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勝衝到馬車旁,一刀砍斷了車轅上拴馬的繩索,把車板往側面一掀,擋住了從沙丘那頭射來的一排箭。
箭矢釘在車板上,篤篤地響。
他縮在車板後面,喘了幾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箭傷不深,可血一直在流。
他從腰帶上撕下一截布條,拿牙咬著,單手把傷口紮緊了。
沙丘上的鷹哨又響了兩聲。
陳勝偏頭從車板縫隙里往沙丘方向看,看見沙丘頂上冒出了一排人頭,黑壓壓的,少說也有五六十個。
那些人穿著雜色的皮袍,頭髮亂蓬蓬的,臉上裹著布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手裡攥著彎刀和短弓,正從沙丘頂上往下壓。
陳勝攥緊了短刀。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隊伍,三十幾號人被壓在了河床邊上,靠幾輛翻倒的馬車作掩體,正跟沙丘上衝下來的人對射。
箭矢飛來飛去,有人悶哼著倒下,有人咬牙拔掉身上的箭繼續射。
他看了那面還在風裡晃的「白」字旗一眼,忽然把刀往沙地上一插,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白氏商會的人!往旗子底下靠!」
他這一嗓子喊出去,河床邊的漢子們且戰且退,朝那面旗子的方向收攏。
旗子下面,十幾號人背靠背站成了一個圈,刀向外,箭上弦。陳勝從車板後面衝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旗子底下,跟他們會合在一處。他左臂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可他攥刀的手很穩,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漢子們,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老家主說過,白氏商會的旗子插在哪,活路就在哪!」
漢子們沒人應聲,可每個人都把腰挺直了幾分。
沙丘上的箭雨忽然停了。
陳勝抬頭看去,只見沙丘頂上走出一個人來。那人身材瘦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西夏皮袍,腰間別著一把彎刀,臉上沒有裹布巾,露出一張乾瘦黢黑的臉。
他站在沙丘頂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那面被箭射得千瘡百孔的「白」字旗,忽然笑了一聲。
陳勝攥緊了短刀。他認得那張臉。
那張臉他見過,二十年前,白老爺子剛把他從沙匪寨子裡帶出來那年,路過這條商道時,這張臉的主人還是這條道上最年輕、最狠的沙匪頭子。
後來他聽說那人被西夏人收編了,替西夏守邊關。
沙丘頂上的人開口了,像是沙子打在鐵皮上:
「陳勝,咱們可有二十年沒見了。你跟著白老頭子跑商,跑得連刀都不會握了吧?」
陳勝沒有接話。
他只是把左臂的布條又緊了緊,然後把短刀換到了右手。
他回過頭來,看著沙丘頂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笑了一聲。
「刀會不會握,你下來試試不就知道了。
瘦高個子沒有下來。
他抬起右手,在頭頂上轉了一圈。
沙丘兩側立刻又冒出了兩排弓手,彎弓搭箭,齊刷刷地對準了旗子底下的圈陣。
陳勝攥緊了刀柄。
他身後的漢子們把刀舉起來,刀尖朝外,站成了兩排。
前排蹲身,後排站立,前後錯落,刀光在日光下連成了一道冷森森的弧線。
這是白氏商會護商隊的標準陣型,趙大帶出來的,每個漢子都練了無數遍。
可對面的人太多了。
五六十號弓手,兩輪箭雨下來,他們這二十幾個人撐不了多久。
就在瘦高個子把右手往下劈的那一瞬間,
沙丘東側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陳勝偏過頭,看見沙丘拐角處衝出來四匹馬。
騎在最前面的是溫寧,左手纏著布條,右手攥著一條長鞭。
他身後半步遠是蕭策,手裡一桿長槍橫在馬背上,槍尖在日光下挑出一道冷光。
