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進了樊樓,夥計殷勤地迎上來,引著往三樓雅間走。
顧廷燁先沒急著去自己的雅間,跟著明蘭她們進了女子那一間。
他進門之後沒說話,先走到窗邊,伸手把兩扇半開的窗子關嚴實了,又拉了拉窗閂,確認卡得死死的,才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從案上的酒壺看到角落的燭台,最後落在明蘭臉上,語氣比平日沉了幾分:
「你們幾人無論何事都莫要開窗,也莫要走出這個房間。知道嗎?」
明蘭忽閃著大眼睛,看著他,什麼也沒問,只堅定地點了點頭。
如蘭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可對上顧廷燁那雙眼睛時,話又咽了回去。
她在顧廷燁眼裡看到的不是平日裡那種嬉皮笑臉的隨意,是實實在在的擔憂!
於是她拉了拉余嫣然的袖子,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到了位置上。
顧廷燁朝門外使了個眼色。
門帘掀開,兩個穿著樊樓沽酒女服飾的姑娘走了進來,朝明蘭幾人抱拳行了個禮。
一個眉間一顆小痣,一個手腕上繫著紅繩。
明蘭認出來了是武德司的青鸞和紅鸞。
兩個姑娘行完禮便退到門邊,一左一右,守在了門口。
顧廷燁走出房間,轉身關門時,又往裡看了一眼。
明蘭坐在案邊,正偏頭跟如蘭說著什麼,感覺到目光便抬起頭來。
二人四目相對,她從容地沖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顧廷燁這才緩緩的把門帶上,回了自己的雅間。
雅間裡已經熱鬧開了。
董氈拍著桌子唱起了吐蕃的敬酒歌,調子又高又亮。
梁晗和盛長柏在旁邊打著拍子,長楓端著一碗酒要跟董氈碰碗,被長柏按住了胳膊:「你才多大,喝什麼酒。」長楓不服氣地嘟囔了一句,被長柏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酒過三巡,董氈把碗一擱,晃了晃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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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了,我得去小解。」
他推開椅子站起來,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盡頭那扇窗透進來的夜風,吹得廊燈一晃一晃的。
他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兩聲,然後走到樓台邊上,扶著欄杆往外看。
汴京城的夜景鋪展在腳下,萬家燈火連成一片,一閃一閃的,像把整條銀河拽下來鋪在了屋頂上。
乞巧市的彩燈籠在遠處匯成一片暖色的光帶,隱約還能聽見姑娘們的笑聲隨風飄過來。
董氈長舒一口氣,夜風拂面,帶著一點桂花的甜香和街面上烤羊肉的煙火氣,吹得他舒服得眯起了眼。
就在這時,一聲極細的破空聲擦著他的耳廓過去。
董氈幾乎是本能地往旁邊一閃。
身子剛側開,一支黑色短箭便釘在了他方才站著的木地板上,箭尾還在嗡嗡震顫。
他後脊一緊,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酒意瞬間醒透。
他扭頭四顧,飛檐上幾道黑影無聲無息地翻了下來,動作極快,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被樊樓里的熱鬧遮了個嚴嚴實實。
三個,不,四個,黑巾蒙面,腰懸短刀,朝他圍了過來。
董氈牙一咬,攥緊了拳頭。
他今日沒帶刀,腰間空蕩蕩的,只有酒意未散的腦袋和一雙空手。
可他沒退。
他從前在月亮坡跟西夏人交手時,比這更險的陣仗也見過。
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住欄杆,目光死死盯著最近的那個黑衣人,正盤算著先奪刀還是先撂倒一個。
那黑衣人動了。
步子又快又穩,短刀出鞘的聲音極輕,刀尖直指董氈胸口。
另外三人同時散開,堵住了左右和後方,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董氈攥著拳頭,正準備拼死一搏……
只聽「呼啦」一聲。
一張大網從飛檐上方鋪天蓋地的罩了下來。
那網又密又沉,邊緣綴著鐵墜,落下來時風聲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四個黑衣人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整張網罩了個嚴嚴實實,鐵墜落地時發出一陣悶響,把他們兜頭兜臉地裹在了網中。
