唃廝囉靠在王座上,背後的氈毯墊了三層,可他還是覺得脊梁骨硌得慌。
王座是早年用整根胡楊木雕出來的,扶手磨得發亮,椅背上的雕花紋路被他的肩胛骨磨平了一小塊。
他今年不到五十,可那張臉乾瘦得像是被風沙啃過,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半睜半閉地睨著面前的案幾。
案几上擱著三封信,一封用普通信紙寫的,一封用吐蕃皮紙寫的,還有一封用錦布裹著的,上面壓著個火漆印。
他先伸手拿了第一封,普通信紙的那封。
信封上只寫了幾個字:
「唃廝囉小友親啟。」
字跡粗獷,筆畫帶著一種做生意的人特有的隨意,沒什麼章法,可力道足得很。
他拆開封口,展開信紙,湊到窗邊的光線下看。
看了幾行,眼睛忽然就紅了。
「小友,多年不見可安好。你後殿的胡楊,如今我們合抱已經抱不住了吧?如今我在汴京,天天能看到你的小兒子,他很像你年輕時的樣子!……請差人去白氏茶行,請一位陳姓的郎中給你瞧瞧病。希望不久的將來,我們能再見。你的鹽兄。」
唃廝囉把信紙翻過來又翻過去,確認背面沒有別的話了,才慢慢把紙折好,擱在膝上。
他低著頭,眼睛盯著那張信紙上的字跡,嘴角微微抽動了兩下,喉結滾了滾,好半天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句話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以為……我以為他早已不在人世了。他還活著,還給我寫了信。真好啊……」
他把信紙擱在案上,用掌心輕輕壓平了那些摺痕,然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
再睜開眼時,他覺得胸口那塊堵了許久的石頭好像鬆動了些,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他直起身子,伸手拿了第二封信,吐蕃皮紙的那封。
信封上是董氈的字,他認得。
他拆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
董氈寫得不多,就那麼幾行,字跡歪歪斜斜的,像是趴在什麼地方匆匆寫的:
「父王,我在汴京安好。聖上阿啦身體很硬朗,還把『如日刀』送給了我。桂芬姐姐快要嫁人了,嫁的是顧家大郎。我現在住在顧家,天天跟二郎一起打球騎馬,日子過得很好。父王勿念。」
唃廝囉把這幾行字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時候,他嘴角彎了一下,看到「聖上阿啦」四個字時,甚至輕輕笑了一聲。
可看到第三遍時,他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手指在「安好」那兩個字上停了一停。
他嘆了口氣,把信紙擱在膝上,目光從信紙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兒子啊,你只報喜不報憂。」他的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你以為你說這些為父就不知道你受了多少冷眼嗎?你是去求人的。求人辦事,哪能不低頭的?」他攥著信紙的手指緊了緊,「都怪父王的身體……」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沒有往下說。
他把董氈的信仔細折好,和方才那封鹽兄的信疊在一處,壓在案角,然後伸手拿起了第三封信。
那封帛書。
帛書質地極好,滑而厚實,在手裡掂著有分量。
信封上壓著一枚火漆印,雙龍盤旋,朱紅如血。
唃廝囉的瞳孔驟然一縮。他盯著那枚火漆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上面輕輕摩挲了一下,才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帛書。
帛書上的字是用上等松煙墨寫的,筆鋒端正,一筆一划都透著一股端凝的氣度。
唃廝囉把帛書展開,湊到光線下,目光落在頭一行字上。
「朕與吐蕃,素無舊怨……」
他一行一行往下讀,越讀越慢,讀到「三王子董氈於汴京險遭不測」時,他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帛書的邊角,指節泛白。
他咬著牙,繼續往下看,看到「西夏行事,欺人太甚」時,眼底翻湧上一層沉沉的暗色。
看到最後那幾行「爾若有意,朕願與吐蕃共謀西夏之患」時,他忽然把帛書按在案上,撐著椅背慢慢站起身來。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身旁伺候的侍從趕緊上前來扶,被他一把推開了。
他扶著案沿站定,喘了幾口氣,目光掃過案上那三封信,最後落在帛書上那枚雙龍火漆上,盯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地、慢慢地,把那捲帛書重新捲起來,卷得整整齊齊,塞回信封里。
