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寧郡主站在迴廊拐角處,看著春嬤嬤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心裡忽然湧上一陣不安。
她偏過頭,看著沈氏正低頭替趙姝擦額角沁出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壓著聲音問了一句:
「太子妃,怎麼就憑姝姐兒一句話,就如此篤定這人是個細作?萬一抓錯了人可如何是好?」
沈氏把帕子收好,偏過頭來看著平寧郡主,語氣十分平靜:
「郡主別看她神志不清,可鼻子卻靈得很,異於常人的靈敏。」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趙姝身上,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這個也多虧曙兒。閒暇之餘就教她調香打發時間,這孩子學得很快。而且一旦記住一種香味,就再不會出錯。」
平寧郡主聽了心裡一驚。
她偏頭看著趙姝,那姑娘正蹲在迴廊柱子底下,拿手指頭戳柱礎上爬來爬去的一隻螞蟻,嘴裡念念有詞,渾然不知自己方才那句話掀起了多大的風浪。
她嘆了口氣,聲音全是惋惜:
「唉……可惜了,這姑娘。」
沈氏沒有接話。
她蹲下身去,把趙姝被風吹亂的碎發攏到耳後。
趙姝抬起頭來,朝她咧嘴笑了一下,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戳螞蟻。
沈氏看著她頭頂那兩個松松挽成的小髻,眼眶微微泛了紅,可到底忍住了,什麼也沒說。
春嬤嬤一路小跑到了大相國寺門口。
山門外的石階上,一個身形精瘦的年輕人正抱著胳膊靠在石獅子底座上,腰間別著一對蝴蝶刀,一身玄色短打,正是李校尉。
春嬤嬤遠遠看見他,腳步又加快了幾分,到了跟前時已經喘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李校尉見來人是太子妃身邊的心腹嬤嬤,神色立刻警覺起來。
他站直了身子,低聲問了一句:
「嬤嬤,出了什麼事?」
春嬤嬤緩了兩口氣,湊到他耳邊,壓著嗓子嘀咕了幾句。
李校尉的瞳孔驟然一縮,臉上的鬆散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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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揮手,朝山門方向喊了一聲:
「甲一小隊,跟我走。東塔院。」
山門內側幾個正在歇腳的便衣倏地站起來,刀鞘往腰間一別,快步跟上了李校尉的步子。
一行人穿過天王殿,繞過放生池,朝東塔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到了東塔院門口,李校尉遠遠看見沈氏和平寧郡主站在迴廊底下。
沈氏看見他來了,不動聲色地朝院子裡偏了偏下巴,又微微點了一下頭。
李校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偏院的老槐樹底下,一個灰撲撲的雜役正彎腰掃著落葉。
李校尉收回目光,偏頭朝身後兩個便衣使了個眼色。
兩個人點了下頭,從兩側包抄過去。
李校尉自己則大步走進院中,在離那雜役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拿下。」
那雜役聽見這一聲,直起腰來,臉上還掛著一層莫名其妙的笑:
「這位軍爺,小的……」
他話沒說完,右側便衣已經撲到了他身邊,手朝他的肩膀按下去。
那雜役反應極快,掃帚一扔,袖口裡滑出一把短匕,反手朝最近的便衣刺過去。
可他的手剛抬起來,李校尉已經一步踏上前,蝴蝶刀出鞘的速度比他的短匕還快,刀背磕在他手腕上,短匕脫手飛出去,砸在槐樹幹上,錚的一聲響。
左側便衣從側面撲上來,膝蓋頂著那人的後腰,把人按倒在地,三兩下便捆了手腳。
那雜役被按在地上,臉貼著青磚,嘴裡還在喊:
「憑什麼抓我!我是寺里的雜役!你們武德司的人就能隨便拿人了嗎!」
李校尉蹲下身,扯開他的領口。
鎖骨下方露出一截皮膚,皮膚上有一塊極細的刺青,是個小小的西夏文字。
李校尉鬆開手,站起身來,朝沈氏和平寧郡主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院門口一臉懵懂的趙姝,沉沉的說道:
「太子妃,郡主,這人確實是西夏的暗樁。我們在寺里盯了他三天了,一直沒找到確鑿的證據。沒想到……」
後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
沒想到一個痴傻的小姑娘,靠鼻子就把他給揪出來了。
平寧郡主站在院門口,看著地上那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西夏暗樁,又看了看趙姝。
趙姝正歪著頭看著地上的那人,鼻子皺了皺,嘴裡還在嘟囔:
「他身上至少有好多種香。兄長說制香要分君臣,他用香簡直是浪費。」她說完,往後退了兩步,退回沈氏身邊,伸手拽住了母親的袖子。
