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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松雪居里人去空,西行路上少年行

2026-10-11 20:07:13 作者: 張小邪

  松雪居的院門半開著,晨光從東邊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淺金色的光。

  院子外面四輛馬車已經套好了馬,車夫們蹲在牆根底下啃著乾糧,等著主人們上車。

  車頂上捆著幾隻箱籠,用麻繩勒得緊緊的,一看就是走遠路的行裝。

  溫寧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底下,一隻手攥著馬鞭,一隻手垂在身側,脊背挺得筆直。

  蕭策站在他左邊,肩上挎著一隻褡褳,手裡攥著一卷輿圖,正低頭一遍一遍地確認路線。

  蘇遠拿著手札,站在右邊,一隻手攥著衣擺,嘴唇抿得緊緊的,心裡在回顧著東西是否齊整。

  陸裕靠在廊柱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看似懶散,可那雙眼睛一直在院子裡掃來掃去,像是在跟每一寸地方告別。

  秦悅薇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步子不急不慢。

  她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窄袖長袍,頭髮利利落落地挽在腦後,腰間掛著一串鑰匙和一隻裝了印章的荷包,通身上下沒有半分侯夫人的奢華,倒像是常年在外面跑商的大掌柜。

  她走到四個少年面前站定,目光從溫寧掃到陸裕,又從陸裕掃回溫寧,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讚許,也有不舍。

  「你們這次去西域,路途遙遠,責任重大。」她開口,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院中,「二郎為護著三王子,寸步不離。你們四個要替他去吐蕃,協助吐蕃王庭把學院、商會、醫館這幾樁事立起來。白氏商會已經在整個西域紮下了根基,你們去了,只需盯好執行進程,旁的不用你們操心。」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溫寧臉上,語氣放輕了幾分:

  「陳勝在吐蕃王庭已經站穩了腳。他跟著老爺子跑了十幾年西域,人情交際手拿把掐。你們到了邏些城,先找陳勝。有什麼難事,也直接找他。」

  溫寧拱手一禮,聲音乾脆利落:

  「侯夫人放心,我等一定盡力而為。」他放下手時,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息,才補了一句,「只是沒能跟二郎直接道別,心裡過意不去。」

  秦悅薇看著他臉上那層藏不住的失落,笑了笑。

  眼底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不舍:

  「不讓你們道別,是為了不走漏風聲。你們提前放出風聲說去北邊,也是聲東擊西。二郎不會怪你們的。」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拍了拍溫寧的肩膀,力道不輕,「更何況,你們去也是學習和交流。兩三年就能回來。到時候再跟二郎好好暢談一番。」

  溫寧聽完,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朝馬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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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封信,折回去遞給門房,壓低聲音叮囑了一句:

  「一定要親手交到二公子手裡。」門房接過信,鄭重地應了一聲。

  溫寧這才轉身大步走到馬車旁,翻身上了馬。

  四匹馬拉著一輛馬車,另外三輛裝著行李輜重。

  車夫揚鞭,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一陣沉穩的轆轆聲。

  四名少年騎著馬護在馬車兩側,從松雪居的院門魚貫而出。

  溫寧走在最前面,出了巷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晨光里,松雪居的門楣已經縮成了一小片灰撲撲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一夾馬腹,馬匹小跑起來,一行人朝著西門的方向去了。

  顧廷燁是午後才知道消息的。

  他今日陪著董氈在宮裡跟章衡學了一上午的賦稅課,午後把人送回侯府,連口水都沒顧上喝,便打馬往松雪居趕。

  他腦子裡還想著昨晚跟溫寧說好的,今日午後一起去馬球場練兩場,晚上再去樊樓吃頓好的,算是給董氈壓驚。

  他騎在馬上,嘴角還掛著一絲鬆快的笑意,打馬拐進松雪居那條巷子時,笑意才慢慢淡了。

  院門虛掩著,院子裡安安靜靜的。他推門進去,腳步在門檻上頓了一下。

  院子裡空了。

  石階上的箱子不見了,廊下掛著的褡褳不見了,牆根底下那幾雙靴子也不見了。

  只剩下那棵老槐樹還立在原處,葉子在午後的日光里沙沙地響。


  石凳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像是好幾天沒人坐過。

  他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目光從空蕩蕩的院子掃到那幾間敞著門的房舍。

  房舍里的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書案上的筆墨收得乾乾淨淨,窗台上連一片紙屑都沒留下。