再後面是陸裕,腰裡別著兩把長刀,身子伏得很低。
最後面是蘇遠,肩上扛著一柄陌刀,刀身比他人還長,末端拖在沙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
陳勝愣住了。
溫寧的馬沖在最前面。
他右手一抖,長鞭破空出去,手腕一甩,那支箭被甩出去,釘在旁邊的沙地上。
他左手攥著韁繩,控著馬朝沙丘側面沖。
蕭策的馬緊跟著他,長槍一撥,把射向溫寧側面的箭磕飛了。
槍尖磕在箭杆上,發出兩聲脆響。
陸裕從馬背上翻了下去。
他落地時滾了半圈,兩把短刀同時出鞘,貼著沙丘坡面朝最近的弓手撲過去。
那兩個弓手還沒反應過來,手腕上一涼,弓已經脫了手。
陸裕沒有停,刀尖在沙地上一撐,整個人彈起來,翻過沙丘脊線,落到了弓手隊伍的背後。
蘇遠的馬沖得最猛。
他肩上那柄陌刀忽然橫過來,刀身掃過沙丘坡面,把兩個舉著彎刀衝下來的沙匪連人帶刀拍飛出去。
那一刀力道極大,刀刃在沙地上劈出一道半尺深的溝,沙粒濺起來,打在旁邊幾個沙匪臉上,打得他們直往後縮。
蘇遠在馬背上直起身來,陌刀豎在身前,刀尖朝上,衝著坡頂那個瘦高個子笑了笑,像是在挑釁。
陳勝攥著刀的手鬆了一瞬。
他偏頭看著那四個少年在沙丘上橫衝直撞的身影,心裡很是複雜:
不是四個讀書人嗎?怎麼是四個軍漢?而且是那麼年輕的軍漢!
瘦高個子站在沙丘頂上,看著自己五六十號人被四個人攪得陣腳大亂,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鐵青。
他拔出彎刀,朝沙丘下面衝過來。
他的目標很明確:
那面「白」字旗。
旗在人在。
只要砍倒那面旗,白氏商會在西域商道的大旗就算倒了。
陳勝看見了。
他撐著左臂的傷,朝旗子方向衝過去。
可瘦高個子跑得比他快。
他還有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一道黑影從側面撞了過來。
溫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棄了馬,從沙丘側翼橫切過來。
他手裡的長鞭甩出去,鞭梢纏住了瘦高個子的腳踝,猛地一拽。
瘦高個子踉蹌著撲倒在沙地上,彎刀脫手飛出去,插在陳勝腳前三步遠的地方。
溫寧沒有松鞭,他往後一扯,把瘦高個子從沙地上拖了兩步,然後欺身而上,右手從腰間摸出一柄短匕,抵在了瘦高個子的後頸上。
「讓你的人停手。」溫寧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左手纏著的布條已經被沙粒和汗水糊成了一團,可右手那柄短匕穩得像釘在空氣里。
瘦高個子趴在地上,臉埋在沙子裡,悶聲喊了一句:「停!」
弓手們停了。
沙匪們停了。
整個沙丘上忽然安靜下來,只有風還在嗚嗚地刮著,把旗子吹得獵獵作響。
陳勝站在旗子底下,攥著刀,看著那個把瘦高個子踩在腳下的少年,忽然覺得嗓子眼裡堵得慌。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遠從沙丘那頭跑過來,陌刀扛在肩上,刀刃上沾著沙和幾道暗色的痕跡。
他到了陳勝面前,把刀往地上一插,行了個端端正正的禮,聲音又清又亮:
「陳管事,我們來得遲了。趙大管事說您一定在這條路上,讓我們先走一步,他帶著大隊在後面。」
陳勝看著他,看著這個比他還矮半個頭的少年,看著他肩上那柄比人還長的陌刀,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頭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伸出右手,拍了拍蘇遠的肩膀。
「不遲。來得正好。」
蕭策和陸裕也圍了過來。
蕭策的槍尖上掛著一截斷了的弓弦,陸裕的短刀已經收了鞘,四個人站在陳勝面前,等著他說話。
溫寧還踩著瘦高個子,沒有松。
他偏過頭來,對陳勝說了一句:
「陳管事,這個人怎麼處置?」
陳勝低頭看了瘦高個子一眼。
那人趴在地上,臉貼著沙子,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喘氣還是在發抖。
陳勝蹲下身,伸手把他翻過來。