沈氏低頭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紅。
她把趙姝被風吹亂的碎發攏了攏,聲音有些啞:
「姝兒做得很棒。一會兒母親給你買糖葫蘆。」
趙姝聽了,頓時笑得眉眼彎彎:
「母親,要給爹爹和兄長都帶一支。母親吃最大的,姝兒吃最小的。」
沈氏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把趙姝摟進懷裡,摟得很緊。
李校尉押著那暗樁先走了。
臨走前,他經過趙姝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著這個一臉懵懂的小姑娘,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朝她拱了拱手,什麼話也沒說。
趙姝抬起頭來,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平寧郡主站在一旁,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她看著趙姝那張天真懵懂的臉,又看了看地上方才那暗樁被按倒時踢飛的掃帚,忽然覺得後脊背一陣發涼。
這個孩子哪裡是痴傻?她只是跟旁人不一樣而已。
她攥了攥袖口,走上前一步,對沈氏說了一句,語氣里比方才真誠了許多:
「太子妃,姝姐兒……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沈氏抬起頭來,看著平寧郡主,怔了一瞬,隨即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只是把趙姝從懷裡鬆開,低頭替她整了整衣領:
「走,母親帶你去買糖葫蘆。」
趙姝歡呼了一聲,從地上蹦起來,拽著沈氏的手就往山門方向跑。
沈氏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回頭朝平寧郡主笑了笑,那笑容比方才鬆快了許多。
延福殿。
仁宗歪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卷摺子,看了一半便擱下了。
殿內薰香裊裊,日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在地磚上鋪上了一層暖色。
趙宗全坐在下首,手裡捧著茶盞,卻一口沒喝。
他今日是來奏報秋糧徵收的,可奏報遞上去之後,仁宗翻了兩頁便擱在案角,沒有像往常一樣追問細節。
殿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仁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目光落在趙宗全臉上,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姝兒的及笄禮,你打算怎麼辦?」
趙宗全怔了一瞬,隨即答道:
「回父皇,兒臣打算在臘月里給她辦,規模不大,就請幾家近親來觀禮便好。」
仁宗點了點頭,手指在茶盞沿上摩挲了兩下,語氣淡淡的:
「那孩子,今年十五了。」
「是。」趙宗全應了一聲,等著仁宗往下說。
可仁宗繼續說道:「大相國寺的事朕知道了,那丫頭做的好。」
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博山爐里的炭火偶爾噼啪響一聲。
良久,仁宗才繼續開口,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宗全,朕問你一句話,你要跟朕說實話。」
趙宗全擱下茶盞,坐直了身子:
「父皇請問。」
「姝兒那孩子,若是有一日忽然想起從前的事……」仁宗轉過頭來,目光落在趙宗全臉上,可那裡面帶著帝王特有的審視,「想起她母親是怎麼死的,想起邕王是怎麼敗的,她會不會恨朕?」
趙宗全的脊背繃緊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沒有立即回答。
殿裡的暖意忽然退了幾分,連博山爐里的炭火都像是暗了一暗。
他沉默了幾息,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父皇,姝兒她……永遠不會想起那些事……」
仁宗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趙宗全,目光里那層審視沒有退,反而更濃了幾分。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時語氣平緩,卻字字都像石頭砸在冰面上:
「萬一呢?」
趙宗全攥了攥膝上的袍角。
他知道仁宗在問什麼。
邕王當年爭儲失敗,邕王妃金鑾殿上觸柱而亡,滿門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趙姝是邕王唯一的骨血,被他收養在東宮,養了三年。
這三年裡,她痴痴傻傻的,什麼都不懂,可萬一哪一天她忽然清醒了,想起自己是誰的女兒,想起母親是怎麼死的,她會不會恨?
會不會想報仇?
會不會被人利用?
