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侯府。
董氈盯著信紙上的字,盯了很久。
信紙邊角被他攥出了褶子,那幾行潦草的墨跡像燒紅的鐵,燙得他的心裡像著了火一樣。
他把信紙翻過來翻過去,背面是空的,什麼也沒有。
可那行字已經足夠了讓他失魂落魄了:
「白氏商會一行人,已失蹤兩日。」
他抬起頭來,喉嚨發緊:「這信是什麼時候收到的?」
「從吐蕃到汴京,急信走了十二天。」顧廷燁在他對面坐下來,眉心擰成一個結,「溫寧他們四個走的是白氏商會的商道,一路有趙大護送,到了玉門關換陳勝的人接應。可過了玉門關之後,就沒了消息。陳勝在邏些城等了半個月,沒等到人,派人沿著商道往回找,可是沒找到。」
董氈把信紙擱在案上,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
步子又急又快,皮靴踩在青磚上咚咚響。
走到第三圈他忽然停住,偏頭看著顧廷燁:
「難不成是西夏人收到風聲了?」
顧廷燁搖了搖頭:「不確定。不過歲賜事沒解決,他們城外物資匱乏,軍餉發不下來,他們只能自己想辦法。陳勝沒敢聲張,怕驚動你父王那邊。」
董氈攥了攥拳,又鬆開。
他想起溫寧在松雪居院子裡系行囊繩結的樣子,蕭策低頭一遍一遍確認輿圖,蘇遠拿手札清點東西,陸裕靠在廊柱上叼著草莖朝他們笑。
那四個人,跟他喝過酒,打過球,在樊樓樓台上一起吹過汴京的夜風。
他們替他回了吐蕃,替他鋪路。
可現在他們不見了……
消失在茫茫大漠中了……
「我要回吐蕃。」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顧廷燁抬頭看著他,沉默了一息,搖了搖頭:
「你不能走。西夏使團下個月就到,你要是走了,先前做的那些文章全白費了。」
董氈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知道顧廷燁說得對。
可他心裡像有團火在燒,燒得他站不住、坐不下。
他低頭看著案上那封信,忽然覺得自己的手在發抖。
顧廷燁站起身走過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輕:
「我去找外祖父。白氏商會的商隊不會如此脆弱。他們四個不會有事,一定不會!」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可董氈感覺的到,顧廷燁扶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在顫抖……
玉門關外三百里。
沙漠的夜來得快。
日頭一落,天邊那層薄紅就被深藍吞沒了。
氣溫往下掉,風從北邊灌過來,裹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官道旁一座土樓孤零零地戳著,四面夯土牆被風沙磨得坑坑窪窪,牆頭上插著白底黑字的旗子,在風裡獵獵作響,旗角被撕開了幾道口子。
趙大領著隊伍從沙丘後面拐出來時,遠遠看見那面旗子,勒住馬回頭吼了一嗓子:
「到家嘍!」
後面幾十號精壯漢子頓時歡呼起來。
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人拍著馬脖子大笑。那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路沙匪得勝回巢了。
溫寧騎在馬上,左手纏著的布條已經換過好幾回了,傷口收了痂,可攥韁繩時還是有些使不上勁。
他偏頭看了看身邊的蕭策和陸裕,又回頭看了看跟在後面的蘇遠。
四個人臉上全是風沙的痕跡,嘴唇乾裂,眼窩凹陷,可誰也沒吭過一聲。
趙大領著他們在沙漠裡繞了三天,甩掉了後面幾股追兵,又避開了官道上設卡的西夏蠻子兵,走的全是本地商隊才知道的野路。
土樓大門從裡面拉開,一群男女老少迎了出來。
有人接馬韁,有人遞水囊,有人把溫寧幾個往院子裡讓。
灶房飄出燉羊肉的香,混著饢餅烘烤的焦味,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叫喚。