瘦高個子的臉上沾滿了沙,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一句話來:
「陳勝……你他娘的……什麼時候收了這麼一群妖怪?」
陳勝沒有接話。
他只是站起身來,偏頭看了看那面還在風裡飄著的「白」字旗。
旗角被箭撕開的口子又多了幾道,可那個「白」字還是清清楚楚的。
他回過頭來,看著溫寧四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誇讚道:
「你們的老師蔡齊蔡大儒,把你們教得太好了。」
出沙漠後的第七日。
邏些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天際線上。
先是一道灰撲撲的城牆,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像一條臥伏在山谷間的巨蟒。
城牆後面是層層疊疊的屋脊,白牆黑窗,間或露出幾座金頂的寺廟,被日頭曬得閃閃發亮。再往遠處,雪山在藍天下泛著銀白色的冷光,白雲像被扯碎的棉絮,掛在山腰上。
溫寧騎在馬上,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偏頭對身邊的蕭策說了一句:
「到了。」
蕭策沒有接話。
他正低頭看著輿圖,手指在圖上的邏些城標記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來,跟溫寧對視了一眼。
那一個對視是走了兩千里路,穿過沙漠和追兵,終於看見目的地之後才有的踏實。
陳勝騎在最前面,左臂上纏著的布條已經換過了好幾回,新肉長了出來,可一用力還是隱隱作疼。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三十幾號白氏商會的漢子,加上溫寧四個,再加上中途收攏的十幾輛馬車和幾十匹馱馬,浩浩蕩蕩地排了半里地長。
旗手扛著那面被箭射得千瘡百孔的「白」字旗,走在隊伍中間,旗角被風翻卷著,那個「白」字在日光下亮得扎眼。
陳勝收回目光,正要打馬加速,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悶雷似的聲響。
那聲音從邏些城方向滾滾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沉。
陳勝勒住了馬,偏過頭,看見溫寧也勒住了馬,蕭策攥緊了長槍,陸裕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四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可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繃了起來。
那聲音越來越近。
然後他們看見了:
邏些城的城門緩緩打開,門洞裡湧出一片黑壓壓的人影。
最前面是一隊騎兵,約莫四五百騎,清一色的吐蕃皮甲,腰間懸著彎刀,馬背上插著彩色的幡旗,紅黃藍白,在風裡獵獵作響。
騎兵後面是步兵,黑壓壓地排了十幾列,手裡攥著長矛和盾牌,腳步踏在地面上,震得地皮發顫。
再後面是鼓手,幾十面大鼓架在牛車上,光著膀子的漢子掄著鼓槌,一下一下地擂,每一下都像砸在人的心口上。
最後面,是一頂巨大的華蓋,金黃色的傘面上繡著吐蕃王庭的徽記,被八個壯漢扛在肩上,緩緩地朝城門外移動。
華蓋底下,走著一個身形乾瘦,穿著深紅色錦袍的人。
唃廝囉。
陳勝遠遠看見那個身影時,攥著韁繩的手指一緊,隨即鬆開了。
他回頭朝身後的隊伍喊了一嗓子:
「全體下馬!」
三十幾號漢子齊刷刷地翻身下馬,站在馬匹旁邊,腰背挺直。
溫寧四個人也跟著下了馬,站到了隊伍前面。蘇遠握著陌刀,猶豫了一下,把刀擱在了馬背上,沒帶在身上。
蕭策把長槍也解下來,靠在了馬鞍旁。
陸裕把腰間的短刀往裡掖了掖。
溫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布條的左手。
