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些城官驛。
院子不大,四面是石砌的牆,牆上攀著幾株枯黃的藤蔓,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天剛擦黑,廊下的風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整座院子籠在暖黃的光里。
屋子裡燒著銀絲碳,銅壺坐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茶香混著炭火的煙氣,把幾人滿身的寒氣都逼退了幾分。
溫寧坐在窗前的案邊,鋪開一張信紙,拿鎮紙壓了,挽起袖子磨墨。
陸裕湊過來,一屁股坐在案角,伸手從碟子裡揀了塊糌粑塞進嘴裡,嚼著嚼著含含糊糊地說:
「溫兄,把方才進城那場面寫熱鬧些。大王親迎,幾百騎兵開道,幾十面大鼓擂得地皮都顫。白老爺子看了准高興。」
溫寧抬頭想了想,把筆擱在硯台上,偏頭看了他一眼:
「白老爺子、侯夫人、二郎,得分開了寫。不能讓二郎知道咱們這一路的腥風血雨。要不然他又要整宿整宿地睡不著了。」
蕭策正坐在另一邊的矮案旁,面前攤著一卷輿圖,拿炭條在圖上添標註。
他頭也沒抬,就接了一句:
「沒用的。三個人裡頭只要有一個人知道了,另外兩個也會知道。照實寫吧,他們早晚都會從別的渠道聽到風聲。尤其是趙大,他估計已經把我們安全抵達消息傳回去了。」
蘇遠從門外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塊剛出爐的饢餅,燙得兩隻手倒來倒去。
他湊到溫寧跟前,一邊吹著指尖一邊說:
「西夏那些流寇散兵對商隊的襲擊,得寫得清清楚楚。這樣後面幾期的話本子就有素材了。趙大哥說,這段要是寫出來,保證比前面幾冊都搶手。」
溫寧聽完,盯著空白的信紙看了好一會兒,終於落了筆。
寫得很慢,可每一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從玉門關換人接應,到沙漠裡繞行十日,到河床邊的伏擊,到沙丘上的那場反殺,再到邏些城外唃廝囉親迎。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把信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偏頭看了看蕭策新添的輿圖,最後朝蘇遠伸出手來:
「你的帳冊呢?我看看路上消耗了多少。」
蘇遠從懷裡摸出帳冊遞過去。
溫寧翻了幾頁,把幾個關鍵數字記在信末,合上帳冊,封了信口,壓在案角,等明天一早交給陳勝的人捎回汴京。
邏些城王庭。
唃廝囉坐在鋪著厚氈的王座上,面前的矮案上攤著一摞話本子。
他翻得很快,一頁一頁地掃過去,有時候停在某一段上多看兩遍,有時候又翻回去重讀幾行。
翻到中間那冊時,他忽然停住了手,眯著眼湊近了看。
那頁上畫著三個人站在石橋上,中間那個高鼻深目,腰間懸著一柄彎刀,旁邊一左一右站著兩個漢人少年,一個清俊溫潤,一個眉目英挺。
「這不是董氈嗎?」唃廝囉拿手指頭點了點中間那個高個子,又點了點左邊那個,「這個是潁郡王,本王見過他的畫像。右邊這個……」他眯著眼看了兩息,忽然一拍大腿,「這個是顧二郎!就是那個在汴京打馬球打贏了董氈的顧二郎!哈哈哈哈!」
他笑得鬍子一顫一顫的,把話本子舉起來,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得了什麼稀罕寶貝。
笑聲還沒落,他忽然偏過頭,看著站在案前的陳勝,眼睛裡全是光:
「這書,有多少,本王就要多少!商會開價!」
陳勝垂著手,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嘴角彎了一下。
他捋了捋鬍子,語氣不緊不慢的說道:
「回大王,只賣一半。另一半,賣西夏。」
唃廝囉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
他盯著陳勝看了兩息,眉頭微微擰起來,語氣沉了幾分:
「為何?這麼好的書,為何只給吐蕃一半?」
陳勝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袖中摸出一張摺子,雙手遞到唃廝囉面前,退後一步,方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話本子賣吐蕃,一兩銀子一冊。賣西夏……」他頓了頓,嘴角又上揚了幾分,「一兩金一冊。」
王庭里安靜了一瞬。
唃廝囉攥著話本子的手指緊了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他盯著陳勝那張不咸不淡的臉,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一兩銀子一冊,給吐蕃。
一兩金一冊,給西夏。
這哪裡是賣書?