蘇遠咽了口唾沫,被蕭策拿胳膊肘杵了一下,硬把臉別開了。
過了晌午,一群人在院子裡開宴。
矮案拼在一處,擺滿了大盆的燉肉、大摞的饢餅、一壇壇拍開了泥封的酒。
趙大摟著溫寧的肩膀,把他按在自己旁邊坐下來,先給自己倒了一碗,仰頭灌了半碗,抹了一下嘴角,忽然笑了一聲。
「各位小兄弟,你們哥哥我,是沙匪起家。」
院子裡靜了一瞬。
幾個白氏商會的漢子停了酒碗,看著趙大。
趙大臉上的舊疤在火光里繃了繃,他拍了拍溫寧的肩:
「少年時,哥哥我就在這條道上混,十幾號人,十幾匹馬,專挑落單的商隊下手。有一回,我誤打誤撞,把老家主給抓了。白老爺子,那時候尚還年輕,一個人帶著兩車貨,身邊就兩個夥計,我把他截了,綁到了寨子裡。」
他灌了第二口酒,放下碗時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笑:
「本以為能敲一筆大的。可老爺子被綁了三天,天天跟我講故事。他說,『你小子有膽量,有力氣,也有腦子,為什麼不去做正經買賣?當沙匪能當一輩子?』我那時候年輕,不服氣。可他說了一句話,把我問住了。」
趙大頓了頓,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年輕的面孔。火堆里的柴火噼啪響了兩聲,火星子濺起來,在夜風裡亮了一下又滅了。
「他說,『你搶來的東西,守的住嗎?你掙來的錢,夠你花嗎?』」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溫寧端著酒碗,沒有喝,只是看著趙大。趙大舉起第三碗酒,朝北方汴京的方向舉了舉,聲音忽然輕了,可每個字都落得穩穩的:
「得勝,遙敬老家主。」
他仰頭把酒灌下去,放下碗時,眼眶有些發紅,「沒有老家主,就沒有趙得勝。我這條命,是他撿回來的。這二十年,我跟著他跑商,走南闖北,從沙匪變成了掌柜。他讓我知道,人活著,不光是為了搶一口飯吃。」
溫寧端起酒碗,朝北方舉了舉,仰頭灌了下去。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他放下碗時,偏頭看了趙大一眼。
趙大正低頭撕著饢餅,臉上的舊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
溫寧忽然想起臨行前秦悅薇說的那句話。
她站在松雪居的老槐樹底下,語氣輕得很:
「白氏商會這張網,靠的是生意,是人情往來,是沿途每一間鋪子、每一個掌柜、每一支商隊日復一日踩出來的路。」
他那時候以為她說的是鋪子、是商道、是銀子。
現在他知道了。
這張網裡面,有白老爺子,有趙大,有陳勝,有趙大那幾十號從沙匪變成護衛的漢子,也有他們四個從汴京來的讀書人。
誰也沒被漏在外面。
誰也沒被當做外人。
趙大又拍了拍溫寧的肩膀,力道不輕:
「溫公子,你們幾個好好歇一晚。明天我送你們出沙漠,往後的路,陳勝的人來接。那老小子在邏些城等急了,再等下去怕是要親自騎駱駝出來找你們了。」
溫寧點了點頭,什麼話也沒說。
他只是把碗裡的酒又倒滿了,朝趙大舉了舉,然後仰頭飲盡。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眉宇間露出被風沙磨出來的硬朗。
蘇遠坐在角落裡,碗裡的酒只喝了一半,剩下的半碗被他擱在膝上,拿手指頭蘸著酒在案面上畫來畫去。
陸裕湊過去看了一眼,看見他畫的是從玉門關到邏些城的路線,歪歪扭扭的,可每一段都標了驛站和補給點。
陸裕笑了一聲,伸手把他的酒碗拿過來,一口喝乾了。
「別畫了。到了陳勝老爺子那兒,有你畫的。」
蘇遠抬起頭來,看著陸裕,嘴唇動了動,低聲問了一句:
「他們……不會有擔心吧?」
陸裕把空碗擱回案上,拍了拍他的腦袋,語氣隨意得很:
「趙大管事說沒事,那就是沒事。你沒聽他說嗎?這條道上,白氏商會的旗子比官印還管用。」
蘇遠點了點頭,把那半碗酒漬用袖子擦了,重新拿起一塊饢餅,低頭啃了起來。
夜色深了。
院子裡的火堆漸漸矮下去,只剩幾塊炭還在暗紅地亮著。
溫寧躺在土樓二層的通鋪上,身下墊著厚厚的羊毛氈,身上蓋著趙大塞給他的那件舊皮袍。
他閉著眼,可沒睡著。
