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曙走進花廳的時候,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他步子不快,但脊背卻挺得筆直,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可那笑像是用刀刻上去一般,僵硬且勉強。
他從月洞門那頭走進來,穿過半條花廳,兩旁的勛貴們先是一個兩個看見了他,然後一片一片地站起來,朝他行禮。
「見過潁郡王。」
「郡王殿下。」
「殿下萬安。」
趙曙客客氣氣地一一回禮,可步子卻沒有停,他的方向很明確,後院花廳角落裡那張案桌。
他每走一步,都覺得後背有無數道目光粘著,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走到角落的案桌旁時,趙姝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掌事宮女在旁邊給她剝蝦。
她吃得嘴角沾了一圈醬汁,腮幫子鼓鼓的,眼睛盯著花廳對面的歌舞班子,看得入了神。
她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看見是趙曙,眼睛頓時彎成了兩道月牙兒。
「兄長……吃蝦……」她把手裡那隻還沒吃完的蝦朝趙曙遞過去,蝦肉上還沾著她手指上的醬汁,黏糊糊的。
趙曙在她身邊坐下來,伸手從袖中摸出帕子,輕輕替她擦了擦嘴角。
他擦得很仔細,趙姝也乖乖地仰著臉讓他擦,嘴裡還在嘟囔:
「兄長,那個穿紅衣服的姐姐在唱什麼?好聽。」
「唱的是《清平樂》。」趙曙把帕子收起來,聲音很平靜。
「《清平樂》是什麼呀?」
「是一首曲子。唱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樂。」
趙姝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咧嘴笑了:
「那我也要學,天下太平,百姓安樂。」
趙曙看著她那張笑得眉眼彎彎的臉,喉嚨里堵了一下。
他偏過頭去,目光掃過花廳,掃過那些還沒坐下的勛貴們,掃過他們臉上各種不同的神色。
博陽侯夫人的臉色從趙曙出現那一刻起就變了。
她坐在貴婦席上,手裡攥著帕子,目光從趙姝臉上颳了好幾遍。
她湊到旁邊長寧侯夫人耳邊,壓著聲音說了一句,聲可那語氣里的驚惶卻藏不住:
「你看那丫頭,像不像邕王妃年輕時候的樣子?那個眉眼,那個下巴,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長寧侯夫人原本還端著茶盞,聞言手一抖,茶湯差點潑出來。
她飛快地瞥了趙姝一眼,又飛快地收回目光,臉色白了白,低聲回了一句:
「你可別胡說。邕王那一脈,當年可是……那可是謀逆的大罪。太子殿下養著那個孩子,是慈悲,咱們這些人,還是少看少說吧。」
博陽侯夫人把帕子攥得更緊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聽說她當年親眼看著邕王妃……那個的。她怎麼就沒事?太醫說是痴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可你看她那樣子,哪裡像痴的?她方才還跟顧二郎要蝦吃呢,那眼睛清清亮亮的,哪裡痴了?」
「痴不痴的,跟你有什麼關係?」長寧侯夫人把茶盞擱下,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語氣里多了一層審慎,「橫豎是東宮的人,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養著的。你操那份閒心做什麼?」
博陽侯夫人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終究咽了回去。
可她那雙眼睛還是時不時往趙姝那邊瞟,每瞟一眼,臉色就白一分。
隔壁桌几位老侯爺的夫人也在咬耳朵。
安遠侯夫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滿頭銀髮,手裡拄著一根紫檀拐杖。她眯著眼看了趙姝好一會兒,忽然偏頭對身旁的永寧侯夫人嘆了口氣:
「當年邕王妃金鑾殿上觸柱,那一幕我雖沒親眼看見,可我那口子親眼看見了的。他說那血濺了半座玉階,太子殿下當時站在最前面,血點子濺了他一衣擺。後來邕王滿門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就剩這一個痴兒,太子殿下把她帶回了東宮。這一養,就是三年。」她嘆了一口氣,「這孩子命大,命是太子殿下給的。災也是太子殿下替她擋著的……」
永寧侯夫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接了一句:
「那她今日怎麼來了?滿汴京的勛貴都在,太子殿下也不怕……」
她沒往下說,可那意思誰都明白。
安遠侯夫人搖了搖頭,什麼也沒再說。
秦悅薇坐在貴婦席的主位上,手裡的茶盞從方才起就沒動過。
她的目光越過滿桌的夫人,落在角落那張案桌上,落在趙姝那張笑得天真的臉上,落在趙曙蹲在她身邊替她擦嘴的背影上。
她把這些人的竊竊私語,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全看在眼裡,可她的面上卻什麼也不顯。
她知道今日這齣戲是演給誰看的。
仁宗讓趙姝來,讓張大伴跟著,讓滿汴京的勛貴都在場,這便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看一看趙姝到底還記不記得從前的事。
一個痴傻的趙姝,仁宗放心。
可一個痴傻卻隨時可能清醒的趙姝,仁宗就一定會除之而後快!
