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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紅妝十里隱殺機,稚語一言定死生

2026-10-11 20:07:46 作者: 張小邪

  八月十八,天朗氣清。

  齊國公府門前的長街,從辰時起便擠得水泄不通。

  迎親的隊伍天亮便出了門,繞城一周,此刻正浩浩蕩蕩地往回走。

  前頭是二十四對提燈開道,燈上貼著大紅雙喜,燭火在日光里泛著暖融融的光。

  後面跟著鼓樂班子,嗩吶吹得震天響,鑼鼓敲得地皮顫,整條街的百姓都從鋪子裡探出頭來看熱鬧。

  嫁妝隊伍排了足足半條街。

  打頭的是一百二十抬龍鳳花餅,每抬都碼得整整齊齊,紅綢扎得一絲不苟。

  後面跟著綾羅綢緞、金銀首飾、文房四寶、田契鋪約,一抬接一抬,從街頭望過去,紅彤彤的一條長龍,一眼望不到尾。

  榮家雖是泥瓦匠出身,可榮妃在宮裡熬了十五年,榮飛燕又是聖上賜婚,嫁妝的體面半點不輸世家。

  更讓人稱道的是,那打頭的幾抬箱籠里裝的不是金銀,全是書:

  經史子集、算學策論、女科考卷,整整齊齊碼了六箱。

  

  圍觀的人嘖嘖稱奇,有識貨的指著那幾箱書笑道:

  「榮家二姑娘這是要把書院搬進齊國公府去呢。」

  迎親隊伍到了府門前,齊衡從高頭大馬上翻身下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紅吉服,烏紗帽上簪著金花,面如冠玉,眉眼溫潤,在滿街的喧騰里站得端端正正,像一株被紅綢裹著的青竹。

  他站在府門前等了片刻,便見榮飛燕的花轎從街那頭緩緩抬過來。

  花轎停在門檻前,喜娘掀開轎簾,一身大紅嫁衣的榮飛燕從轎中款款走出來。

  她手持點翠團扇,半遮著面容,可那腰背筆挺,步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齊衡伸出手來,牽住她的手。

  兩個人的手在紅綢底下握在一處,陽光從檐角漏下來,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滿街的百姓齊聲喝彩,齊國公府門前的鼓樂又高了一浪。

  寧遠侯府的馬車到得稍晚。

  顧偃開和秦悅薇帶著顧廷煒先下了車,往正廳去跟各家勛貴打招呼。

  顧廷煜剛跳下車,還沒站穩,就被張桂芬一把拽住了袖子。

  張桂芬今日穿了件鵝黃色的褙子,頭髮利利落落地挽著,眉眼間全是利索勁:

  「走,跟我去後廚搶兩壇酒,別一會兒不夠喝了。」顧廷煜被她拽得踉蹌一步,回頭朝顧廷燁丟了個求救的眼神。

  顧廷燁只當沒看見,別過頭去,目光在滿場的人群里掃來掃去,找盛家的馬車。

  秦悅薇拉著顧廷煒跟幾位勛貴女眷寒暄。

  顧廷煒乖乖巧巧地站在母親身邊,被這個夫人捏捏臉,那個伯娘摸摸頭,也不鬧,只拿一雙大眼睛四處張望著。

  顧偃開則跟幾位老侯爺站在一處,端著茶盞,說著閒話,面上淡淡的,可那身玄色常服往人堆里一站,氣場比誰都足。

  顧廷燁在人群里鑽來鑽去,終於在後院花廳的角落裡找到了盛家那一桌。

  明蘭坐在桌邊,正低頭拿筷子夾一塊藕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顧廷燁,眼睛彎了一下,沒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位置。

  顧廷燁一屁股坐下來,從身後摸出一個食盒,擱在桌上。

  食盒不大,楠木的,上面雕著纏枝蓮紋,一看就是女子閨中之物。

  「這是桂芬姐姐先給你準備好的,怕你餓著 。」

  他揭開盒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四碟菜:

  一碟水晶膾、一碟炙羊肉、一碟白灼蝦、一碟桂花藕片。

  菜還熱著,白氣裊裊地升著,香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你怎麼都沒吃?」明蘭偏頭看了他一眼。

  「席上人太吵,沒顧上。」顧廷燁把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語氣隨意得很,「你吃。」

  明蘭抿嘴笑了一下,沒有推辭,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藕,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腮幫子鼓鼓的,像只藏了食的小倉鼠。

  顧廷燁看她吃得香,自己便不動筷子,只從碟子裡拿了一隻蝦,低頭認認真真地剝起來。


  他剝蝦的手法利落,蝦殼完整地褪下來,蝦肉白嫩嫩地擱在碟邊,一會兒便剝了小半碟。

  對面桌上,梁晗正捏著酒盞跟盛長楓說話。

  他偏頭看見顧廷燁剝蝦的架勢,手裡的酒盞頓了一下,嘖嘖了兩聲:

  「顧二郎這人真碎幾,也不顧個場合。滿院子勛貴坐著呢,他就這麼旁若無人地給盛家六姑娘剝蝦,也不怕人看了笑話他。」

  盛長楓低頭看了看梁晗面前那碟剝好的蝦肉,又看了看梁晗,慢悠悠地開了口:

  「他碎幾,那你在幹嘛?這又是剝給誰的?」

  梁晗低頭一看,自己面前的碟子裡也堆著一小摞剝好的蝦肉,蝦殼褪得乾乾淨淨,比顧廷燁剝得還齊整。

  他的臉騰地紅了,往余嫣然的方向瞅了一眼,趕緊把酒盞端起來灌了一口,再不敢多嘴。

  盛長楓笑了一聲,低頭繼續吃著點心。

  明蘭坐在那邊吃得正歡,顧廷燁剝完一碟,又從那碟白灼蝦里拿了一隻,繼續剝。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隻小小的食盒,誰也沒多說什麼。

  可是對面貴婦席面上早就躁動了起來:

  博陽侯夫人湊過來說道:

  「秦大娘子,你家二郎以後準是個疼媳婦的,你看看,就怕自己未婚妻餓著,連蝦都剝好了!」

  長寧侯夫人也跟著打趣兒道:

  「不行,我也得給我家哥兒定個小媳婦兒,兩家一塊兒看著長大,以後嫁過來就跟串門子一樣!」

  一句話惹得滿座的貴婦們哄堂大笑。

  秦悅薇往明蘭那看了一眼,看著她一鼓一鼓的小臉,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家二郎別看小時候淘的很,可是個心細的孩子,以後肯定是個好丈夫。」

  可她話音未落,臉色就忽然沉了下來。

  只見,顧廷燁身後傳來一道奶聲奶氣的女聲:

  「我也想吃蝦。」

  顧廷燁剝蝦的手停了一下。

  他頭也沒回,隨口丟了一句:

  「找你爹娘給你剝。」

  那聲音沒動,又重複了一遍,比方才更脆亮了些:

  「我想吃……剛剝好的。」

  顧廷燁皺了皺眉,偏過頭去,正要開口再說一句,可話到嘴邊,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凳子上。

  他面前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襖,頭上扎著兩個圓圓的丸子髻,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他。

  那張臉粉嘟嘟的,臉上看著還帶著幾分嬰兒肥,可那五官的輪廓,眼尾微微上挑的樣子、下巴尖尖的小巧模樣,簡直跟記憶里趙姝那張臉一模一樣!

  顧廷燁手裡的蝦掉在了桌上。

  他整個人往後一仰,凳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仰著頭看著那個姑娘,嘴唇哆嗦了兩下,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走調的話來:

  「桃……桃……桃花癲!你你你……」

  滿桌的人都愣住了。

  明蘭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盛長楓放下了手裡的點心。

  梁晗端著酒盞臉色也跟著變了,嘴裡還嘟囔著:

  「壞了壞了,誰把這姑奶奶從東宮給帶出來了?」

  盛長楓趕緊問道:

  「這姑娘是誰?為何顧二哥這麼害怕她?」

  梁晗小聲說了句:「說來話長,以後再告訴你……」

  說完就匆匆忙忙的去找趙曙了。

  隔壁幾桌的賓客都轉過頭來,想看看這邊出了什麼事。

  顧廷燁隨即發覺自己失態,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拍著衣擺上的灰,一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盯著那姑娘的臉,說話都打了顫:

  「你……你……兄長呢?」

  閣樓之上,臨窗的位子半開著窗扇,樓下花廳的喧鬧一陣一陣地湧上來。

  張大伴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一盞茶,目光穿過窗縫,落在後院花廳角落裡那一桌上。


  他看了好一會兒,偏過頭來,朝坐在暗處的趙宗全低聲道:

  「太子殿下,不是陛下多疑,是姝姐兒的身份太過特殊。今日這場面,滿汴京的勛貴都在,萬一她當眾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收都收不回去。」

  趙宗全坐在椅上,脊背繃得筆直,手裡的茶盞從方才起就沒動過。

  他透過窗縫看著樓下,看著顧廷燁從地上爬起來那個狼狽的樣子,看著趙姝歪著頭一臉懵懂地站在顧廷燁面前,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似的。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

  「張公公,姝兒看到顧二郎,也沒有任何反應,不是嗎?」

  張大伴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樓下那個正朝顧廷燁咧嘴笑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趙宗全那張繃得發白的面孔,沉默了一息,才緩緩舒出一口氣來:

  「姝姐兒的小命算是保住了。」他把茶盞擱在窗台上,語氣比方才鬆了幾分,可那松裡頭又壓著別的東西,「太子殿下,莫怪陛下心狠。陛下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您,為了咱的大宋江山。姝姐兒在您身邊養了三年,養得乖巧孝順,可她的身份在那兒擺著,邕王的骨血。今日她若是看到顧二郎,忽然想起什麼來,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被人聽了去,傳了出去,第一個保不住的就是她自己。」

  趙宗全沒有接話。

  他低下頭去,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

  那雙手從前在禹州握慣了團練使的長槍,如今握慣了太子的硃筆,可此刻卻在微微發著顫。

  他攥了攥拳,又鬆開了。

  他想起方才出門前,趙姝跑到他跟前仰著頭說:

  「爹爹,姝兒今天穿新衣裳,好看嗎?」

  他當時摸了摸她的頭說:

  「好看,我的姝兒最好看。

  趙姝便咧嘴笑了,轉身跑去找太子妃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什麼話也沒說。

  可張大伴方才來傳話說:

  「陛下讓老奴跟著殿下走一趟。」

  他就什麼都明白了。

  仁宗還是不放心。

  那日在延福殿裡,他說的那些話,仁宗聽進去了,可聽進去是一回事,放不放心是另一回事。

  一個痴傻的、什麼都不記得的趙姝,仁宗放心。

  可一個隨時可能清醒、隨時可能被人利用的邕王之女,仁宗不能不留一手。

  今日齊國公府的婚宴,滿汴京的勛貴齊聚,正是最好的試探時機。

  讓趙姝來,看看她見了那些當年與邕王有過往來的人,會不會有什麼反應。

  若是一點反應都沒有,那便證明她確實什麼都不記得了,仁宗才能徹底放心。若是有反應,那便另當別論了。

  趙宗全閉了閉眼。

  他不能怪仁宗。換作是他坐在那把龍椅上,他也會這麼做。

  可他心裡還是堵得發慌。

  他睜開眼時,目光越過窗縫,落在樓下那個鵝黃色的小身影上。

  趙姝正仰著頭看著顧廷燁,嘴裡說了句什麼,聽不太真切。

  顧廷燁彎下腰去跟她說話,臉上的表情從驚惶慢慢緩了下來。

  趙姝聽完,歪了歪頭,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跑回了掌事宮女的身邊,拽著宮女的袖子要糖葫蘆吃。

  張大伴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來,朝趙宗全微微躬身,語氣裡帶著釋然:

  「殿下,沒事了。姝姐兒方才看到顧二郎,就跟看到個尋常人一樣,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她若是真的記得從前的事,不會是這個樣子。」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老奴在宮裡伺候陛下幾十年,見慣了世態炎涼。姝姐兒這樣,是她的福氣。」

  趙宗全沒有接話。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涼的,可他沒在意,慢慢咽下去,才開口說道:

  「張公公,回去替我謝父皇。就說,兒臣明白他的苦心。」

  張大伴應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閣樓里安靜了一會兒。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晃了晃。

  趙宗全偏過頭,看了一眼屏風的方向。

  屏風後,沈氏正坐在角落,用一隻手捂著嘴,一隻手攥著帕子,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可她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她身旁的春嬤嬤蹲著,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的背。

  沈氏的肩膀抖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復下來。

  她鬆開捂嘴的手,拿帕子擦了擦臉,撐著春嬤嬤的胳膊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

  她怕,她太怕了。

  怕失去這個孩子,怕這個在東宮裡陪了她三年,每日晨起第一件事就是跑來喊娘親的孩子,忽然會離開她。

  現在她終於可以放心了。

  可她心裡頭那點後怕,還在胸腔里翻來覆去地攪著。

  她偏過頭,透過屏風的縫隙,看見趙宗全站在窗前,把窗扇合上了。

  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可她知道,他方才一定比她還緊張。

  她攥了攥手裡的帕子,把眼淚擦乾淨了,又整了整衣襟,才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她走到趙宗全身側站定,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伸出手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趙宗全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臉,嘴唇動了動:

  「沒事了。」

  沈氏點了點頭,攥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趙曙站在觀水台上,脊背靠著牆,兩隻手攥在袖子裡。

  他閉著眼,後背貼著冰涼的牆面,心口卻燙得發慌。

  他捨不得。

  趙姝在東宮這三年,每天早晨跑到他書房門口,喊一聲兄長,然後把一把剛從花園裡摘的花擱在門檻上,轉身就跑。

  他書房窗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泥人,全是趙姝捏的,一個比一個丑,可他一個都沒扔。

  她雖然痴傻,可她是他在東宮最自在的玩伴。

  不用端著郡王的架子,不用想著朝堂的算計,只要跟她蹲在一起調香方,捏泥人,就能笑出聲來。

  今日這場試探,他提前知道。

  仁宗說讓姝兒去,他不能說不。

  可他從出門起就一直在想:

  萬一呢?

  萬一姝兒看到顧廷燁,忽然想起什麼來呢?

  萬一她想起母親觸柱那一幕,想起金鑾殿上的血,想起那些年邕王府的事,她受得住嗎?

  他不敢往下想了。

  方才趙姝走到顧廷燁身後那一瞬,他整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趙姝歪著頭,咧嘴笑了一下,轉身跑去要糖葫蘆,他才把那口氣慢慢的吐出來。

  現在他心全是對顧廷燁的愧疚。

  顧廷燁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今日這場婚宴為什麼趙姝會出現。

  不知道他方才那一聲「桃花癲」差點把所有人的心都嚇出來。

  顧廷燁是他最信得過的兄弟,是他將來要依仗的左膀右臂,可今日他卻把顧廷燁蒙在鼓裡,讓他當了回試探趙姝的棋子。

  涼意從牆面滲進皮膚,他才完全冷靜了下來。他不能怪任何人。

  仁宗是帝王,帝王有帝王的考量。

  趙宗全是儲君,儲君有儲君的難處。

  他只是個郡王,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做,就永遠不放心。

  他欠顧廷燁一個解釋,可這個解釋,他不能說出口,也許一輩子都不能說出口。

  樓下花廳的喧鬧又高了一浪,鼓樂班子換了支曲子,滿院子的人都在笑。

  趙曙伸手整了整衣襟,深吸了一口氣。

  他得去找趙姝,把她帶回東宮。

  他還得去找顧廷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陪他喝杯酒,把這件事糊弄過去。

  他走到樓梯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閣樓的方向。

  趙宗全和沈氏還站在那裡,他什麼也沒說,轉身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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