他們掙扎著想揮刀砍網,可那網線又韌又緊,刀砍上去只發出幾聲悶鈍的聲響,根本砍不斷。
董氈愣住了。
他攥著的拳頭慢慢鬆開,抬頭往飛檐方向看去。
飛檐上又翻下幾道身影,比方才那幾個黑衣人動作更快、更利落。
領頭的是個身形精瘦的年輕人,一身玄色短打,腰間別著一對蝴蝶刀,落地時幾乎沒聲。
他身後跟著四五個人,迅速散開,把那團裹在網裡的黑衣人圍住,刀鞘反握在手中,隨時準備補刀。
那領頭的年輕人走到董氈面前,抱拳一禮,聲音壓得很低:
「三王子受驚了。屬下李校尉,奉寧遠侯之命,今夜在樊樓四周布防。這幾個耗子一露頭,我們就盯上了。」
董氈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支差點要了他命的短箭,又看了看網裡那幾個還在掙扎的黑衣人,終於憋出一句:
「你們……早就知道今晚會有人動手?」
李校尉沒有正面回答,只朝走廊盡頭抬了抬下巴。
董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顧廷燁正靠在雅間門口,抱著胳膊,臉上掛著一層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他那隻搭在腰間的右手,拇指正壓在刀柄上。
董氈走過去,站在顧廷燁面前,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一聲:
「你早就知道今晚會有這麼一出?」
顧廷燁歪了歪頭,語氣隨意得很:
「知道。但不確定是今晚,也不確定沖誰來。所以乾脆把所有口子都堵上,等著耗子自己鑽。」
董氈沉默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網裡那幾個已經不再掙扎的黑衣人,忽然想起方才酒桌上顧廷燁給他倒酒時,拍著他肩膀說的那句:
「今晚多喝點,醉了睡得踏實。」
他當時只當是勸酒的話,現在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他轉過頭來,看著顧廷燁,語氣裡帶著一種被人拿捏得死死的無奈,可那無奈底下還有一層說不清的踏實:
「你們大宋人,心眼子比我們吐蕃的牛毛還多。」
顧廷燁笑了一聲,沒接話。
他朝李校尉偏了偏頭:「拖回去,慢慢審。別驚動樓里的客人。」
李校尉應了一聲,帶著人把那四個黑衣人從網裡拽出來,捆了手腳,堵了嘴,悄無聲息地從後樓梯拖了下去。
地板上的那支短箭也被拔了出來,箭孔用一塊地毯蓋住了,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走廊重新安靜了下來,只有樊樓里的絲竹聲和笑鬧聲從各個雅間裡湧出來,把方才那場生死一線的暗殺淹沒得乾乾淨淨。
董氈站在樓台邊上,夜風又吹了過來,這回他沒有眯眼,只是低頭看著欄杆上那道被箭擦出來的淺痕,伸手摸了摸。
顧廷燁走過來,跟他並肩站著,也低頭看了看那道痕,語氣平淡道:
「西夏人幹的。李元明被砍了,新使團還沒到,就有人等不及了。」
董氈點了點頭,收回手,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他偏過頭看著顧廷燁,忽然笑了:
「行。他們想讓我死,那我就偏要好好活著。活著看他們還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顧廷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
他轉身往雅間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
「進來吧,酒還沒喝完。」
董氈又看了一眼樓台下那片燈火通明的汴京城,跟著他走了進去。
雅間的門在身後合上,把夜風和殺氣一併關在了外面。
武德司地牢在皇城西北角,從外頭看不過是幾間低矮的青磚房,灰撲撲的,連個像樣的門匾都沒有。
可推開門往裡一走,石階往下延,越走越窄,越走越暗,到了最底下那層,火把插在牆上,油脂滴在石板上滋滋響,空氣里一股子鐵鏽和霉味混在一起,嗆得人鼻子發酸。
審訊室不大,四面牆是粗石壘的,地上鋪著青磚,縫隙里嵌著陳年的暗紅,看不出是血還是鏽。
屋子正中間豎著三根鐵皮包裹的刑柱,幾個黑衣人被捆在上面,黑巾扯了,露出下面幾張灰白憔悴的臉。
他們的短刀已經被卸了,腰帶也解了,連鞋襪都扒了,光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上,腳趾頭蜷縮著,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秦悅薇坐在上首,面前一張舊木桌,桌上擱著一卷空白案卷,一支蘸了墨的筆,和一隻茶盞。