窗外的風還在刮,嗚嗚地,從土牆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沙漠的寒意。
他把左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傷口還有些疼,可已經不妨事了。
他忽然覺得兩三年好像也沒那麼長了。
只要人還在,路就還在。
只要路還在,總能回的了家鄉。
樓下院子裡,趙大坐在火堆旁,拿一根樹枝撥著炭。
他偏頭對身旁的漢子低聲說了一句什麼,那漢子點了點頭,起身去馬廄那邊巡了一圈。
趙大把樹枝擱下,仰頭看著天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星子,忽然哼起了一支不成調的小曲。
那調子很老,很粗,哼了兩句,他自己先笑了,把皮袍往身上裹了裹,靠在牆上閉了眼。
第二百五十四章 松雪居里聽定論,笑看群小試鋒芒
松雪居。
白老爺子坐在老槐樹底下的竹躺椅上,手裡轉著兩隻核桃,核桃在掌心裡發出細碎的咔咔聲。
石案上擱著一壺溫著的茶,三隻粗瓷碗,旁邊還有一碟剛炒出來的椒鹽花生。
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可這院子看著半點不蕭索。
顧廷燁坐在他對面的石凳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胳膊肘撐著膝蓋,身子前傾,臉上看著平靜,可他擱在膝上的那隻手,仍在微微發抖。
董氈坐在他旁邊,屁股只挨著半個凳子,身子繃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兩隻手擱在膝上,狠狠攥著褲腿。
白老爺子看了他們倆一會兒,撇了撇嘴。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擱,伸手端起茶壺,給三隻碗都斟滿了。
茶湯是琥珀色的,熱氣裊裊地升著,在冷風裡散得很快。
「你們倆這副模樣,是來奔喪的,還是來討茶喝的?」白老爺子端起自己那碗茶,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顧廷燁抬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董氈張了張嘴,也沒出聲。
白老爺子把茶碗擱下,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當老夫的商隊是吃素的?」他偏過頭,看著顧廷燁,又看了看董氈,語氣不緊不慢的,「你們當溫寧那四個小子真是軟腳蝦?」
聽到這話,顧廷燁的手指停了一下。
白老爺子從碟子裡揀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著,繼續往下說:
「你們猜,我跟侯夫人為何放著扛造的石頭不用,偏偏選了溫寧他們四個去吐蕃?」
顧廷燁抬起頭來,看著白老爺子。
這個問題他其實也想過,石頭在侯府養了這麼久,身手好,忠心,又是顧廷燁的貼身隨從。
若論護送人、跑遠路,石頭是最合適的。
可秦悅薇偏偏沒派石頭,派了溫寧他們四個。
他之前只當是溫寧腦子靈、蕭策懂輿圖、陸裕會交際、蘇遠能管帳,這四個人湊在一起是一支齊全的隊伍。
白老爺子看著顧廷燁臉上那層漸漸浮起來的困惑,笑了一聲:
「想不明白?」
顧廷燁搖了搖頭。
白老爺子把花生米丟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鹽粒,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些:
「石頭是能打。可石頭不能跟吐蕃王庭的人打交道,不能跟陳勝商量商會怎麼鋪,不能跟章衡那樣的人談賦稅之策。你讓石頭去,他到了邏些城,除了替你擋刀,旁的什麼也做不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顧廷燁臉上移到董氈臉上,又移回來:
「可溫寧他們四個不一樣。他們能寫,能算,能畫輿圖,能跟人談買賣,能替你們把商會、學堂、醫館那幾攤子事一樣一樣立起來。他們是讀書人,可他們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你信不信,他們四個湊在一起,能抵得過一隊人馬?」
顧廷燁沒有接話。
他想起溫寧的搏殺手法,想起蕭策的馬術,想起陸裕那雙能把人看穿的眼睛,想起蘇遠未雨綢繆。
四個人各有各的本事,湊在一起便是一張堅不可摧的網。
可他還是不放心。
畢竟在沙漠裡失蹤,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白老爺子那雙老練的眼睛,話又咽了回去。
白老爺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老夫跟侯夫人選他們四個,就是因為知道他們扛得住。他們走的那條商道,老夫走了幾十年。哪一段路好走,哪一段路有野匪,哪一段路有水,哪一段路要繞行,趙大閉著眼睛都能摸過去。你以為趙大是什麼人?他當年是這條道上最狠的沙匪頭子,後來被老夫收編了,做了二十年掌柜。」
他把茶碗擱下,聲音忽然沉了幾分:
「趙大帶的人,個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溫寧他們四個跟著趙大走了這麼多天,你以為他們在幹什麼?他們在學。學怎麼在沙漠裡活,學怎麼跟野匪周旋,學怎麼在追兵的眼皮底下繞圈子。這些東西,書本上學不來,只有跟著走一趟才能懂。」
董氈攥著褲腿的手指鬆開了。
他偏頭看了顧廷燁一眼,顧廷燁正看著白老爺子,臉上的神色鬆動了些,可眉心那個結還沒完全解開。
白老爺子偏過頭,看著院子外面那條通向城門的長街,目光悠遠,語氣忽然輕了幾分:
「你們知道老夫這輩子最得意的事是什麼嗎?」
顧廷燁搖了搖頭。
白老爺子嘴角彎了起來:
「不是攢了多少銀子,也不是鋪了多少鋪子。是趙大當年帶著十幾號沙匪來搶我,被我綁了三天,最後我把他收了。他從一個搶人東西的匪,變成了一個能守住人命的掌柜。他手底下那幾十號人,個個都是他手把手帶出來的。這條商道,是他們用命踩出來的。」
他收回目光,看著顧廷燁和董氈:
「所以你們倆把心擱回肚子裡去。溫寧他們四個沒事。趙大比你們想像的能扛。陳勝在邏些城也不是吃乾飯的。再等幾日,好消息自然會穿回來。」
顧廷燁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他靠在椅背上,伸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是溫的,從嗓子一路暖到胃裡。
董氈也跟著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放下碗時肩膀鬆了半截。
白老爺子看著他們倆這副模樣,又笑了一聲。
「喝茶。喝完茶該幹什麼幹什麼去。西夏使團下個月就到,你們倆還有閒工夫在這兒發愁?」
顧廷燁把嘴裡的花生米咽下去,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他偏頭看了董氈一眼,董氈也站起身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誰也沒說話,可那一個對視里好像什麼都說了。
白老爺子坐在躺椅上,看著兩個年輕人一前一後出了松雪居的院門,腳步聲順著巷子漸漸遠了。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那四個小子,可比你們想的要厲害多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老槐樹的枯枝在風裡輕輕的晃著。
第二日一早。
陳勝帶著搜尋隊伍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不遠處來了一隊人馬。
旌旗飄揚,上面寫著「白」字!
頓時讓他懸著的心忽而落了下來。
忽然,一陣鷹哨響起。
搜尋隊伍的伍長喊了一聲:「有埋伏!」
就聽見一陣箭矢的破空聲,陳勝緊接著就感覺胳膊上一陣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