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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地牢寒潭映修羅,御案怒濤定棋局

2026-10-11 20:07:00 作者: 張小邪

  昏黃的燭火映在秦悅薇那張冷艷的臉上,火苗跳動之間,她的眉眼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襯得她不像個後宅主母,倒像是從地獄裡爬上來的修羅。

  她擱下筆,抬起眼來,目光落在那個剛剛開口的刺客臉上,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笑容,可那抹笑容,比方才烙鐵烙在皮肉上的滋滋聲還要令人感到恐懼!

  「寧遠侯府,也在你們的計劃里吧?」

  她的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端莊,可那端莊底下透出來的卻是殺意,讓那個刺客的下唇抖得更厲害了。

  他被捆在刑柱上,方才那一烙鐵烙的是旁邊的人,可他身上的汗已經把中衣浸透了。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兩滾:

  「王上說了……只要三王子死在汴京……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秦悅薇聽完,冷哼了一聲,在這石壁環繞的審訊室里迴蕩了一圈。

  她把茶盞端起來,卻沒有喝,只是拿指尖摩挲著杯沿,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西夏王好算計。三王子死在汴京,大宋和吐蕃便成了宿敵。寧遠侯府擔著護衛不力的罪名,自然失勢。順帶著親家英國公府也會受牽連,英國公統帥整個西域軍隊,你們趁勢正好可以派人離間陛下和英國公的君臣關係,這樣大宋就亂了。你們西夏,還能趁機聯合契丹,再次攻打大宋。」

  她說完,把茶盞擱回桌上,杯底磕出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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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刺客聽完這段話,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頭頂澆了下來,渾身猛地一哆嗦。

  他抬起頭來,眼底全是絕望,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你……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秦悅薇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你們能來汴京,難道我們就不能去西夏嗎?」

  那刺客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他垂下頭去,不再開口,可肩膀的顫抖已經說明了一切。

  從地牢出來時,夜已經深了。

  馬車等在武德司門外,車簾垂著,裡面的燈沒點。

  顧偃開扶著秦悅薇上了車,自己跟著坐進去,放下帘子,馬車便穩穩地動了起來。

  車輪碾過青石板,轆轆地響著。

  車廂里很暗,只有街面上偶爾晃過的燈籠光從簾縫裡漏進來,一閃一閃的。

  顧偃開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偏過頭,看著秦悅薇的側臉,開了口:

  「你什麼時候在西夏放的暗樁?」

  秦悅薇正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聽見這話,睜開眼來,偏頭看了他一眼。

  車廂里很暗,看不太分明她的表情,可她的語氣里分明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奈:

  「我賺錢還賺不急呢,哪有功夫訓練暗樁?」

  顧偃開聽完,臉上那層凝重的神情更加深沉了。

  他坐直了身子:

  「那你怎麼知道西夏王想要做那些事的?」

  秦悅薇又瞟了他一眼,這回連嘴角都懶得彎了,語氣平平淡淡的:

  「猜的。」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顧偃開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靠回車壁上,目光落在簾縫外一閃一閃的燈籠光里,好一會兒沒說話。

  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她說猜的,那便是把西夏王的性情、國勢、朝堂的格局、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的關係,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之後,才得出來的結論。

  可她偏偏要用這兩個字,輕飄飄地揭過去。

  馬車轆轆地往前走著,汴京城的街面上已經靜了下來,只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地響著,一慢一快,一慢一快。

  秦悅薇忽然開口道:

  「那幾個刺客放回去一個!」

  顧偃開愣了一下:

  「為何要放?」

  秦悅薇把玩著手上的玉扳指,說道:

  「我要讓他回去給李元昊心頭扎一根刺!」

  顧偃開這才恍然大悟,然後又問道:


  「其他那幾個呢?」

  秦悅薇看向窗外,幽幽的說道:

  「換章衡和廷煜繼續審,直到審不出來為止,然後殺了。」

  顧偃開聽完心裡咯噔一下,看向眼前的秦悅薇,那眼神好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翌日,延福殿。

  仁宗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卷從武德司遞上來的案宗。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臉色越來越沉。

  看到最後那段供詞時,他猛地抬起手來,一巴掌拍在案面上,震得茶盞跳了起來,茶水潑出來洇濕了案角,他也顧不上。

  「李元昊這廝,真是歹毒至極!」仁宗的聲音比平日高了好幾度,殿內伺候的宮人齊齊縮了縮脖子,「殺了三王子,挑撥了大宋和吐蕃的關係,斷了吐蕃王的香火,還想順道滅了顧家,削弱英國公在朝堂上的地位!這一石多鳥的計謀,他們倒是算得精!」

