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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千里長路知天下,一紙話本定人心

2026-10-11 20:07:18 作者: 張小邪

  出潼關那日,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溫寧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關城在晨霧裡成了一道灰撲撲的剪影,風陵渡口的渡船已經候在黃河岸邊了。

  一個多月前,他們從汴京西門出來時還是夏末,如今換上了夾棉的裡衣,可河風灌進衣領,就能讓人冷的一陣哆嗦。

  這一個月走下來,四人的分工早就捋順了。

  溫寧為總管,每到一個驛站便攤開輿圖定第二天的路線,誰走前誰走後,哪段路換馬哪段路歇腳,安排得比軍中斥候還細。

  蕭策管圖,逢山畫山,逢水畫水,遇著險要地勢便下馬拿步子量,在輿圖上標得清清楚楚。

  陸裕管人,一路走,一路跟當地的老百姓攀談,問收成、問稅賦、問旱澇……回來便往訪民冊上記,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

  蘇遠管帳,每天的吃住開銷,馬料草錢,驛站打賞,一筆一筆登在帳冊上,晚上歇了還要把白日的帳目再核一遍。

  馬車轆轆地碾過潼關外的官道,蕭策騎在馬上,手裡攥著輿圖,忽然偏過頭來,目露敬佩之色:

  「侯夫人真是足不出戶知天下。往年這條路水患頻發,她偏偏就能算到今年大旱,我們走這條路會比往年順利得多。」

  陸裕在旁邊整理著訪民冊,頭也不抬地接了一句:「那可不是算出來的。」他把冊子合上,拿手指點了點封皮,「是消息四通八達。自從侯夫人讓石大哥夫妻倆掌握了漕運航道,又讓梁大娘子把鏢局好好整頓了一番,加上白老爺子遍布各地的商會,簡直就像是織了一張網。天底下哪個地方旱,哪個地方澇,哪條路好走,哪條路有匪,消息比朝廷的信差還靈通。」

  溫寧騎在馬上聽著,沒有接話,可心裡頭清楚,這一個多月走下來,每到一處驛站,驛站里的人一見他們拿著白氏商會的通行令牌,跑前跑後端茶送水不說,還主動把前方的路況、驛站間的距離、哪裡補給便宜哪裡能換馬,一股腦兒的全倒了出來。

  他從前在皇城司當差時,也知道消息要緊,可皇城司的消息靠的是斥候和密探們拿命換來的。

  而白氏商會這張網不一樣,靠的是生意,是人情往來,是沿途每一間鋪子、每一個掌柜、每一支商隊日復一日踩出來的。

  過了潼關,官道沿著黃河往西走。

  越往西,路越干,兩旁的田地裂著口子,河床窄得連渡船都撐不開,船夫把船橫在岸邊,人蹲在沙洲上曬太陽。

  陸裕騎在馬上,看著兩旁龜裂的田地,沉默了好一會兒,在訪民冊上又記了一筆。

  

  寫完他感嘆道:

  「以前大旱,這裡必會餓殍遍野,如今陛下興田利桑,減了人丁稅,現在糧庫充盈,遇到旱災,直接從臨縣播糧,以勞代振,老百姓雖然受了災,可是卻餓不著了,真好。」

  到秦州境內那日,是個晌午。

  日頭毒得很,官道上揚起的塵土嗆得人嗓子發乾。

  溫寧正盤算著進秦州城歇腳,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和車輪聲。

  他回頭一看,官道那頭揚起一大片黃塵,十幾輛馬車排成一條長龍,正朝他們這邊趕過來。

  車頂上都插著一面旗子,白底黑字,繡著一個大大的「白」字,在熱風裡獵獵作響。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黑臉膛,虎口上一道舊疤,騎馬的技術比他們四個人加起來都穩。

  他到了溫寧面前勒住馬,翻身下來,抱拳一禮,聲音洪亮:

  「溫公子,白氏商會秦州分號管事趙大,奉老爺子之命,帶人護送公子們西行。」

  溫寧看著那十幾輛馬車和幾十號精壯漢子,怔了一瞬。

  蘇遠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一路上陸陸續續往裡加人,不知道都拉著什麼貨。要不是侯夫人提前叮囑過,我是真不敢相信。」