陳勝站在最前面,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見唃廝囉的華蓋越來越近,看見那個老人從華蓋下面走出來,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他的身後跟著一大群吐蕃貴胄,有老有少,有穿錦袍的,有披甲冑的,一個個面色肅穆,目光全落在城門外那支風塵僕僕的隊伍上。
唃廝囉走到離陳勝還有二十步的地方,站住了。
他抬起頭來,目光從那面千瘡百孔的「白」字旗上掃過,掃過旗手滿身的箭痕和灰塵,掃過三十幾號漢子臉上被風沙磨出來的皴裂,掃過溫寧四個少年站在最前面的身影,最後落在了陳勝那張鬍子拉碴,瘦了一圈的臉上。
陳勝深深一拜,聲音又啞又沉:
「陳勝,奉白氏商會之命,護送大宋使者入吐蕃。路上遇伏,耽擱了行程。請大王責罰。」
唃廝囉沒有接話。
他只是看著陳勝,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偏過頭,目光落在溫寧臉上。
溫寧站得筆直,臉上帶著風沙的痕跡,嘴唇乾裂,可那雙眼睛亮得很。
唃廝囉又看了看蕭策,看了看陸裕,最後看了看蘇遠,那個比旁人矮了半個頭的少年,肩上雖然沒扛著陌刀,可那站姿,那眼神,跟旁邊三個人一模一樣。
唃廝囉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高,可在他身後那群吐蕃貴胄聽來,卻比任何話都清楚。
他轉過頭,朝身後的王庭子弟抬了抬下巴:
「都看見了?這就是白氏商會的人。兩千里路,穿過沙漠,打了幾仗,一個沒少地站在這兒。」
他身後的王庭子弟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有人朝溫寧幾個投來打量的目光,有人低聲嘀咕了幾句吐蕃話,隨即被旁邊的人拿胳膊肘杵了一下,閉了嘴。
唃廝囉重新看向陳勝,伸手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他的手很瘦,指節突出,掌心的溫度透過布袍傳過來。
他看著陳勝的眼睛,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
「白景淵那個老東西,當年從我這兒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我這條商道,能走一百年。』我那時候不信。現在我信了。」
他鬆開陳勝的手,轉過身來,朝城門口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那幾十面大鼓同時停了。
鼓聲一歇,城外忽然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雪山上融水淌過石頭的淙淙聲。
唃廝囉站在城門口,面朝那支風塵僕僕的隊伍,聲音不高,可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進城的道,本王讓人掃了三遍。驛館的灶上,燉著三隻羊。你們白氏商會的旗子,從今天起,插在邏些城最顯眼的地方。」
他頓了頓,偏頭看了一眼溫寧四個,嘴角彎了一下,可裡面有一種長輩看到自家子侄安全到家的寬慰:
「大宋的男兒真是了不起!」
溫寧四個人同時深深躬身一拜。
溫寧領頭,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謝大王。」
唃廝囉點了點頭,轉身朝城門走去。
華蓋重新撐起來,鼓聲又響了起來,多了一種熱騰騰的勁頭。
城門兩側的吐蕃百姓不知什麼時候聚了里三層外三層,有人往隊伍里扔糌粑,有人捧著青稞酒往漢子們手裡塞。
白氏商會的旗手扛著旗子走在隊伍最前面,旗角掃過那些伸出來的手,掃過那些笑開了花的臉,掃過那些被鼓聲震得嗡嗡響的耳膜。
蘇遠走在隊伍里,被一個吐蕃老太太拽住了袖子,塞了一滿碗青稞酒。
他端著碗,看了看旁邊的蕭策,蕭策正被一個藏族姑娘往脖子上掛哈達。
陸裕更慘,身上的口袋都被塞滿了吃的。
溫寧走在最前面,左手纏著布條,右手攥著韁繩,偏頭看了一眼身旁那面被箭撕開又被布條紮緊的「白」字旗。
溫寧攥了攥韁繩,催馬跟上了陳勝的步子。
他偏過頭,朝城門口那個越走越近的金色華蓋看了一眼,什麼話也沒說。
可他的嘴角卻噙著一絲釋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