  他坐了好一會兒,眉頭慢慢蹙了起來,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帶著失落:

  「走得這般乾脆,竟連聲道別都不留。也太不夠義氣了。」

  話音剛落,門房從廊道那頭快步走過來,雙手捧著一封書信,躬身遞到他面前:

  「二公子,這是溫公子一行人臨走之前託付小人,轉交於您的。」

  顧廷燁心頭一緊,猛地站起來,伸手把信抓過來,拆開封口,抽出信紙,目光飛快地落在箋紙上。

  紙上的字是溫寧的筆跡,筆墨酣暢,字字都帶著一股坦蕩和熱乎勁兒:

  「顧兄不必心焦。前路且長,我兄弟四人先行啟程,替顧兄前去探路。相交一場,情同手足,禍福本當共擔。此番遠行,亦是不願將所有重擔盡數壓在顧兄一人肩上。至於去往何處,回頭一問侯夫人便知。」

  顧廷燁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指尖在那幾行字上摩挲了一下,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裡帶著無奈。

  他把信紙折好,揣進袖中,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轉身大步出了松雪居。

  他翻身上馬時,嘴裡還在嘟囔:

  「這幾個,都會打啞謎了。」

  他攥著韁繩,打馬朝寧遠侯府的方向奔去。

  馬蹄踏過長街,揚起一陣薄薄的塵煙。

  他得去問問母親,這四個小子到底去了哪兒。

  寧遠侯府的花廳里,秦悅薇正坐在案前翻著一卷帳冊。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見顧廷燁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臉上帶著不多見的嚴肅表情。

  她擱下筆,嘴角彎了一下,什麼也沒說,等著他先開口。

  顧廷燁在她對面坐下來,把袖中那封信掏出來,擱在案上,拿指尖點了點:

  「溫寧說,問您便知。母親,他們四個到底去哪兒了?」

  秦悅薇拿起信看了一眼,又擱下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平淡淡的:

  「吐蕃。邏些城。」

  顧廷燁怔了一瞬,隨即靠在椅背上:

  「不是說去北邊嗎。」

  這時他想起這幾天溫寧總是欲言又止的模樣,想起蕭策在院子裡一遍一遍翻著西域輿圖的樣子,想起蘇遠和陸裕這兩天忽然變得異常安靜。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了,只是瞞著他一個人。

  他偏過頭,看著秦悅薇:「您安排的?」

  秦悅薇點了點頭:

  「白氏商會要進吐蕃,學院、工塾、醫館都得立起來。陳勝一個人盯不過來。溫寧他們四個腦子靈、手腳勤、信得過,派他們去最合適。」她頓了頓,看著顧廷燁臉上那層說不上來的表情,補了一句,「不告訴你,是怕你分心自己的計劃,而且三王子那邊也離不開你。」

  顧廷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有一種認了命的服氣:

  「行吧。他們都走了,我還能說什麼。」他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時又停住了,回過頭來看著秦悅薇,「母親,他們路上安全嗎?」

  秦悅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篤定:

  「白氏商會的商隊跟他們同行到玉門關。過了玉門關,有陳勝的人接應。一路上的驛站、補給、護衛,老爺子早就安排妥了。」

  顧廷燁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站在廊下,望著庭院裡那幾棵開始落葉的銀杏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溫寧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當時聽著像玩笑,現在想來卻別有一番滋味。