茶盞的白氣裊裊地升著,跟這間屋子裡的陰寒格格不入。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審訊室里顯得格外脆亮。
顧偃開坐在她身側,一身玄色常服,腰懸長刀,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的目光從那幾個刺客臉上一一掃過,像是在清點貨物。
秦悅薇翻了翻案卷,空白的紙頁嘩嘩響了兩聲。
她抬起頭來,目光冷而平,落在最左邊那個瘦高個子的刺客臉上,開口時語氣不急不緩:
「說。誰派你們來的?」
那瘦高個子咬著後槽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地面,像是要把青磚盯出個洞來。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咬牙,沒有一個吭聲。
顧偃開沒有追問。
他只是偏過頭,朝門口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門帘被掀開,一個膀大腰圓的牢役拖著炭盆走了進來。
那炭盆是生鐵鑄的,沉甸甸的,被他一隻手拎著,另一隻手攥著一把鐵鉗,鉗頭夾著幾根粗短的烙鐵。
烙鐵頭燒得通紅,炭盆里噼啪崩著火星子,一進門就把半間屋子的寒氣逼退了幾分。
那牢役長得五大三粗,臉上橫著一道舊疤,嘴角噙著一絲冷漠的笑,慢悠悠地拖著炭盆繞到那幾個刺客身後,烙鐵在他們身後晃了一圈,火星子落在青磚上,滋滋作響。
他的目光從每一個刺客臉上掃過,最後停在那個瘦高個子的後背上,聲音又粗又啞,像砂紙刮過鐵皮:
「不說是吧?那爺爺就讓你嘗嘗武德司地牢的三十六道刑罰,看看你們能熬過幾道。」
他說完,手裡那根燒紅的烙鐵繞到瘦高個子身後,二話不說,按了下去。
「嗷!」
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撕裂了審訊室里的死寂。
烙鐵貼在皮肉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一股焦糊的臭味瀰漫開來。
瘦高個子的脊背猛地弓了起來,整個人像一條被釘在柱子上的魚,拼命地扭動,鐵鏈嘩啦啦地響。
他的慘叫又尖又長,在石壁之間來回反彈,撞得人耳膜發疼。
顧偃開幾乎是本能地偏過頭去,眉頭緊皺,目光飛快地朝秦悅薇的方向掃了一眼,生怕她被這血腥場面嚇著。
可他這一眼掃過去,卻愣住了。
秦悅薇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直直的,手裡還端著那盞茶,正不緊不慢地喝著。
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幾個刺客身上,看著烙鐵按下去,看著皮肉冒煙,看著瘦高個子慘叫掙扎,臉上沒有半分驚懼,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顧偃開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一扭頭,有些多餘。
秦悅薇放下茶盞,目光移向那個還在慘叫的瘦高個子,等他叫得嗓子啞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時,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語氣跟方才一模一樣,平淡的問道:
「說。誰派你們來的?」
瘦高個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淌,混著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滾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卻還是搖了搖頭。
秦悅薇沒有催他。
她只是朝那牢役微微點了一下頭。
牢役咧嘴一笑,把烙鐵從瘦高個子背上拔下來,焦糊的皮肉粘連著鐵片,撕開時又帶出一聲悶哼。
他拎著烙鐵走到第二個刺客身後,那人嚇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還沒等烙鐵按下去,就嘶啞著嗓子喊了出來:
「我說!我說!是……是西夏……西夏留在汴京的暗樁……」
秦悅薇這才微笑著放下了茶盞,拿起案上的筆,在空白的案卷上寫下了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