他把信封壓在掌心底下,偏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灰撲撲的土牆和遠處光禿禿的山脊線,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歪了歪。
他站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許多,也沉了許多:
「去,把白氏茶行那位陳郎中請來。」侍從應了一聲,轉身要走,他又補了一句,「再去把大相和贊普都請來,就說,本王有要事相商。」
大相和贊普進殿的時候,唃廝囉已經坐回了王座上,三封信在案上排開。
大相先拿起那封國書,展開看了兩行,手一抖,帛書差點從指間滑下去。贊普湊過來,兩個人並肩站著,把帛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大相放下帛書,聲音有些發緊:
「王上,大宋這是……要把郡主嫁過來給三王子做正妻?」
唃廝囉沒有立即回答。他偏過頭,看著案上那封董氈的信,伸手拿起來遞了過去:
「你們先看看這個。」
大相接過信紙,贊普湊過來一起看。
兩個人把董氈那幾行歪歪斜斜的字看了兩遍,大相先開了口:
「三王子在汴京,大宋皇帝認他做了孫兒,賜了『如日刀』,還讓他跟著太子嫡子一起習課。王上,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禮遇了。」
贊普把信紙擱回案上:
「王上,三王子在汴京住的是寧遠侯府。寧遠侯是英國公的女婿,英國公統管整個西域軍隊。大宋把三王子放在這條線上,是讓他把軍政商三條路都摸熟了。」
唃廝囉微微點了點頭。
他伸手把三封信重新歸攏到一處,碼齊了,壓在一方鎮紙底下,然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西夏拿我兒子的性命當引子,想讓大宋和吐蕃結成死仇。李元昊的算盤打得太精了,我唯一的兒子死在汴京,我必然遷怒大宋,兩國邊境頃刻間便是刀兵相見。西夏躲在後面,等著坐收漁利。」
他頓了頓,偏頭看著大相:
「可大宋皇帝怎麼做?他留住了我兒子,把人護得嚴嚴實實,還把這事原原本本告訴了我。他本可以瞞著,等董氈回來之後我自己慢慢去猜。可他沒有瞞。他把刀口亮給我看,然後問我,要不要一起把這把刀遞迴去。」
大相和贊普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唃廝囉從案上拿起那封鹽兄的信,捏在手裡:「白景淵那個老傢伙,幾十年沒音信。我以為他早沒了,結果他沒死。他現在在汴京,天天守著我的兒子。他還讓郎中來看我的病……」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大相移到贊普:
「大宋把這麼多條線擰成一股繩,拴在我兒子身上。你們說,他們是只為了結盟,還是打算把整個吐蕃都拉進這張網裡?」
大相沉吟片刻:
「王上,臣以為,大宋要的是西夏。他們把三王子放在汴京,讓三王子學賦稅、習通商,這是要把吐蕃的經濟命脈跟大宋綁在一起。一旦綁成了,西夏就從兩邊被夾住了。」
贊普接過話頭:
「臣聽說,寧遠侯夫人已經派了商隊進吐蕃了,準備在邏些城設立商會。還有女學、工塾、醫館。王上,這是把吐蕃當成大宋的藩屬在經營了。這是拿著實實在在的錢糧、學問、生意捆在一起的。」
唃廝囉聽完,嘴角彎了一下。
他展開那封國書,重新看了一遍最後那幾行字,聲音忽然輕了幾分:
「大宋皇帝在信里說,『爾自思量』。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還讓我自思量。這是給我留了面子。可我還有什麼好思量的?兒子在人家手裡,人家又沒虧待他。白景淵那個老傢伙親自給我寫信請郎中。寧遠侯府把商隊都準備好了,就等我點這個頭。」
他把國書重新卷好,塞回信封,壓在掌心底下,抬起頭來,語氣篤定了許多:
「傳話下去。第一,讓白氏茶行的人進來,商會的事,本王准了。女學、工塾、醫館,按汴京的規制來,地皮本王撥,人手大宋出。
第二,我得親自回信給大宋皇帝,就說本王接了這門親。瑞安郡主嫁過來,便是董氈的廝摩傑。本王會以正妻之禮相迎,絕不怠慢。第三……」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給董氈那小子寫封信,別讓他以為他父王只會說『安好』兩個字。」
大相和贊普同時鬆了口氣,拱手應下。
贊普轉身要走時,唃廝囉又叫住了他:
「等等。還有一件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頂那幾根被煙燻得發黑的橫樑上,聲音不高,卻沉得很,「西夏那邊,派幾個人去盯著。他們怎麼對董氈的,本王記著。這筆帳,不急。等大宋那邊動起來,咱們再一起算。」
贊普鄭重應下,轉身出了殿。
殿裡只剩唃廝囉一個人。
他靠在王座上,手擱在案上那隻檀木匣子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匣面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