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侯府花廳。
平寧郡主今日穿了件寶藍色的褙子,領口袖口都用銀線繡著纏枝蓮紋,頭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搖,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有喜事的人。
她坐在客位上,手裡捏著一張大紅灑金的喜帖,笑盈盈地推到秦悅薇面前。
「衡兒與榮家姑娘的婚禮,訂在八月十八。秦大娘子和侯爺,還有兩個哥兒,到時候可一定要來。」
秦悅薇伸手接過喜帖,翻開看了一眼,帖上字跡工整,墨色飽滿,一看就是請了最好的帖師寫的。
她合上喜帖,擱在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鬆快:
「平寧郡主真是客氣了。齊小公爺的婚禮,寧遠侯府就算沒接帖子,我們也得登門去討杯喜酒吃呢。」
平寧郡主聽她這話,心裡熨帖得很,嘴角的笑紋也深了幾分。
她端起茶盞也抿了一口,放下時目光在秦悅薇臉上轉了一圈,忽然把話頭拐了個彎:
「對了,廷煜的婚事什麼時候辦?」
秦悅薇擱下茶盞,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語氣不急不緩:
「打算臘月里辦。現在等英國公府那邊把赴宴名錄送過來,定了人數才好發帖。」她頓了頓,偏頭看了平寧郡主一眼,補了一句,「到時候郡主可要賞光。」
平寧郡主笑著擺了擺手:
「那自然是要去的。」她說完,嘴角的笑忽然淡了幾分,低頭看著案上那盞茶,沉默了兩息,才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輕,可裡頭壓著的東西卻不輕。
「唉……」她抬起頭來,眉頭微微蹙著,語氣裡帶著一種做母親的人特有的愁,「衡哥兒打這次落榜以後,天天在家苦讀,門都不出。我去他院裡看了兩回,書案上的燈亮到後半夜,他屋裡的炭盆都燒透了兩回。我跟他說了多少遍,身子要緊,他嘴上應著,該熬還是熬。」她搖了搖頭,「真叫人擔心。」
秦悅薇聽完,沒有急著接話。
她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庭院裡那幾棵銀杏樹上。
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碎地落在青磚地上。
她放下茶盞時,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淺。
「郡主不必太過憂心。」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榮家二姑娘如今在書院讀書,我前日剛看了她的月課卷子。策論寫得有章法,經義也通,先生給的批語是甲等。聽說她每天卯時便起來溫書,比其他的學生還早半個時辰。」
平寧郡主聽得怔了一瞬。
她從前對榮家這門親事其實心裡一直存著疙瘩,覺得榮飛燕是泥瓦匠家身,門第差了不少。
可此刻聽秦悅薇這麼一說,她忽然覺得那個泥瓦匠家出來的姑娘,好像也沒那麼不順眼了。
秦悅薇偏過頭,看著她臉上那層漸漸鬆開的神色,笑了笑,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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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下次春闈,夫妻二人一起進考場,給你中兩個進士回來呢。」
平寧郡主愣了一息,隨即笑出了聲。
那笑聲把方才那點愁雲沖得乾乾淨淨。
她拿帕子點了點眼角,搖頭道:
「秦大娘子這張嘴,真是能把死人說活。兩個進士?那齊家可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秦悅薇也跟著笑了。
她端起茶盞,朝平寧郡主舉了舉:
「那到時候齊家擺慶功宴,可別忘了給寧遠侯府留一桌。」
平寧郡主笑著應下,起身告辭時,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她走到花廳門口,忽然停住腳,回頭看了秦悅薇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切的感念:
「秦大娘子,你今日這話,我記著了。」
秦悅薇朝她微微頷首,什麼也沒再說。
平寧郡主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後,秦悅薇獨自坐在花廳里,把那張喜帖重新拿起來看了一遍。
她翻到背面,指尖在灑金的紋路上摩挲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前世齊衡和榮飛燕並不相識,可這榮家二姑娘卻一眼相中了這謫仙般的人兒,因此成了嘉成縣主第一個想除掉的人……最終落得個名聲盡毀,被家族拋棄,羞憤自縊的結局。
那個光風霽月的小公爺也背上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因果。
而現在陛下的一道賜婚聖旨把這段遺憾重新接續了起來。
她把喜帖擱回案上,端起茶盞抿了最後一口。
真好,這一世這些姑娘都活著。