  趙大耳朵尖,聽見了這話,哈哈笑了一聲。

  他走到最近的一輛馬車旁,掀開車簾,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全是一隻只扁平的木匣子。

  他隨手抽出一隻,打開匣蓋,裡面裝著一本裝幀齊整的話本,封面上畫著一個少年騎在馬上、腰懸彎刀的身影,旁邊幾個大字:

  「吐蕃三王子游汴京記 上冊」。

  蘇遠接過來翻了兩頁,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話本子……這麼快就刊印了。」

  趙大把匣蓋合上,塞回車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全是話本子。汴京那邊印一批,沿途分號往車上裝一批。等到了邏些城,一路上少說也得攢個幾十車。」他指了指後面那排馬車,「到了後面幾站,還會有咱們的商隊陸續加進來。公子們到時候且看,那隊伍得有多壯觀。」

  蘇遠聽完,臉上浮起一層擔憂:

  「那麼一大隊人馬,不會太引人注目了?不會引來馬匪和流寇?」

  趙大聽了,又呵呵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帶著一種常年在外跑商的人特有的篤定。他抬手指了指車頂上那面白底黑字的旗子:

  「公子太小瞧咱們老家主了。這旗子在路上走,馬匪流寇都得躲著走。」

  他臉上的笑收了幾分,虎口上的舊疤隨著他攥拳的動作繃了繃,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倘若真有不長眼的,咱的手段也不會太軟。」

  溫寧一直沒怎麼說話,此刻他偏過頭,看了看趙大攥著韁繩的手。

  那虎口上一道舊疤,厚厚的一層繭,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人。

  他又看了看後面那幾十號精壯漢子,個個腰裡別著短刀,站姿鬆散卻隨時能抄傢伙的架勢。

  他心裡嘀咕了一句:

  白老爺子真乃神人。連打家劫舍的馬匪都能收編進商會。

  他把目光收回來,朝趙大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敬重:

  「趙管事,往後這一路,有勞了。」

  趙大翻身上馬,哈哈笑道:

  「溫公子客氣。老爺子說了,你們幾個是去吐蕃給大宋開路的,咱們白氏商會別的不敢說,路上的事,包在趙某身上。」他偏頭朝後面的車隊一揮手,「走!」

  十幾輛馬車重新動起來,車輪碾過乾裂的官道,揚起一片黃塵。

  溫寧四人騎在馬上,被裹在車隊中間,前後左右都是白氏商會的旗子和人馬。

  蕭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輿圖,又抬頭看了看前方那條筆直通向秦州城的官道,忽然笑了一聲:

  「我總算明白了。侯夫人派咱們來,嘴上說是讓咱們盯執行,實際上是讓咱們過來鍍金的……」

  溫寧沒有接話。

  他只是攥著韁繩,望著前方秦州城灰撲撲的城牆在日光里一點點清晰起來。

  馬背上的顛簸已經成了習慣,可他的腦子比剛出汴京時轉得快了許多。

  他想起臨行前秦悅薇說的那句話:「兩三年就能回來」。

  他當時聽著覺得漫長,可現在看著蘇遠懷裡那本還沒翻完的話本,看著陸裕冊子上密密麻麻的墨跡,他忽然覺得兩三年根本不夠用。

  寧遠侯府的花廳里。

  午後的日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案上一隻打開的木匣子上。

  匣子裡碼著一摞厚厚的信,每一封都用細麻繩扎得規規矩矩,信封上寫著不同的地名:

  秦州、渭州、蘭州、鄯州,一路往西,字跡各不相同,卻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秦悅薇坐在案前,手裡捏著最上面那封信,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眼底亮得很。

  她把信紙展開看了兩行,忽然朝對面抬了抬手,把信遞了過去:

  「快看看吧,他們估計已經到秦州了。」

  顧廷燁接過信紙,湊到光線下看。

  信是溫寧寫的,字跡比在汴京時潦草了幾分,一看就知道是坐在顛簸的馬車上匆匆寫就的。

  信上寫了三件事:

  第一件,秦州分號趙大管事帶人接應,車隊擴充至十餘輛,一路安全。

  第二件,沿途旱情與往年不同,因朝廷賑災得力,幾乎沒看到流民。陸裕已在訪民冊上記了詳細條目。

  第三件,話本子已經裝車,秦州分號共裝八車,後續還有分號陸續加入。

  顧廷燁看完,把信紙擱在案上,臉上那擔憂的神色終於鬆動了些。

  他伸手從匣子裡又抽了一封,這封是蕭策寫的,輿圖又添了二十頁,沿途關隘渡口皆已標註清楚。

  再抽一封,是陸裕的,訪民冊已經攢了三冊,他打算到了邏些城之後整理成卷,呈給吐蕃王庭做民生參考。


  秦悅薇把其餘的信件一封一封拆開,按著順序排在案面上。

  有白氏商會沿途分號掌事寄來的,有陳勝從邏些城遞來的,還有兩封是石大哥夫妻從漕運航道上捎回來的。

  她把信按著路線和日期排好,便是一張從汴京到邏些城的完整鏈條。

  哪一天走到哪裡,哪一段路上加了人馬,哪一段路上探明了路況,清清楚楚。

  顧偃開坐在一旁,手裡捏著一封陸裕的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眉頭擰得越來越緊。

  他放下信紙,端起來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也沒察覺,只是放下茶盞時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老父親般的憂慮:

  「這幾個文弱書生那麼年輕,現在還背井離鄉去那麼遠的地方。邏些城風沙大,聽說冬日裡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凍掉……」

  顧廷燁正低頭翻著蕭策的輿圖,聽見這話,抬起頭來,偏頭看了父親一眼,嘴角浮起一層譏誚:

  「也不知當年是誰,在臨淮渡口剿匪時說他們是奪命書生的。」

  一句話,讓顧偃開的老臉頓時紅了。

  他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嘴唇動了動,半晌,他才把茶盞擱回案上,咳了一聲,瞪了顧廷燁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強撐的威嚴:

  「我說的是西邊環境惡劣,擔心他們身體受不了。我又不是說他們不能打!」

  顧廷燁笑了一聲,沒有接話,低下頭繼續看輿圖。

  秦悅薇在旁邊抿著嘴角,把一摞信重新碼齊了,壓回匣子裡,蓋好蓋子。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目光落在庭院裡那幾棵開始落葉的銀杏樹上。

  溫寧一行人出了秦州城往西。

  官道漸漸窄了,兩旁的田地越來越少,黃土坡和碎石灘越來越多,風從北邊灌過來,裹著砂礫打在車篷上,沙沙地響。

  趙大騎在最前頭,手裡的馬鞭時不時抬起來往遠處指一指,跟身邊的嚮導說著什麼。

  溫寧四人跟在車隊中段,前後都被白氏商會的馬車夾著,走得很穩當。

  走了半日,官道拐進一片山谷。

  谷不深,兩邊的土坡不高,卻光禿禿的,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只有幾叢枯黃的駱駝刺趴在坡腳,被風颳得瑟瑟發抖。

  蕭策騎在馬上,手裡攥著輿圖,偏頭看了看兩邊的地勢,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壓低聲音對溫寧說了一句:

  「這地方要是有人埋伏,咱們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溫寧沒接話,只是攥著韁繩的手指緊了一緊。

  他在皇城司待過一段時間,知道這種地形在斥候嘴裡有個專門的叫法:叫「棺材底」。

  兩頭一堵,中間的人便是瓮中之鱉。

  趙大走在前頭,忽然勒住了馬。

  他偏過頭,朝兩邊土坡頂上看了一眼,又抽了抽鼻子。

  風從坡頂灌下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羊膻味,混在黃土的腥氣里,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

  趙大臉色一變,猛地回頭朝車隊喊了一嗓子:

  「停!」

  這一嗓子喊出去的同時,坡頂上響起了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一支箭矢從土坡後面射出來,擦著趙大的馬耳朵飛過去,釘在旁邊的車轅上,箭尾嗡嗡的震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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