去，「該不會不會出什麼事吧？」
梁晗坐在馬上，瞟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早就習慣了的無奈：
「你就愛瞎操心。盛家倆姑娘有長柏和長楓兩個兄長護著呢，現在沒過來肯定是去買東西了，有什麼好操心的？」
他話音剛落，街角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吵嚷聲，人群像蜜蜂找到花叢一般，三三兩兩地聚集了過去，露出中間一個不大不小的場子。
顧廷燁頓時耳朵一豎，把馬拴好，幾步就躥了過去。
梁晗安頓好馬車裡的嫣然，和董氈對視一眼，拴好馬也跟了上去。
人群圍成的圈子裡，盛長柏和盛長楓一左一右護在兩個妹妹身前。
長柏面色沉靜，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虛虛攔在如蘭面前，像是隨時準備把她拽回來。
長楓站在另一側，兩隻手攥著拳，嘴唇抿得發白，像是想說什麼又插不上嘴。
如蘭卻從長柏的胳膊後面探出半個身子來，一隻手扒拉著兄長的袖子，下巴揚得高高的，正對著對面一個穿孔雀紋斗篷的姑娘。
那姑娘不是別人，正是方才在大相國寺被趙曙嚇得跪在地上的周博士家的嫡次女。
如蘭的聲音又脆又亮，跟炒豆子似的，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這家小姐說話好沒根據！我家六妹妹跟寧遠侯府二公子定的是娃娃親，怎就在你嘴裡說出來是勾搭？要說勾搭，你一個姑娘家竟如此有經驗，難不成經常在外面勾搭人？」
周圍的人轟的一聲笑了。
周姑娘的臉唰地白了。
她指著如蘭，手指頭抖得跟風中的樹枝一樣，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你們盛家好歹也是書香門第，清流人家，教養出的女兒怎的如此粗鄙？」
如蘭聽完，冷笑了一聲，叉著腰往前邁了半步，仰著頭看著周姑娘那張氣得發青的臉，語氣里的譏誚比方才更濃了幾分：
「嗯嗯嗯！我們家教粗鄙！不如你們翰林博士的家教好！張嘴勾搭，閉口勾搭，怎麼那麼想嫁人嗎？可惜嘴太碎，沒有人家敢要啊！」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里有人「噗」地笑了出來。
周姑娘的臉從青轉紅，又從紅轉白，手指頭抖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你……你……你……」
如蘭抱著胳膊，歪著頭看著她，嘴角噙著笑，那笑裡頭帶著一種貓逗耗子的戲謔：
「我我我怎麼了？話都說不利索還好意思跳出來瞎叫喚！明明方才就是你故意過來撞了我妹妹，一句對不住這事兒就能過去了，可你非但不道歉，還先開口惡語傷人！大家給評評理，這是人幹的事兒？」
圍觀的人群里頓時炸開了低聲的議論。
「故意撞人？」
「這不是故意找茬嗎？」
「活該被罵！」
聲音一浪一浪地涌過來，周姑娘站在原地，臉皮抽了抽，忽然一把拽住旁邊那個滿頭珍珠的同伴，聲音都變了調子：
「你也來說說她！」
那個滿頭珍珠的姑娘，是禮部侍郎家的三小姐，被她那麼一拽，踉蹌了一步，隨即猛地甩開了她的手。
她臉上的表情既驚恐又憤怒，指著周姑娘的鼻子，聲音比方才高了好幾度：
「剛剛分明是你非要去撞人家六姑娘，我拉都拉不住！現在說不過了又要拉我下水？以後你莫要來我府上找我了！我可不跟你這個蠢人同流合污！」
說完，她甩袖就走，帶著自己的丫鬟扒拉開人群，正好一頭撞上了站在人群外圍的顧廷燁。
她抬頭看見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整個人像被冰水澆了一頭，脖子一縮，頭一低，灰溜溜地從顧廷燁身側擠過去，一會兒就沒了影。
顧廷燁抱著胳膊，目送她消失在人群里，嘴角彎了一下，沒急著上前。
圈子裡，周姑娘被同伴當眾甩開，又聽見周圍此起彼伏的議論聲，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可她還不死心，咬著嘴唇朝身後的幾個丫鬟使了個眼色。
那幾個丫鬟互相看了看，硬著頭皮往前邁了一步。
如蘭一看這陣勢，非但不退，反而撩開長柏的袖子，乾脆站到了最前面。
她叉著腰，看著那幾個丫鬟，從經史子集講到天文地理，從《女誡》講到《列女傳》，一個髒字都不帶，明嘲暗諷像連珠炮似的往外蹦！
那幾個丫鬟被她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幾次嘴，一個字都接不上來，最後只能低著頭縮回周姑娘身後。
如蘭又把火力轉回周姑娘身上，歪著頭打量了她一遍，嘖嘖了兩聲：
「怎麼著？說不過就讓朋友上，可朋友跟你絕交了？人家看出你人品差，怕你以後連累她。嘖嘖嘖，我以為你家丫鬟多厲害，沒成想都是一群軟腳蝦。這就叫有其主必有其仆。」
周姑娘站在人群中間，嘴唇哆嗦著，眼眶開始泛紅。
她左右看了看，圍觀的人沒有一個替她說話的，幾個丫鬟低著頭躲在她身後，方才還跟她站在一起的同伴早沒了影。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挽回顏面的話，可一個字都沒擠出來，眼淚先掉了下來。
如蘭見她哭了，也沒有再追著罵，只是收起叉腰的手，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恢復了尋常：
「哭什麼哭？往後走路看著點人，撞了人道個歉，沒那麼難。你是翰林院周博士家的姑娘，不是街上撒潑的潑婦！」
這話說得又平又穩，沒有嘲諷，可落在周姑娘耳朵里，比方才那一串連珠炮還讓人難堪。
她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低著頭，帶著幾個丫鬟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正好被顧廷燁堵了個正著！