東宮慶陽殿。
趙姝跪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七八個磨喝樂。
那些泥人做得精緻,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身上的衣裳都用彩筆細細描過,紅的綠的花的,擺了一案。
她一個一個拿起來,擺到該在的位置上,嘴裡念念有詞。
「這個是娘親。」她把一個穿寶藍褙子的泥人放在案角,又拿起一個高個子的,「這個是兄長。」她歪著頭看了看,把泥人往中間挪了挪,擺在自己旁邊。
然後又拿起一個戴幞頭、穿常服的,擺在最前面,「這個是爹爹,爹爹在院子裡種地。」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
沈氏坐在對面的繡墩上,手裡攥著一方帕子,看著趙姝擺弄著那些泥人。
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來年她就十五及笄了。」她偏過頭,對身旁的春嬤嬤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憂愁,「這般痴傻,如何能嫁人?」
春嬤嬤張了張嘴,想勸,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趙姝自打她母親邕王妃金鑾殿上觸柱後,就再也沒有好過。
現在還分不清左右,數不到十。
太醫看了多少回,藥也吃了不少,也不見好。如今十五歲了,還跟五六歲的孩子一樣,整天擺弄泥人,嘴裡念念有詞。
沈氏看著趙姝那張無憂無慮的臉,心裡堵得發慌。
她不是嫌棄,她只是怕。
怕自己跟太子百年之後,這個傻女就再也沒人護著了。
她跟趙宗全提過多少回,讓他想想辦法,可趙宗全每次都說:
「你急什麼,傻人有傻福。嫁不出去就養著,要麼就立府招贅。莫要操心。」
正想著,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太子妃娘娘,平寧郡主來訪。」
沈氏怔了一下,隨即整了整衣襟,對春嬤嬤道:「讓她直接來這兒吧,不用拘束。」
平寧郡主踏進慶陽殿的門檻時,第一眼就看見了跪坐在案前的趙姝,那個邕王的女兒。
她心裡猛地哆嗦了一下。
雖然趙姝如今痴痴傻傻的,可那眉眼間依稀還有邕王妃的影子。
當年邕王爭儲,邕王妃在金鑾殿上觸柱而亡,血濺玉階,那一幕平寧郡主雖未親見,卻聽人描述過許多回。
後來邕王事敗,闔府上下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只留下這個痴傻的女兒,被太子收養在東宮。
平寧郡主從前遠遠見過趙姝幾回,每次心裡莫名其妙的發瘮。
她說不清那是憐憫還是厭惡,可每次看見那張臉,她就能想像到邕王妃臨死前那張猙獰的面孔,想起那些年朝堂上血雨腥風的爭鬥。
她攥了攥袖口,在心裡告訴自己:
這孩子是個痴兒,什麼都不懂,跟她娘不一樣。
可那點不舒服還是像一根細刺扎在心頭,無論如何都拔不掉。
她正想著,趙姝忽然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平寧郡主後脊一緊,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趙姝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瞳仁極大,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沒有孩童的天真,也沒有痴人的茫然,就是直直地看著,像是能穿透衣裳、穿過皮肉,一直看到人心裡去。
平寧郡主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嘴角的笑僵住了。
她偏過頭,想避開那道目光,可那道目光像粘在了她臉上似的,怎麼也甩不掉。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一下一下撞著胸口。
趙姝歪了歪頭,那姿勢跟方才擺弄泥人時一模一樣,嘴裡忽然冒出一句,聲音奶聲奶氣的:
「你身上有燒香的味道。」
平寧郡主整個人僵住了。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掠過槐樹的沙沙聲。
沈氏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春嬤嬤站在旁邊,臉色變了變。
趙姝說完那句話,又把頭轉回去,低頭繼續擺弄她的泥人,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把一個泥人拿起來,擱在另一個泥人旁邊,嘴裡嘟囔著:
「娘親說,不能隨便說別人,這樣不禮貌。」
沈氏緩過神來,連忙開口打圓場:
「郡主莫怪,姝兒她腦子不清楚,常常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她說著,拿帕子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朝趙姝那邊看了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母親替孩子道歉的窘迫,「姝兒,不許胡說。」
趙姝抬起頭來,看著沈氏,又看了看平寧郡主,忽然咧開嘴笑了一下:
「娘親,我沒胡說。她身上真有燒香的味道。」
平寧郡主手裡的茶盞「啪」地一聲磕在案面上,茶湯濺出來幾滴,落在她寶藍褙子的袖口上。她沒有去擦,只是攥著茶盞的手指捏得發白。
她偏過頭,看著趙姝那張笑嘻嘻的臉,又看著沈氏那副窘迫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忽然覺得胸口堵得發慌。
她控制住情緒,語氣卻還是穩的:
「太子妃,姝姐兒說的沒錯,臣婦最近總去大相國寺燒香,求家合。興許沾了些寺里的香火味兒。」
沈氏知道她這是在遞台階,趕緊接話道:
「姝兒鼻子靈的很,郡主莫怪。」
趙姝歪著頭自言自語道:「大相國寺?」
沈氏聽到這句話,心裡忽然一動。
她偏頭看了趙姝一眼,趙姝正低頭擺弄著那個泥人,嘴裡還在嘟囔著大相國寺,像是在琢磨什麼。
沈氏擱下茶盞,試探著問了一句:
「姝兒,你想去大相國寺?」
趙姝抬起頭來,然後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脆生生的說道:
「想去。大相國寺里有燒香的味道,娘親帶我去。」
沈氏怔了一瞬。
趙姝平時最怕出門,每次帶她去花園裡走一圈都要哄半天,今天竟然主動說想去。
她偏頭看了平寧郡主一眼,平寧郡主也正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
「那就今日去。」沈氏站起來,朝春嬤嬤吩咐道,「去備車,給姝兒換件衣裳。」她又轉向平寧郡主,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郡主若是不急著回去,不如一道去大相國寺走走?散散心也好。」
平寧郡主本想告辭,可對上趙姝那雙直勾勾的眼睛,不知怎麼就點了頭:
「那臣婦便一道去。」
馬車出了東宮,沿著長街往大相國寺的方向走。
趙姝坐在車裡,把帘子掀開一條縫,眼睛貼在縫上往外看,嘴裡不住地念叨:
「賣糖葫蘆的,賣糖葫蘆的……」沈氏伸手把帘子掩了掩,低聲哄道:「坐好,到了再看。」
到了大相國寺門口,趙姝跳下馬車,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直直地往寺門裡走。
沈氏和平寧郡主跟在後面,春嬤嬤帶著兩個丫鬟緊趕慢趕地追著。
進了山門,趙姝在人群里鑽來鑽去,一會兒看佛像,一會兒看香爐,鼻子抽抽搭搭的,像是在聞什麼。
平寧郡主走在她後面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前面那個蹦蹦跳跳的身影,心裡那點不舒服又浮了上來。
她正想開口跟沈氏說句什麼,忽然看見趙姝停住了。
趙姝站在天王殿旁邊的迴廊底下,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她沒有看佛像,沒有看香爐,只是偏著頭,鼻子對著迴廊盡頭的一個方向,抽了兩下。
然後她忽然轉過身,朝那個方向走去,步子不快,像是被什麼東西牽著走。
沈氏在後面喊了一聲:「姝兒,別亂跑!」
趙姝沒聽。
她穿過迴廊,繞過放生池,走到大雄寶殿後面的一個偏院裡。
偏院不大,幾棵老槐樹遮著日頭,院子裡蹲著幾個正在掃地的雜役。
趙姝站在院門口,鼻子對著院子裡的空氣抽了幾下,然後抬起手,指著一個正彎腰掃落葉的雜役小聲說道:
「娘親,這個人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那幾個雜役都抬起頭來,看著趙姝。
那個被指著的人直起腰,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穿著灰撲撲的短打,手裡攥著一把掃帚。
他臉上浮起一層莫名其妙的笑,朝趙姝拱了拱手:
「這位小娘子,您說什麼?小的聽不明白。」
趙姝歪著頭看著他,鼻子又抽了兩下,語氣篤定得很:
「你身上有很重的香味。我在兄長的書房聞到過。」
那雜役的笑僵在了臉上。
他抬起手聞了聞袖口,而另一隻攥著掃帚的手指微微收緊了,腳下的步子往後挪了半寸。
然後堆笑著說道:
「這位小姐的嗅覺真靈,小的這幾天在幫寺里制香,身上粘著香味也很正常。」
沈氏這時已經站在了趙姝的身後,把這幾句話聽進了耳朵里。
她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卻在那雜役臉上掃了一遍。
這人說著一口流利的官話,可五官輪廓比尋常漢人深,眉骨高、眼窩陷,顴骨上曬出的紅黑紋路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雜役。
而且趙姝方才說的是兄長書房裡的香味。
趙曙書房裡用的是西域的沉香,大相國寺里燒的全是檀香,一個掃地的雜役,身上哪裡來的沉香?
沈氏心裡咯噔了一下,隨即面不改色地上前一步,拉住趙姝的手,語氣平靜:
「姝兒莫要胡鬧,這裡是佛門重地,莫要打擾這位大哥的差事。」
她說完,牽著趙姝轉身往外走。
走出偏院的門洞,可一到迴廊拐角,她立刻偏頭對跟了上來的春嬤嬤壓低了聲音:
「去大門口通知武德司,就說寺里發現西夏探子,讓他們趕緊來人。」
春嬤嬤聽完臉色大變,手裡的帕子差點掉在地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便往山門方向快步走去,拐進人群里一會兒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