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頂上冒出來一片人頭,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少說也有幾十個。
那些人穿著破舊的党項皮袍,頭髮亂蓬蓬的,臉上用黃土塗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手裡攥著彎刀和短弓,嘴裡嗷嗷地叫著,從坡頂往下沖。
「流寇!」趙大暴喝一聲,從腰間抽出短刀,回頭朝車隊吼道,「圍車!護人!」
白氏商會的護衛們幾乎在趙大開口的同一瞬便動了。
幾十號精壯漢子從馬車兩側抽出身來,三輛馬車迅速靠攏成三角,把溫寧四人和另外幾輛載人的車圍在中間。
護衛們背靠車轅,面朝外,彎刀出鞘,站成兩排,前排蹲身,後排站立,前後錯落,刀光在日光下連成一道冷森森的盾牌。
「結陣了?」蕭策看著那些護衛眨眼間便站好了位置,瞳孔一縮,「商隊而已,怎麼比邊軍還利索?」
趙大沒有回頭,他站在陣前,虎口上的舊疤繃得發白,手裡的短刀橫在胸前,盯著坡頂上衝下來的流寇,嘴裡卻在回話:
「邊軍?邊軍還有吃空餉的呢。咱們商會這些弟兄,個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溫公子,您幾位在陣中間別動,刀劍無眼。」
流寇沖得很快。
他們從坡上往下跑,借著地勢,幾步便到了陣前。
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手裡攥著一把彎刀,刀身上滿是豁口,一看就是從哪個戰場上撿來的。
他嗷嗷叫著朝趙大撲過來,彎刀劈頭蓋臉地砍下來。
趙大沒有躲。
他側了半步,刀鋒擦著他的肩膀過去,右手的短刀已經貼著對方的刀杆滑了進去,刀尖在對方手腕上一挑一擰。
那壯漢慘叫一聲,彎刀脫手飛出去,整個人被趙大反手一肘砸在面門上,仰面倒了下去。
後頭的流寇見領頭的倒了,非但沒有退,反而更凶了。
他們散開來,想從兩側包抄,可白氏商會的護衛陣型像一隻張開嘴的蚌殼,不管從哪個方向沖,都會被正面和側面的刀同時招呼。
有幾個流寇衝到了陣前,被前排的護衛矮身一絆,後排的刀緊跟著落下來,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趴在了地上。
溫寧站在陣中間,看著眼前這場面,攥著韁繩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他在皇城司見過軍中操練,也見過大理寺的差役拿人,可那些都是擺開陣勢的。
眼前這幾十個商會護衛沒有旗鼓,沒有號令,就是背靠背地站著,刀起刀落,進退之間沒有一句多餘的話,配合得比邊軍還默契。
他偏頭看了蕭策一眼。
蕭策正盯著趙大那邊看,手裡攥著輿圖的力氣大得紙頁都皺了。
陸裕站在他旁邊,嘴唇抿得緊緊的,一隻手按在訪民冊上,另一隻手攥著衣擺,指節泛白。蘇遠臉色有些發白,可兩條腿站得穩穩的,沒有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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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寧。」蕭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比方才穩了不少,「你說咱們這一路,是不是過的太安生了?」
溫寧沒有接話。
他只是把目光從陣前收回來,在四周掃了一圈,忽然注意到陣型右側有一小段空檔,兩輛馬車之間的縫隙比別處寬了些,一個身材瘦小的流寇正貼著地皮往那邊爬,手裡攥著一把短匕,眼睛死死盯著陣中看起來最瘦小的蘇遠。
溫寧的腳在自己腦子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動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到蘇遠身前,側身擋在他前面,同時伸出左手,一把攥住了從縫隙里刺進來的那把短匕的刀柄。
刀刃劃破了他的掌心,血立刻涌了出來,可他沒有鬆手。
他死死攥著刀柄,往外一推,那流寇被推得往後一仰,趙大從側面趕過來,一腳踩在他胸口上,把人釘住了。
「溫公子!」趙大低頭看見溫寧掌心的血,臉色變了,「您的手……」
「無事,小傷而已。」溫寧把左手背到身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偏頭看了蘇遠一眼。
蘇遠站在原地,臉色比方才更白了幾分,可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溫寧,嘴唇動了動,他現在很多後悔,怎麼就把陌刀放在馬車上了。
趙大低頭看了看被踩在地上的流寇,又看了看溫寧,沒有再追問。
他彎下腰,把地上那把短匕撿起來,隨手丟給旁邊的護衛,然後朝著坡頂方向吼了一嗓子:
「剩下的,是自己滾,還是爺爺送你們一程?」
坡頂上還剩下十幾個流寇,見領頭的和沖在最前面的都倒在了陣前,又聽見趙大這一嗓子,面面相覷了一陣,忽然齊齊往坡後退去。
馬蹄聲和腳步聲亂糟糟地響了一陣,很快便消失在土坡後面。
趙大收了刀,轉身走到溫寧面前,抱拳一禮,神色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敬意:
「溫公子好膽色。趙某走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讀書人,臨危不懼的沒幾個。」
溫寧把手從背後伸出來,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那道口子。