「周二姑娘，怎麼著？大相國寺你們幾個欺負鄒家姑娘被潁郡王罰跪，今兒大過節的就把氣撒在我未婚妻頭上了？二姑娘真是好算計，偏偏挑乞巧節觸我未婚妻的霉頭啊！」
人群本來剛要散，被顧廷燁一通話這麼一撂下，頓時又聚了起來！
「感情好這是找人撒氣來了！這姑娘的德行可真不怎麼樣！還翰林院博士的女兒……」
「就是，剛剛還說人家盛家姑娘粗鄙，剛剛那個被撞的姑娘從頭至尾一句抱怨的話都沒有！」
人群的喧囂並沒有耽誤如蘭關心妹妹。
如蘭轉過身來，朝明蘭揚了揚下巴，語氣裡帶著一種邀功似的得意：
「六妹妹，下回再有人欺負你，你就這麼罵回去。別忍著，忍著只會讓人欺負得更狠。」
明蘭一直站在長柏身後，手裡攥著一串剛買的巧果，安安靜靜地看著自家姐姐大殺四方。
此刻聽見如蘭這話，她彎了彎嘴角，把巧果遞了一顆過去：
「五姐姐嘴皮子利索，我插不上嘴啊。」
如蘭接過巧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
「沒事，就慢慢學。反正有人給你撐腰，怕什麼。」
長柏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妹妹，面色依舊沉靜，可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他偏過頭，正好看見站在人群中心的顧廷燁。長柏嘆了口氣，目光裡帶著一種無奈。
一刻鐘後人群散了，顧廷燁走上前來，目光越過如蘭的肩膀，落在明蘭臉上。
她站在那裡，手裡攥著巧果，臉頰被燈籠光照得紅撲撲的，眉眼彎彎的，安安靜靜的，跟方才那場雞飛狗跳的罵戰半點不沾邊。
董氈站在顧廷燁身側，把方才那場罵戰從頭看到尾。
他偏過頭來，在顧廷燁耳邊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你們大宋的女子，吵架比我們吐蕃的婆娘還厲害。」
顧廷燁一臉壞笑：「怎麼？我不厲害？」
董氈嘆了一口氣，「誰敢跟你吵啊！」
顧廷燁從明蘭手裡拿了一顆巧果，塞進了嘴裡，巧果是甜的，外面裹著一層芝麻，咬碎了滿口香。
他嚼著嚼著，忽然笑了一聲。
梁晗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搖了搖頭，拿胳膊肘杵了杵他：
「行了，別傻笑了。人齊了，去樊樓吧。」
潘樓二樓，臨街的窗半開著，三個人坐在窗邊的雅座里，桌上擺著一壺茶，幾碟果子，誰也沒怎麼動。
包拯歪在椅背上，手裡搖著一把蒲扇，扇面不緊不慢地晃著，可他的目光穿過窗縫，落在街面上那圈漸漸散去的人群上，嘴角壓了壓，沒壓住。
包清淑坐在他對面，身子前傾，胳膊肘支在窗沿上，把方才那場罵戰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楚。
她看著盛如蘭把周家姑娘和那幾個丫鬟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忽然笑了一聲。
「爹爹，」她收回目光，轉過頭來看著包拯，語氣裡帶著認真，「你看那盛家五姑娘如何？她的成績在女院天字號童班一直都是甲等。嘴皮子利索，人也機靈。我打算重點培養她。」
包拯搖扇子的手停了一瞬。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兩下，像是在掂量什麼。
窗外的燈籠光斜斜地照進來，在他那張黑臉上落下一層暖色，可他的表情依舊沉得很，看不出喜怒。
「可我覺得這姑娘不能過早定論，」他終於開了口，語氣不急不緩，「還需再打磨打磨。打磨好了，正好送去御史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街上如蘭的背影上，那丫頭正蹦蹦跳跳地跟在長柏後面，手裡攥著一串巧果，步子輕快得像一隻小雀兒。
包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息，又收了回來，補了一句：「御史台缺人。」
這話說得很輕，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坐在一旁的韓琦剛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聞言差點嗆出來。
他猛地放下茶盞，茶湯濺出來幾滴落在袖口上，他也顧不上擦，轉過頭來看著包拯，臉上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啥？御史台缺人？」韓琦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好幾度，連窗外的街聲都差點蓋不住，「包大人一人頂半個御史台！不可再多了！」
他說完，自己先呼出一口長氣，靠在椅背上，伸手抹了一把額角。
那裡其實沒什麼汗，可他這個動作做得又重又急，像是真被什麼東西嚇著了。
他偏過頭，目光穿過窗縫，落在街面上已經走遠的那群年輕人身上腦子裡已經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丫頭穿上御史官袍、站在朝堂上跟人對峙的樣子。
就那張嘴皮子，誰能說得過？
韓琦又呼出一口氣，搖了搖頭，端起茶盞來，這回喝了一大口，像是要用茶湯把什麼不好的預感壓下去。
包清淑看著韓琦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抿了抿嘴唇，沒笑出聲來。
她轉回頭去，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看著如蘭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裡已經有了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