這是往李元昊心口上扎刀子!
西夏跟大宋斷了歲賜,國庫正緊,一兩金一冊的話本子,買回去就是打自己的臉。
可若不買,西夏王庭里那些好面子的貴胄們又拉不下這個臉。
唃廝囉想著想著,忽然一拍大腿,整個人往椅背上一仰,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響亮,震得王座上的氈毯都抖了兩抖。
他拿手指頭點著陳勝,笑得鬍子亂顫:
「這一定是白景淵那老傢伙想出來的餿主意!哈哈哈!他這是要把李元昊那老東西給氣死!老白啊老白,幾十年了,還是這副德行!哈哈哈哈!」
陳勝等他笑完了,又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更淡了:
「回大王,這只是第一冊。後面還有十幾集。我們家主準備把三王子迎親那一冊,提到五兩金子一本。限購。每人只賣一冊。」
唃廝囉的笑聲戛然而止,驚得嘴角直抽抽!
他坐直了身子,盯著陳勝看了好一會兒,
「那個老東西,當年做的是皮貨生意,賣的是茶和鹽。如今幾十年過去了,他賣的東西,比皮貨和茶鹽狠了不知多少倍。」
唃廝囉叫來侍從,聲音洪亮得半個王庭都聽得見:
「今晚的歡迎晚宴,再添幾道好菜!把本王窖里那幾壇陳年的青稞酒搬出來!一定要好好招待那幾位從大宋來的年輕人!」
侍從應聲去了。
唃廝囉重新坐回王座上,把那摞話本子攏到一處,拿手拍了拍封皮,偏頭對陳勝說了一句,語氣比方才輕了許多:
「白景淵那個老東西,當年從我這兒走的時候,身邊就兩個夥計。如今他派了四個人來,兩千里路,打了幾場仗,一個沒少地站在這兒。」他把話本子擱回案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看來他這條商道,還真能走一百年。」
陳勝沒有接話。
他只是微微躬身,退出了王庭。
廊下的風燈亮著,遠處傳來邏些城的暮鼓聲,一聲接一聲,沉甸甸的,在腳下迴蕩。
邏些城王庭的大帳里,燈火通明。
幾十盞牛油燈盞掛在帳壁的鐵鉤上,火苗把整座帳篷照得亮堂堂的。
帳中央鋪著厚厚的地毯,紅底子上繡著纏枝蓮紋,踩上去軟得像是踏在草甸子上。
矮案擺了兩排,案上鋪著白氈,氈上擱著銅盤,盤裡堆著大塊的烤羊肉、整條的酥油糌粑、堆成小山的青稞餅,還有幾碟子鹽巴和辣醬。
銅壺裡的酥油茶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混著炭火的煙氣,把整座帳篷烘得暖融融的。
唃廝囉坐在主位的高案後面,換了一身深紅色的錦袍,頭上戴著一頂金絲繡邊的吐蕃氈帽,精神比白日好了不少。
他左邊坐著大相和贊普,右邊空著幾個位子,留給溫寧四人。
陳勝坐在客席上,面前擺著一碗沒怎麼動的酥油茶,正偏頭跟旁邊的吐蕃官員低聲說著什麼。
侍從引著溫寧四個人走進來時,帳中所有目光都轉了過來。
溫寧走在最前面,身上的衣裳也換了,陳勝的官驛里備了幾套乾淨的吐蕃長袍,月白色的,領口袖口鑲著深藍色的邊,料子雖不算頂好,可穿在他身上格外利落。
蕭策跟在他身後,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腰束革帶,別著一柄短刀。
陸裕穿了件藏青的,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結實的小臂。
蘇遠穿了一件黃色的,顯得臉更白淨了些,走在最後面,步子卻一點不含糊。
四個人走到客席前,溫寧領頭,朝唃廝囉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唃廝囉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很:
「坐。到了邏些城,就跟到了家一樣。別拘著。」
四人落座後,唃廝囉端起酒碗,先敬了一圈,仰頭灌了一大口,放下碗時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目光在溫寧四個人臉上掃了一遍,忽然開口,語氣不緊不慢的:
「本王聽說,你們四個都是從皇城司出來的?」
溫寧放下酒碗,點了點頭:
「是。在皇城司待過兩年,後來調去了文書館。」
「文書館?」唃廝囉挑了挑眉,拿筷子夾了一塊羊肉擱在嘴裡嚼著,含含糊糊地問,「一個文書館,怎麼養出你們四個帶兵打仗的?」
溫寧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蕭策在旁邊接了一句,語氣十分平靜:
「大王,我們四個從六歲起被老師送去練武,一邊練武一邊讀書,整整十年。後來考上進士,又從武德司調去了文書館,管文書、畫輿圖,算是半文半武。」
唃廝囉嚼羊肉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偏頭看著蕭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一聲:「武德司。難怪。」
他把筷子擱下,端起了酒碗,又灌了一口,這回沒有放下,攥在手裡轉著,語氣忽然拐了個彎,「你們這次來吐蕃,白景淵給了你們什麼任務?」
溫寧放下酒碗,正了正身子。
他知道,真正的試探來了。
他偏頭看了陳勝一眼,陳勝微微的點了一下頭。
溫寧收回目光,看著唃廝囉,語氣不卑不亢:
「回大王,商會、學堂、醫館,這三件事。商會通有無,學堂教子弟,醫館濟病苦。可這三件事要做起來,光靠商人不夠。商人逐利,利盡則散。要讓吐蕃跟大宋真正綁在一處,得靠一條誰也離不開誰的鏈子。」
唃廝囉把酒碗擱在案上,往前傾了傾身子。
帳中安靜了一瞬,連大相和贊普都停了筷子,看著溫寧。
溫寧繼續說道:「吐蕃有皮毛、有戰馬,可鹽鐵茶糧得仰仗大宋。大宋有糧有茶有鹽有鐵,可也缺馬匹皮毛。彼此各有所需,這便是第一條鏈子。可光有鏈子不夠,還得有規矩。商道上的規矩,是白氏商會幾十年踩出來的。誰守規矩,誰就能在這條道上走得穩。」
唃廝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放下碗時忽然問了一句,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那你們這次來,帶了什麼買賣?」
溫寧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從袖中摸出一卷帛書,雙手遞到唃廝囉面前。
唃廝囉擦乾淨手,接過去展開,湊近燈下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隨意變成了認真,從認真變成了凝重。
他把帛書擱在案上,抬起頭來,盯著溫寧看了好一會兒,聲音帶著些勉強和強壓著的震驚:
「三十萬件皮甲冑?」
帳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大相湊過來看了一眼帛書,臉色也變了。
贊普放下筷子,身子前傾,目光在帛書和溫寧之間來迴轉。
三十萬件皮甲冑,對吐蕃來說,幾乎是整個王庭工匠營三年的產量。
可溫寧寫在帛書上的交換條件,是白氏商會以三年為期,每年向吐蕃供應大宋的糧食,按人口配給,確保荒年無饑饉。
唃廝囉攥著帛書的手指緊了緊。
他看著溫寧,語氣里那層試探已經褪乾淨了,換上了慎重的神色:
「三十萬件皮甲,本王不是拿不出來。可三年之內趕出來,工匠不夠,人手不夠,材料也不夠。你知不知道三十萬件是什麼概念?」
溫寧點了點頭,「我知道。所以第一批不急。第一年先出五萬件,第二年十萬件,第三年十五萬件。每年交貨,按質按量,白氏商會派專人驗貨。驗貨合格,糧船到港。」
唃廝囉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問了一句:
「你方才說,皮甲是大宋需要的。可本王想知道,大宋要這麼多皮甲做什麼?」
溫寧沒有迴避。
他迎著唃廝囉的目光,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