傷口不深,可血流了不少,把整個手掌都染紅了。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語氣平平淡淡的:「我在皇城司待過一段時間,見過血。」
趙大怔了一瞬,隨即哈哈笑了一聲,從腰間摸出一卷乾淨的布條遞過去:
「皇城司?難怪。老爺子沒跟我說幾位公子的底細,只說是讀書人。原來是拿筆桿子的,也是拿過刀把子的。」
溫寧接過布條,自己纏了兩圈,用牙咬著打了個結。
他偏頭看了看四周,護衛們正在清理陣前的流寇,把受傷的抬到路邊,把死透的拖到坡腳。
幾輛馬車的車轅上插著七八支箭,可車裡的貨一件沒少。
蘇遠站在他身後,忽然伸手把那捲剩下的布條從他手裡拿過去,低著頭,仔仔細細地把他掌心的結重新緊了緊。
「溫大哥。」蘇遠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老師讓我們別露武,我看不露不行了啊。」
溫寧偏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蘇遠這才鬆了口氣,拿過布條給溫寧纏得不松不緊,臉上的白已經褪了,「我去馬車上把武器拿下來。」
溫寧把纏好的左手攥了攥,然後翻身上馬,朝著前方那條繼續往西延伸的官道看了一眼。
山谷出口那頭,天光比谷中亮了不少,灰藍色的天際線上浮著幾片薄雲,被風吹得緩緩移動著。
趙大也翻身上了馬,朝後面一揮手:
「都利索了,走!前方三十里是渭州驛,到了那兒再歇腳。」
車隊重新動起來。
馬車轆轆碾過谷底的碎石,車輪從那些流寇留下的血跡上碾過去,沒有停頓。
車隊剛重新啟動,蘇遠忽然勒住了馬。
他偏頭看了溫寧一眼,溫寧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蘇遠翻身下馬,幾步走到後面那輛不起眼的馬車旁,掀開車簾,探身進去。
趙大騎在前面,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以為他是去拿帳冊。
可下一息,他就看見蘇遠從車裡拎出一件東西來。
先扔出來的是一柄長槍。
槍身烏沉沉的,槍頭包著牛皮套,可那分量一看就不輕。
蕭策伸手接住,單手一抖,牛皮套甩落在地,露出底下一截冷森森的槍尖。
他攥著槍桿在馬上轉了一圈,槍尾掃過空氣時帶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接著蘇遠又扔出兩把長刀。
刀鞘是黑鯊皮的,窄而薄,一看就是貼身的兵器。
陸裕接在手裡,左右各一把,掂了掂分量,順勢往背上一背。
他臉上那層書生的斯文忽然淡了幾分,眉眼間多出一股冷意。
然後是一條長鞭。
鞭身是牛皮絞成的,油亮亮的,鞭梢綴著一截細銅鏈。
蘇遠把它遞給溫寧時,溫寧正騎在馬上,左手還纏著布條。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換到右手接過長鞭,隨手在頭頂掄了一圈。
鞭身破空的聲音又脆又急,在半空甩了個響哨。
趙大已經看呆了。
他張著嘴,目光從那杆長槍看到那兩把短刀,又從短刀看到那條長鞭,最後落在蘇遠自己身上:
蘇遠從車裡扛出來的最後一件東西,是一把陌刀。
刀身比蘇遠的身量還長,刃口開著血槽,刀柄纏著粗麻繩。
蘇遠把它扛在肩上,刀的末端在他身後拖出一截,在日光底下泛著冷鐵的光。
「你……你們……」趙大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手裡的韁繩都鬆了。
蘇遠扛著陌刀翻身上馬,動作極穩。
他偏頭看了趙大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語氣還是那副溫溫吞吞的模樣:
「趙管事,方才多謝了。接下來這段路,我們幾個輪流值哨吧。」
趙大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看了看蘇遠肩上那柄陌刀,又回頭看了看溫寧手裡的長鞭、蕭策手裡的長槍、陸裕腰間的雙刀,忽然想起臨行前白老爺子跟他說的一句話:
「那幾個孩子別看著文氣,拿起筆是寫文章的,拿起刀可是要命的。」
他當時以為老爺子在說笑。
趙大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把韁繩重新攥緊了。
他偏過頭來,看著溫寧,語氣比方才認真了許多,也沉了許多:
「溫公子,你們幾位……到底是什麼來頭?」
溫寧把長鞭收在身側,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平的:「春闈過後我們四個先給調去了文書館,平日裡管管文書、畫畫輿圖,之後又調去了皇城司,算是半文半武。」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布條的左手,補了一句:
「老師讓我們別露武,怕引人注目。可方才那一刀,讓我覺得不露不行了。」
趙大聽完,半天沒吭聲。
他忽然想起方才蘇遠扛著陌刀翻身上馬時那個穩當勁兒,就明白那都不是花架子,那是實打實練出來的。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被瞞了一路終於弄明白的恍然:
「難怪老爺子讓我別多問,只說路上聽你們安排就行。我還以為你們就是幾個讀書人,帶著去吐蕃長長見識的。」
溫寧聽完笑了。他偏頭朝前方那條官道看了一眼,日光正好,照得路面發白。
他輕輕一夾馬腹,馬匹小跑起來,左手纏著布條虛虛搭著韁繩,右手攥著那條長鞭,鞭梢在風裡微微晃著。
蘇遠扛著陌刀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蕭策和陸裕一左一右護在兩側。
四匹馬重新匯入車隊,前後左右都是白氏商會的旗子和馬車,可趙大再看他們四個時,眼神卻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