這些問題,趙宗全不是沒有想過。
他想了三年,每一日都在想。
他抬起頭來,看著仁宗,目光不閃不避:
「父皇,兒臣不敢說『萬一』。可兒臣敢說,姝兒她恨不起來。」
仁宗微微挑了一下眉。
趙宗全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擠出來的:
「她十二歲那年親眼看著母親觸柱,從那以後便痴傻了。太醫說這是清竅外通,六根比旁人靈,可心智停在了那時候。她如今十五歲,可心裡還是四五歲的孩子。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恨不起來。她只記得誰對她好,不記得誰對她不好。」他頓了頓,喉結滾了滾,「她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跑到兒臣和太子妃房門口喊一聲『爹爹娘親』,睡前還要來道一聲『爹爹娘親請安寢』。」
他忽然頓住了,低下頭去,看著自己膝上攥緊的手指。
他沉默了兩息,才繼續往下說,聲音比方才輕了些:
「父皇,兒臣不敢跟父皇保證姝兒一輩子都不會恢復神智。可兒臣敢跟父皇保證,她若是恢復了,要恨,第一個恨的是我。是我把她母親的屍身從金鑾殿上抬下來的,是我把她從邕王府接到東宮的。她若有一日清醒了,恨我,兒臣認。可她不會恨父皇。」
殿裡安靜了很久。
博山爐里的炭火噼啪響了兩聲,日光從窗欞間一點點移過去,落在趙宗全的肩上,又慢慢滑到地磚上。
仁宗靠在軟榻上,看著趙宗全那張繃得緊緊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嘆了口氣,。
「宗全,」他開口,語氣比方才軟了幾分,「朕不是怕她報仇。朕是怕有人拿她做文章。」
趙宗全抬起頭來,看著仁宗。
仁宗坐直了身子,把茶盞擱在案上,聲音沉了幾分:
「一個痴傻的孩子,沒人會放在心上。可一個清醒的,知道自己是邕王女兒的宗室女,就有人要動心思了。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外頭那些想攪渾水的人,他們會把姝兒當成一把刀,一把插進東宮的刀。到那時候,即便姝兒自己不想恨,也會被人逼著恨。」
趙宗全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低下頭去,看著自己膝上被攥出褶皺的袍角,慢慢鬆開了手指。
再抬起頭來時,他的目光比方才更沉了,是仁宗看了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
「父皇,」他開口,聲音很平靜,「若真有那一日,兒臣會親手處置。」
仁宗微微眯起了眼。
趙宗全迎著仁宗的目光,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
「姝兒是兒臣養了三年的女兒。她叫兒臣一聲爹爹,叫了三年。這三年裡,她給兒臣和太子妃帶來的東西,比任何金銀財寶都貴重。兒臣護她,是天經地義。可若有一日,她被人利用、被人當成刀。兒臣不會讓這把刀傷到父皇,傷到大宋。」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到那時候,兒臣會把她送出汴京,送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讓她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可若有人還不肯放過她……兒臣會親手了結……」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時,殿裡的空氣像是凝了一瞬。
仁宗坐在軟榻上,看著面前這個兒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趙宗全剛從禹州被接入京時那個戰戰兢兢的模樣,想起他第一次上朝時攥著笏板的手在發抖,想起他在湖心亭聽到「禪位」兩個字時嚇得摔碎了茶盞。
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這個人,腰背挺直,目光沉穩,說話時連指尖都沒有顫一下。
仁宗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聲。
可裡面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鬆快。
「行了。」他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隨意,「朕知道了。姝兒的及笄禮,朕讓皇后也去。算是朕這個做祖父的,給她添一份嫁妝。」
趙宗全怔了一瞬,隨即站起身來,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禮:
「兒臣,替姝兒謝父皇。」
仁宗擺了擺手,讓他退下。趙宗全走到殿門口時,仁宗忽然又叫住了他:
「宗全。」
趙宗全停住腳,回過頭來。
仁宗坐在軟榻上,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淡淡的,可那底下帶著做父親的人才聽得懂的意思:
「你方才說的那些,朕都信。可朕要你記住一句話,你是大宋的儲君,你的肩上扛著江山。護一個人是護,護天下人也是護。別讓一個人,亂了一顆心。」
趙宗全站在殿門口,日光從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磚上。
他朝仁宗深深一揖,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出了延福殿。
殿門合上之後,仁宗獨自坐在案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那片灰藍色的天際線,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他端著茶盞的手指摩挲了兩下杯沿,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但願那孩子,一輩子都這麼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