今日她若是有半點反應,張大伴不用回稟,便可以直接處置。
她也知道,顧廷燁是被當了法子。
她方才在貴婦席上看得清清楚楚,顧廷燁正給明蘭剝蝦剝得認真,趙姝忽然從背後冒出來說想吃蝦,顧廷燁一回頭看見那張臉,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一摔,滿花廳的人都看了過來。
那些勛貴們看的是熱鬧,可閣樓上的人看的卻是趙姝的反應。
趙姝若是認出顧廷燁,想起當年那些事,哪怕只是眼神變一變,閣樓上那把刀就一定會落下來。
好在趙姝什麼也沒想起來。
她只是想吃蝦,只是覺得那個剝蝦的人看起來面善。
秦悅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盞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
她心裡想的是:
顧廷燁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今日他在地上摔的那一跤,差點就成了殺死趙姝的刀。以顧廷燁的性子,若是知道前因後果,怕是這輩子都會心懷愧疚。
好在他不知道。
好在他永遠也不需要知道。
她偏過頭,目光穿過半條花廳,落在顧廷燁身上。
顧廷燁已經坐回了明蘭旁邊,正低頭繼續剝蝦,臉上那層驚惶還沒完全褪乾淨,可手上動作沒停,一隻蝦一隻蝦地剝,蝦肉齊整整地碼在碟邊。
明蘭坐在他旁邊,安安靜靜地吃著,偶爾偏頭看他一眼,什麼也不問。
秦悅薇看著這一幕,心裡頓時鬆了口氣:還好這個明兒是個沉得住氣的。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延福殿外,她跟顧廷燁說過的話:
「母親們的計劃任重而道遠。」
她當時說這話時帶著笑,可此刻她笑不出來。
這條路比她想的還要難。
難到有時候連自己人都要拿來當棋子。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花廳里的鼓樂還在奏著,賓客們的笑聲還在迴響,可是這滿堂的熱鬧底下,沒有人知道方才那幾息之間,有多少人攥緊了拳頭、咬緊了牙關,把眼淚咽回了肚子裡。
延福殿。
仁宗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卷摺子,可目光沒落在摺子上,落在殿門方向。
張大伴的腳步聲從殿門外傳來,由遠及近。
仁宗把摺子擱下,端起茶盞,可茶盞是空的,他也沒叫人添,就那麼攥著。
張大伴進了殿,躬身行禮,起身時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低聲道:
「陛下,老奴回來了。」
仁宗「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張大伴臉上,等著他往下說。
張大伴沉默了一息,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把齊國公府花廳里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趙姝怎麼跟顧廷燁要蝦吃,顧廷燁怎麼嚇得摔倒在地,趙姝怎麼咧嘴笑了一下轉身跑開,趙曙怎麼把她帶回東宮。
他的語調得很平靜,像是在念一份尋常的奏報。
可他說完最後一句時,仁宗攥著茶盞的手指微微鬆開了。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仁宗靠在椅背上,偏過頭,看著窗外那幾棵月桂樹,半晌,才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張大伴臉上。
「她看見顧二郎,一點反應都沒有?」
張大伴搖了搖頭:
「沒有。就跟看見個尋常人一樣。還跟顧二郎要蝦吃,顧二郎摔了,她還笑了一下,轉身就跑去要糖葫蘆了。」
仁宗聽完,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朕真的會殺了她嗎?」
張大伴微微躬身:「老奴不敢揣度聖意……」
仁宗嘆了口氣:
「即使她今天想起什麼,朕也不會殺她……朕會讓她跟著朕去看看大宋的大好河山……」
張大伴聽完面上雖然不顯,可心裡卻鬆快下來:
原來如此……陛下還是那個仁慈的陛下,做事永遠留一線生機!
這時,仁宗低下頭去,看著案上那捲攤開的摺子,手指在折面邊緣摩挲了兩下。
然後他伸手從案側取過一張空白的灑金箋,鋪在面前,提起筆來蘸了墨。
他寫得很快,沒有猶豫,筆鋒落下時穩穩噹噹的。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把箋紙拿起來看了一眼,遞給張大伴。
張大伴雙手接過,低頭一看,紙上寫著兩個字:
康寧。
「那就封她康寧縣主吧。」仁宗的聲音不高,「及笄禮上讓皇后親自去給她加笄。朕這個做祖父的,總得給孫女一份體面。」
張大伴捧著那張箋紙,應了一聲。
他抬頭看了仁宗一眼,想說句什麼,可對上仁宗那雙老練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伺候仁宗幾十年,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
「康寧」是仁宗給趙姝的封號,可也是仁宗給自己的一個交代。
趙姝活著,安安穩穩的,仁宗的心裡才能「康寧」。
若是哪一天趙姝忽然清醒了,這個「康寧」便成了一把鎖。
一把能鎖住趙姝和所有想拿趙姝做文章的人的鎖!
寧遠侯府。
董氈正坐在客房裡翻著一卷賦稅策論,是從章衡那裡借來的。
他看得入了神,連門外腳步聲都沒聽見。
門被推開時,他抬起頭來,看見顧廷燁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怎麼了?」董氈擱下書卷。
顧廷燁沒有立即答話。
他走到案邊,從袖中摸出一封信,擱在董氈面前。
信封上壓著一枚火漆,火漆上是一個小小的印記。
董氈認得,那是吐蕃暗樁的標記。
他拆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信上只有一句話,寫得極短,字跡潦草,像是倉促間寫就的:
「白氏商會一行人,已失蹤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