  他攥著那捲案宗,指節泛白,胸膛起伏了好幾下,才把那口氣壓下去。

  顧廷燁站在案前,見狀趕緊上前一步,提起案上的茶壺給仁宗續了半盞茶,雙手遞了過去,臉上堆著一層恰到好處的笑:

  「陛下消消氣,您看,這不是沒出事嗎?」

  仁宗接過茶盞灌了一口,沒接他的話。

  顧廷燁等他把茶咽下去,臉上的笑才慢慢收了起來,繼續往下說:

  「從遇到三王子那天起,母親和父親還有大哥就開始動了。平時臣跟三王子也是形影不離,就是為了防著西夏這一手。」

  仁宗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顧廷燁臉上,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問了一句:

  「你是怎麼知道乞巧節你們去樊樓,那些人會動手的?」

  顧廷燁站在案前,兩隻手垂在身側,忽然撓了撓後腦勺。

  他撓了兩下,又把手放下來,目光微微偏開,落在殿角的博山爐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

  「臣……猜的。」

  仁宗看著他這副模樣,愣了一下,隨即把那捲案宗往案上一擱,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出來。

  「猜的?」仁宗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搖了搖頭,又補了一句,「你們顧家的人,一個個都喜歡跟朕說猜的,可次次都能猜准。」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盞時,臉上那層怒意已經退了大半,換上來一種深思熟慮之後的沉定:

  「行了。李元昊既然把主意打到朕的客人頭上,那朕也不用再留什麼餘地了。」他偏頭看向張大伴,「傳旨,西夏使團再來時,不必安排在鴻臚寺了,直接安排在城外驛館。沒有朕的旨意,不得入城。」

  張大伴應聲去了。

  仁宗重新看向顧廷燁,目光里那層沉定又深了幾分:

  「西夏想玩暗的,朕陪他們玩。明的暗的,都陪。」

  待顧廷燁退出延福殿,殿門合上,仁宗獨自坐了一會兒。

  案上的茶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擱下了。

  他伸手從案側取過一卷空白的灑金絹帛,鋪在面前,提起筆來蘸了墨,卻沒有立即落筆。

  他盯著絹帛看了好一會兒。

  張大伴站在一旁,垂著手,屏著息,看著仁宗這副模樣。

  他伺候仁宗幾十年,看皇帝寫國書看慣了,可此刻仁宗臉上的神色跟往常不一樣,不是斟酌措辭的審慎,也不是下筆前的遲疑,倒像是一個人在心裡把一件很重要的事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好幾遍,終於下了決心。

  筆尖落在絹上。

  仁宗寫得很慢,可一筆一划都穩得很。

  張大伴偷眼看了幾行,看見「三王子董氈於汴京險遭不測」幾個字時,眼皮跳了一下。

  仁宗寫得不長,可每一句都像石頭一樣砸在絹上。

  他把董氈差點遇害的前後經過,武德司地牢里審出來的供詞。

  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渲染,就那麼一條一條明明白白地攤在絹帛上。

  寫完之後,仁宗擱下筆,把絹帛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像是要確認每一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看完之後,他把絹帛遞給張大伴,語氣平平的:


  「封好,火漆用雙龍印。差專人送去,親手交到吐蕃王手上。」

  張大伴雙手接過絹帛,低頭看了一眼最後的結語,手微微頓了一下。

  最後那幾行寫的是:

  「……朕與吐蕃,素無舊怨。今西夏行事,欺人太甚,視兩邦如無物。朕已留三王子於汴京,教之賦稅之策,習兩國通商之道。待其歸時,自當攜大宋之誼而歸。爾若有意,朕願與吐蕃共謀西夏之患。此事朕不勉強,爾自思量。」

  張大伴看完,抬起頭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陛下,吐蕃王會一心一意跟大宋合作嗎?」

  仁宗擱下筆,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頂的藻井上,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倘若他能和西夏聯手,就不會讓唯一的繼承人單獨來大宋了。」

  張大伴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吐蕃王把董氈送過來,明面上是出使,暗地裡是押注。

  他把兒子擱在汴京,便是把最要緊的籌碼放在了大宋這一邊。

  仁宗繼續往下說,聲音不高,語氣卻篤定得很:

  「更何況,他兒子在大宋差點遇害。朕得親自告訴他。一是讓他放心,董氈在朕這兒好好的,一根頭髮都沒少。二是讓他斷了繼續對西夏低頭的念頭。」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涼透的茶,慢慢咽下去,又補了一句:

  「董氈跟曙兒和顧二郎他們經常在一起,又跟章衡學著賦稅之道。他分得清好壞。他分得清,他父王便也分得清。」

  張大伴捧著那捲密函,鄭重應了一聲,轉身退出了延福殿。

  殿門合上時,帶進來一陣夜風,吹得案上的燭火晃了一下。

  仁宗獨自坐在案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永寧書肆的二樓暖閣里,燭火已經燃了大半夜,燭淚在銅台上積了厚厚一層。

  顧廷煜歪在椅子上,一條腿搭著扶手,手裡攥著一把摺扇,扇面半開著,扇骨上的和田玉墜子在燭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章衡坐在他對面,案上攤著七八封拆了火漆的密函,信紙邊角皺著,一看就知道被翻來覆去地看過很多遍了。

  章衡把信紙擱回案上,指尖點了點其中一行,聲音不高,卻像石子砸進了深井裡:

  「西夏和契丹最近很曖昧。」

  顧廷煜伸手把信紙拿過來,湊到燭火底下。

  信上的字很小,是暗樁用蠅頭小楷寫的,密密麻麻地擠在巴掌大的紙片上。

  他一目十行地掃下去,眉頭越擰越緊,看到最後幾行時,手指不自覺地收攏了,信紙邊角被他攥出了一道摺痕。

  「上個月,契丹使臣進了西夏王庭,待了整整七日。七日之後,契丹邊境的糧草開始往西移動,說是春荒調糧,可調糧的方向全是衝著西夏的邊境線去的。」

  章衡把案上另外幾封密函按著順序排開,一封一封指過去:

  「第二封是半個月前的,西夏在左廂軍司的駐軍悄無聲息地增了兩千人,糧草輜重也往那邊運了不少。第三封更早,是李元明出使大宋之前的事,西夏從契丹買了一批戰馬,數目不小,馬的品種全是契丹境內最好的。」

  顧廷煜聽完,把信紙擱回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沒急著說話,端起案角那壺涼茶給自己倒了一盞,灌了一口,茶是涼的,從嗓子一路涼到胃裡。

  他放下茶盞時,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頭看向章衡:

  「這些密函,是哪些人送出來的?」

  「白家商會在西夏和契丹的線人。白老爺子經營了幾十年,這些線埋得很深,都是做買賣的掌柜,平時只管賺錢,順手把聽到的,看到的記下來,通過商隊的駝隊往回捎。一封兩封看不出什麼,可攢在一起……」章衡把案上那七八封密函歸攏到一處,碼齊了,紙角在案面上磕了兩下,「就是一張網。」

  顧廷煜盯著那摞碼得整整齊齊的密函,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西夏李元明被砍了,歲賜斷了,新使團還沒到,這是明面上的事。

  可暗地裡,契丹和西夏在眉來眼去,糧草、駐軍、戰馬,全是衝著一個方向去的。

  那個方向,是大宋的西北。


  他忽然想起方才來書肆的路上,顧廷燁跟他說的那句話:

  「陛下讓西夏使團住城外,沒有旨意不得入城。「

  他當時只當是仁宗動了怒,要給西夏一個下馬威。

  可現在把這兩件事擺在一起,便不是下馬威那麼簡單了。

  「如果西夏和契丹真的在暗中勾連,」顧廷煜的聲音低了下來,目光從密函上移開,落在章衡臉上,「那二郎最近跟董氈打得火熱,就不僅僅是交朋友了。」

  章衡沒有接話。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顧廷煜,忽然開口說道:

  「契丹跟西夏勾連,吐蕃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可如果大宋跟吐蕃真的聯了手,把西夏從中間切開來……」他頓了頓,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案上那盞搖曳的燭火里,「你猜契丹還坐不坐得住?」

  燭火噼啪跳了一下,顧廷煜坐在暗處,忽然覺得後脊樑有些發涼。

  他站起來,走到章衡旁邊,也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條沉沉的街。

  街面上,更夫的梆子聲又響了一輪。

  這一回是一慢三快,該是四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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