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郎中走進正殿的時候,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停在殿門內側,離門檻只有半步遠,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他抽了抽鼻子,眉頭慢慢擰了起來,臉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灼。
唃廝囉的侍從跟在後面,見他忽然不走了,慌忙上前問道:
「陳郎中,為何停住了?」
陳郎中又抽了兩下鼻子,偏過頭來,目光落在侍從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切:
「大王平日喝的茶,是中原的茶嗎?」
侍從愣了一下,隨即答道:
「大王喝不慣中原的貢茶,只喝茶餅熬煮後的西域茶。」
陳郎中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伸出手來,在空氣中虛虛地扇了扇,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壓低了聲音:
「可否將茶餅拿給老夫看看?」
侍從被他這副模樣弄得心裡發毛,連忙轉身往茶水坊跑去。
陳郎中獨自走進殿中,朝唃廝囉深施一禮:
「陳勝,參見大王。」
唃廝囉靠在王座上,半睜半閉的眼睛打量著他。
面前這個老者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
一雙手上全是細碎的裂紋和舊疤,像是常年浸在藥水裡的人。
唃廝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猜忌:
「陳郎中,為何對本王的茶餅感興趣?」
陳勝直起身來,從容地看向唃廝囉。
他的目光淡定的看著唃廝囉眼下的青黑,語氣也不緊不慢:
「稟大王,茶能強身健體,亦能藏毒害命。老夫敢問,您平日入口的茶,從何而來?」
唃廝囉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他盯著陳勝看了兩息,沒有接話,只是朝殿門方向偏了偏頭。
侍從正好捧著一張茶餅跑進來,氣喘吁吁地遞到陳勝面前。
陳勝接過茶餅,先是用手指摩挲了一遍餅面,然後湊近燭火仔細端詳。
那茶餅壓製得緊實,茶餅的表面十分光滑,泛著一層深褐色的油光。
他把茶餅翻過來,又翻回去,指尖在餅沿上颳了兩下,刮下一點細碎的粉末,放在鼻下聞了聞。
聞完之後,他的臉色變了。
他把茶餅擱在案上,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唃廝囉臉上,語氣比方才深沉了許多:
「大王,這批茶餅,您喝了多久了?」
唃廝囉的表情極為複雜。
他看了陳勝一眼,又看了看案上那張茶餅,略一思索,答道:
「半年有餘。」
陳勝接著問道:
「大王的身體,可是在三個月前就開始出現臟腑灼痛和嘔血的症狀?」
唃廝囉的瞳孔驟然一縮。
臟腑灼痛,他是允許巫醫記錄於冊的,誰都可以查到。可嘔血,他讓巫醫保了密,連大相和贊普都不知道。
眼前這個第一次踏進王殿的老者,竟然一口說出了他的症狀。
他沉默了片刻,攥著扶手的手指收緊了,聲音壓得極低:
「敢問神醫,這茶,是否有問題?」
陳勝點了點頭,語氣平緩卻字字沉甸甸的:
「賀蘭山出產的狼毒根,經党項巫醫反覆浸曬炮製,研作細粉,色淡如土,混入茶餅之中,幾乎分辨不出異狀。飲下之後,初時只覺腹中微熱,一年過後,臟腑灼痛,嘔血不止,便是大羅神仙亦難救。西夏王室秘庫之中,才有這份煉就的毒粉,尋常部落,僅可得生狼毒,毒性不穩,也不可能把茶餅做的這麼規整。而大王日常喝的茶餅里,只放了微量的毒粉。若不是老夫恰好在白氏茶行坐館,又恰好見過這種毒粉,再拖上半年,大王恐怕就……」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沒有往下說。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沙拍打窗紙的聲音。
唃廝囉坐在王座上,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他低頭看著案上那張茶餅,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來,把茶餅拿起來,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
那是他喝了半年多的茶,每天清晨都要熬煮一盞,溫熱地灌下去。
他以為那是西域茶餅獨有的醇厚。
他從來沒有想過,那每一盞茶里,都摻著要他命的東西!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像砂紙刮過鐵皮。
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陳勝臉上,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是說,本王根本不是病了,而是中毒了?」
陳勝捋了捋鬍子,點了點頭。
唃廝囉的手一松。
茶餅從他指間滑落,砸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又滾到地上,磕碎了一個角。
碎片散落在青磚地面上,褐色的粉末灑了一地。
他低頭看著那些碎屑,胸膛起伏了兩下,忽然想起半年前,西夏的使臣來吐蕃時,帶來的「禮物」里就有一批茶餅,說是党項高原上特製的貢茶,專程送給吐蕃王品嘗。
他當時還覺得西夏王有心,回了三匹駿馬和兩箱麝香。
他攥著扶手的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陳勝見他這副模樣,沒有急著往下說。
他彎腰把地上那張碎了一角的茶餅撿起來,擱回案上,然後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小的白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褐色的藥丸,擱在茶餅旁邊。
藥丸圓潤光滑,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苦香。
「這是白兄讓老夫帶來的解毒丸。先服七日,每日一粒,臟腑中的餘毒可清大半。剩下的,老夫再開方子慢慢調養。」
他頓了頓,看著唃廝囉那張灰敗的臉,語氣忽然放輕了些:
「白兄還說,大王年輕時因為失去心愛的人,傷了心神,一直小病不斷。所以派老夫來給大王專門調理身體。好在是來得及時。」
唃廝囉聽到「白兄」兩個字時,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抬起頭來,看著陳勝,目光里那層審視和戒備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很久沒有過的東西:
「白景淵那個老傢伙……他到底是怎麼跟你說的?」
陳勝把藥瓶擱在案上,退後一步,拱手道:
「白兄說,他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一件事,就是在河西的集子上跟一個買胡椒的吐蕃王子討價還價。他說那個王子年輕的時候,眼睛裡全是光。他還說,讓我來看看,那道光還在不在。」
唃廝囉怔住了。
他低下頭去,看著案上那粒小小的褐色藥丸,忽然覺得鼻腔里湧上來一股酸意。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殿門外的方向,那裡有一片灰濛濛的天,和遠處光禿禿的山脊線。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伸手把那粒藥丸捏起來,放進嘴裡,乾咽了下去。
藥是苦的,苦得他皺了一下眉頭。
可咽下去之後,胸口那股堵了許久的灼痛,好像真的輕了一點點。
他靠在王座上,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再睜開眼時,眼底那層暗沉沉的死氣淡了不少。
他看著陳勝,忽然問了一句:
「你方才說,那茶餅里只放了微量?」
陳勝點了點頭:
「微量。細水長流,不易察覺。西夏王要的不是大王速死,而是慢慢耗干大王的精血,讓大王在病榻上纏綿數年,既騰不出手來管西域的事,又能讓吐蕃朝堂因大王的病而內鬥不休。等大王油盡燈枯之時,吐蕃已然元氣大傷,西夏便可趁虛而入。」
唃廝囉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案上那張碎了一角的茶餅,忽然伸手把它拿起來,攥在掌心裡,越攥越緊。
茶餅的碎屑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灑了一案。
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殿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聲音不高,卻沉得像石頭砸進深井裡:
「西夏。李元昊。好。很好。」
他鬆開手,把掌心裡碾碎的茶渣抖落在案上,拍了拍手,轉頭看向陳勝,語氣比方才穩了許多:
「陳郎中,往後本王的身子,便交給你了。」
陳勝拱手一禮:
「老夫定當竭盡全力。」
唃廝囉點了點頭,又偏頭對身旁的侍從吩咐道:
「去,把大相和贊普再請回來。本王有更要緊的事,要跟他們好好商量。」
大相和贊普很快又回到了大殿。
兩人進殿時腳步都比方才匆忙,還帶著急促的喘息,顯然是得了傳話一路趕回來的。
可剛跨過門檻,兩人的腳步就同時頓住了。
殿中站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漢人老者,袖口挽著,手腕上全是舊疤,正俯身收拾案上散落的茶餅碎屑。
大相和贊普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從匆忙轉為狐疑。
吐蕃王殿裡出現一個漢人,這事兒不常見。
唃廝囉沒有急著解釋。
他靠在王座上,伸手把案上那張碎了一角的茶餅拿起來,朝兩人遞了過去。
大相上前接過,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沒看出什麼名堂,又遞給了贊普。
贊普接過去湊近鼻子聞了聞,也只聞到了尋常的茶香。
唃廝囉看著他們兩人的模樣,沉默了兩息,才開口,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冰面上:
「這是西夏王送我的貢茶。裡面摻了狼毒粉。」
大相的手猛地攥緊了。贊普抬起頭來,瞳孔驟縮。
「西夏人把賀蘭山的狼毒根炮製成了細粉,混進茶餅里,微量的。一天一點,慢慢耗著我的身體。」唃廝囉的語氣平靜得很,「他們想細水長流地毒死本王。等本王病倒在榻上,吐蕃的朝堂變亂了,就是他們對咱們下手的時候。」
大相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張茶餅,又抬頭看了看唃廝囉那張灰敗的臉,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贊普的反應更快些,他攥著茶餅的手忽然抖了起來,臉色刷地白了,聲音都變了調:
「大王,這茶餅……您也賜給我不少。我也喝了……」
大相猛地轉頭看向贊普,臉上的血色也褪了大半。
陳勝剛好收拾完案上的碎屑,直起身來,目光落在贊普臉上。
他打量了一瞬,又湊近看了看贊普的眼白和舌苔,隨即搖了搖頭,語氣很平靜:
「贊普放心。你這臉色雖然有些泛黃,但眼白清明,毒未淤積。只要不是日日喝、月月喝,偶爾幾盞不至於傷身。往後停了便是。」
贊普聽完,雙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大相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自己的手也在抖。
贊普緩了兩息,才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氣吐了出來,把茶餅擱回案上,退後兩步,恨不得離那張餅越遠越好。
唃廝囉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只是輕咳了一聲。
他把案上那隻檀木匣子拉過來,打開匣蓋,把三封信重新從裡面取出來,一封一封擺在案面上。
鹽兄的,董氈的,大宋皇帝的。
三封信排開,跟那張碎茶餅擱在一處。
「西夏拿我兒子的命當引子,想讓我跟大宋結死仇。一邊給本王下毒,一邊在汴京動手。兩條線,一明一暗,全是衝著吐蕃來的。」他偏頭看向大相和贊普,目光沉得像淬了鐵,「現在本王問你們,大宋皇帝在信里說的那些,本王該不該接?」
大相幾乎沒有猶豫,拱手道:
「該接。西夏要的是吐蕃的命,大宋要的是西夏的命。跟大宋聯手,咱們才能反手把這把刀遞迴去。」
贊普也緩過神來,站直了身子:
「大王,臣附議。更何況三王子在汴京住著,大宋皇帝認了他做孫兒,又把郡主嫁過來做正妻。大宋給的誠意,咱們吐蕃決不可推脫。」
唃廝囉點了點頭。他把那封大宋國書拿起來,塞回信封,壓在掌心底下,轉頭看向陳勝:
「陳郎中,往後本王的身子交給你。商會的事,大相你來辦。回信的事……」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殿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本王親自寫。」
他重新坐回王座上,後背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身體比剛剛輕鬆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