「西夏。大宋跟西夏之間,遲早有一戰。皮甲是耗材,戰事一起,多少都不夠用。吐蕃跟西夏也有宿仇,月亮坡那一仗,你們贏了,可也折了不少人。這三十萬件皮甲,一半運回大宋,另一半……」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唃廝囉臉上移到大相和贊普臉上,又移回來,「留給吐蕃自己用。」
帳中徹底安靜了。
只有牛油燈盞里的火苗偶爾噼啪響一聲。
唃廝囉坐在高案後面,攥著那捲帛書,看了溫寧很久。
他忽然又想起白景淵當年跟他說的那句話。
現在他知道了,白景淵說的不僅僅是一個商隊那麼簡單,而是一張網。
一張把大宋、吐蕃、商道、糧道、兵甲、人心全織在一起的網。
而眼前這幾個年輕人,就是這張網的結節人。
唃廝囉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頭有一種認了命的服氣。
他把帛書重新卷好,擱在案上,拿掌心裡的酒碗朝溫寧舉了舉:
「白景淵那個老東西,自己不來,派了四個毛頭小子來。可這四個毛頭小子,比他本人還難纏。」他仰頭把酒灌下去,放下碗時,目光掃過溫寧四人,語氣忽然沉了幾分,可沉裡頭帶著一種真切的鄭重,「三十萬件皮甲,本王接了。三年為期,第一批五萬件,明年秋天交貨。糧什麼時候到?」
溫寧端起酒碗,朝唃廝囉舉了舉:
「第一批糧,明年開春到。足夠吐蕃王庭撐過春荒。」
唃廝囉點了點頭,把酒碗往案上一頓。
大相和贊普也端起了酒碗,朝溫寧四人舉了舉。
帳中的吐蕃官員們見狀,紛紛舉碗,幾十隻酒碗同時舉起,朝四個從大宋來的年輕人敬了一敬。
溫寧四個人也舉起碗來,仰頭灌了下去。青稞酒又烈又燒,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
唃廝囉放下空碗,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忽然偏頭對身旁的侍從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可滿帳都聽得見:
「去,把本王窖里那幾壇陳年的青稞酒全搬出來。今晚,本王要跟這四個大宋來的小子們,喝個痛快。」
西夏王庭軍帳。
帳中只點了一盞油燈,火苗被帳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滿帳的影子跟著晃來晃去,像一群不安分的鬼魅。
李元昊坐在鋪著虎皮的大椅上,半邊臉隱在暗處,半邊臉被燈火照著,稜角分明得像刀刻出來的。
他手裡攥著一卷軍報,紙邊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痕。
差役跪在帳中,額頭貼著地毯,肩膀微微發著抖。
李元昊把軍報湊到燈下又看了一遍,然後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差役身上,可那低啞的調子比咆哮更讓人後脊發涼:
「你是說,白氏商會把本王的邊軍打得落花流水?」
差役哆嗦著沒敢抬頭:
「回……回大王,河床那一仗,咱們的人折了二十幾個,傷了三十多個,帶隊的呼延將軍……被人生擒了。」
李元昊攥著軍報的手指猛地一收,紙張發出刺耳的皺響。
他站起身來,把軍報狠狠地摔在地上,一腳踩上去,靴底碾了兩下。
他走到差役面前,蹲下身,一把攥住差役的髮髻,把他腦袋提起來,逼著他看自己的眼睛。
差役嚇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們不是說,他們護送的只是四個文官嗎?」李元昊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聲音又低又狠,「怎麼比那些將領還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