  他伸手從袖中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後那行字,低聲念了出來:「禍福本當共擔。」

  他把信紙重新折好,仔仔細細的揣回袖中,轉身朝自己院子走去。

  顧廷燁回到自己院裡時,暮色已經漫了上來,廊下的燈籠還沒點,院子裡半明半暗的。


  他推開院門,就聽見一陣古怪的聲響,有人在吹口哨。

  他循聲望去,白老爺子正歪在廊下的竹躺椅上,一隻手捏著根竹籤子,簽頭上戳著一小塊蘋果,逗得架上的綠毛鸚鵡撲棱著翅膀,伸長了脖子去夠。

  那鸚鵡是他從前在街上救回來的,養了兩年,別的沒學會,倒是學會了幾句罵人的話。

  白老爺子每次來都要逗它,逗完了又嫌它罵得難聽,罵完了下次還來。

  「外祖父。」顧廷燁走過去,在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兩條胳膊搭在膝上,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沉悶和失落,「溫寧他們都走了。」

  白老爺子連頭都沒偏一下,手裡的竹籤又往上提了提,鸚鵡撲了個空,氣得撲棱著翅膀罵了一句含混不清的粗話。

  白老爺子嘿嘿笑了一聲,把蘋果塊塞進鸚鵡嘴裡,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走了就走了。你動嘴皮子說要折騰西夏國使的那天,他們四個就開始忙活了。對外說是去北境,實際上幾個人全在忙你那份計劃呢。」

  他把竹籤子擱下,拍了拍手上的蘋果渣,這才偏過頭來,目光落在顧廷燁臉上,帶著一種老狐狸看小狐狸的促狹:

  「現在唃廝囉那老小子的那條老命算是保住了,後面就是董氈迎娶郡主。這麼多事堆在一塊兒,他們要是不去,你想累死陳勝那把老骨頭不成?」

  顧廷燁聽完瞬間恍然大悟,但沒接話。

  他低頭看著石階縫裡鑽出來的一小撮青苔,沉默了幾息,忽然輕笑了一聲。

  「合著就瞞著我一個人。」他嘟囔了一句,語氣里沒什麼怨氣,倒有一種被自家人兜了底的踏實。

  白老爺子又從盤子裡揀了塊蘋果塞進鸚鵡嘴裡,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瞞著你是為你好。你要是提前知道了,天天往松雪居跑,一來二去難保不被有心人盯上。溫寧他們四個嘴上沒毛,可辦事比你想的周到。」他頓了頓,嘆了口氣,偏頭看著顧廷燁,「那幾個孩子,比我當年去西域的時候還小呢。」

  顧廷燁忽然想起溫寧昨晚跟他說的話:

  「禍福本當共擔。」

  他當時只當是句玩笑,現在把這句話擱在心裡頭掂了掂,覺得分量比想像的重了不少。

  他伸手從袖中摸出那封信,展開又看了一遍,這一次比方才在松雪居看得慢,每個字都在嘴裡嚼了一遍才咽下去。

  白老爺子看他這副模樣,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起身把竹籤子擱回盤子裡,拍了拍衣擺上的蘋果渣,走到顧廷燁面前站定,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可聲音脆響。

  「行了,別跟丟了魂似的。他們去吐蕃是替你打前戰,你留在汴京是替陛下守大局,別忘了西夏國使也快到了,各有各的活兒,誰也閒不著。」白老爺子收回手,往院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後日馬球賽,你跟董氈那小子好好打。贏了球,比什麼都強。」

  說完他推門出了院子,腳步聲順著廊道漸漸遠了。

  顧廷燁獨自坐在石階上,手裡攥著那封信,他站起來時,身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暮露,涼絲絲的。

  他拍了拍衣擺,抬頭看了一眼架上的綠毛鸚鵡。那鸚鵡正歪著頭看他,忽然張開嘴,含含糊糊地罵了一句什麼。

  顧廷燁笑了一聲,伸手從盤子裡揀了最後一塊蘋果,塞進鸚鵡嘴裡。

  「吃你的吧。」他轉身回了屋,廊下的燈籠在他身後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整座院子籠在一片溫暖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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