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帳內。
差役的下唇哆嗦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可還是硬撐著答了:
「大王……探子報的確實是四個文官,年紀輕輕,從汴京出來的。可河床那一仗……那四個人……尤其是那個使陌刀的,一出手就把咱們兩個百夫長連人帶馬拍飛了。那個甩長鞭的,一個人纏住了呼延將軍,一拽一拖,就把人從馬上拉了下來……」
李元昊鬆開了差役的髮髻,站起身來。
他走到帳邊,一把掀開帳簾,外面的風灌進來,把案上的軍報吹得滿帳亂飛。
他站在帳門口,望著遠處黑沉沉的戈壁,胸膛起伏了好幾下。
帳外的親衛們低著頭,誰也不敢往裡看一眼。
沉默了好一會兒,李元昊忽然開口了,語氣里的暴怒忽然收住了,換成一種更可怕的東西,像毒蛇在暗處吐著信子:
「白景淵。又是他。這個老東西,手伸得夠長。四個文官,兩千里路,穿過沙漠,打穿本王三道邊卡,還把呼延那蠢貨活捉了。好。好得很!」
他轉過身來,看著癱在地上的差役,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後脊發寒:
「去,把野利旺榮給本王叫來。本王倒要看看,白氏商會那面破旗,能不能擋得住本王三萬鐵騎。」
差役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帳去。
李元昊重新坐回虎皮椅上,拿起案上另一封密信,那是從汴京方向傳來的。
他拆開看了一眼,臉色忽然變了。
信上只寫了幾句話:
「歲賜已停。西夏往汴京使團,被大宋皇帝安置城外驛館,不得入城。」
李元昊攥著那封密信,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忽然把那封密信也揉成一團,塞進燈盞里。紙團蜷縮著燒成了灰,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又滅了。
這還不算完。
帳簾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一個侍者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李元昊皺眉看著他,還沒開口,那侍者已經先出了聲,聲音抖著:
「大……大王!王城急報!」
李元昊攥著扶手的手指一緊:
「說。」
侍者咽了口唾沫,可那唾沫像是堵在了嗓子眼裡,他張了兩回嘴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我們派去出使大宋的使者家眷……都陸續失蹤了。先是國使李丞星的夫人和孩子,三天前就不見了。接著是副使李喆的母親和兩個弟弟,前日夜裡也沒了蹤影。派人去查,發現他們的宅子裡什麼都沒有少,連值錢的東西都沒動,就是人不見了。門窗完好,院裡沒有打鬥的痕跡,像是自己走的,可問了他們的朋友,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李元昊猛地站起身來,案上的茶盞被他帶翻在地,碎成幾片。
他繞過案桌,兩步走到侍者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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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的腳離了地,臉憋得通紅,可還是硬撐著把話說完:
「還……還有,王城裡的各大書院,先生們也不見了,學生也都停了課。學院看門的說是學生返鄉,可誰也沒見著學生回鄉。書院的大門鎖了好幾天了,裡面空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李元昊把侍者往地上一摜,侍者摔在地上,肩膀磕在案角,悶哼了一聲,可不敢叫出來,連滾帶爬地跪好,額頭貼著地毯。
李元昊站在帳中,胸膛劇烈起伏著。他張了張嘴,想罵什麼,可罵不出來。
國使家眷。書院。大儒。白氏商會。
這四個詞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撞,撞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他派李丞星出使大宋時,他的夫人剛生了第二個孩子。
李丞星走的那天,他親自送到城門,拍著李延慶的肩膀說:「放心去,家裡有本王看著。」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眼眶發紅,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現在李丞星被大宋皇帝安置在城外驛館,不得入城,他的夫人和孩子卻不見了。
不見了!
還有書院。
王城的書院,是西夏培養人才的地方,裡面的學生全是各部落頭人的子弟。
停課十多日,學生返鄉。
可書院的先生呢?
一個也沒見著。
李元昊站在帳中,忽然覺得後脊背一陣發涼。
他想起白景淵那張老臉,想起那個老東西當年在河西集子上跟他討價還價的樣子。
那時候白景淵還年輕,他也還年輕。他當時只覺得那個漢人商人精明,會算計,是個做買賣的好手。
可現在他知道了,白景淵不光會做買賣。
他也會織網!一張在西夏鋪了三十年的網,現在已經收口了。
李元昊慢慢地,倒坐回虎皮椅上。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茶盞的碎片,看了很久。
帳中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又啞又沉,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傳野利旺榮,傳所有部落頭人,明日帳前議事。」
他頓了頓,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帳簾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再去查,白氏商會在西夏的鋪子,一家一家查。查他們的帳,查他們的人,查他們的貨。查完了,封!馬上封!」
侍者應聲退下。
帳中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燈盞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李元昊那張陰沉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玉門關。
天剛蒙蒙亮,關城上的烽燧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
城門緩緩打開,一隊人馬從關外進來,馬蹄踏在青石板地上,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
隊伍很長,前面是十幾匹高頭大馬,騎手清一色的玄色短打,腰間別著短刀,背上斜挎著弓囊。
後面跟著幾十輛馬車,車簾拉得嚴嚴實實,車頂上插著一面白底黑字的旗子,風一吹,旗角翻卷著,「白」字清清楚楚。
晏清騎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勁裝,腰束革帶,臉被晨風吹得發紅,可嘴角噙著一絲得意的笑。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又偏頭看了看關城上那面大宋的旗幟,忽然勒住了馬。
隨從打馬湊過來,低聲問了一句:
「公子,怎麼了?」
晏清從袖中摸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遞給隨從,語氣不緊不慢的:
「修書一封給寧遠侯。就說,西夏國使的家眷已盡數入關。男女老幼,一個不少,路上沒有傷著一個。讓侯爺放心。我手裡的這封給白老爺子。」
隨從雙手接過信,揣進懷裡,打馬朝關城內奔去。
晏清重新催馬前行,身後的馬車隊跟著他,一輛接一輛地駛入關內。
車隊最後面,幾個半大孩子從車簾縫隙里探出頭來,好奇地張望著關城裡的街巷和人群。一個老婦人掀開帘子,朝著遠處家鄉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低下頭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車簾落下,馬車轆轆地朝著關內深處駛去。
寧遠侯府花廳。
顧偃開坐在案後,手裡攥著一封剛拆開的信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眉毛先是往上挑,然後嘴慢慢咧開了,忽然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跳了起來,整個人仰面靠在椅背上,爆發出一陣洪亮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說晏清這小子能成事兒!」
秦悅薇正坐在窗邊翻著一卷帳冊,被他這一嗓子震得抬起頭來,嘴角噙著笑,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
「怎麼?他真把西夏國使的家眷都接來了?」
顧偃開把信紙拍在案上,站起身來,在花廳里走了兩圈,步子又急又快,皮靴踩在青磚地上咚咚響。
他走到秦悅薇面前站定,兩手撐著案沿,身子前傾,眼睛裡亮得驚人:
「不止那些家眷!還有第一次跟著出使大宋的那些個老儒!也都全接過來了!」
秦悅薇手裡的帳冊停在半空,抬眼看著他。
顧偃開拿手指戳著信紙,一字一字念了出來:
「『隨行者,有國使李丞星家眷五人,副使李喆家眷六人,另有書院老儒三十二人,皆系西夏文脈所系。一路平安,已入玉門關。』」他念完,又仰頭笑了一聲,那笑聲比方才更響,「二郎一封長信,陛下親筆手書一封,把整個西夏的文脈都挖過來了!哈哈哈哈!」
秦悅薇把帳冊擱在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那彎又深了幾分。
她放下茶盞時,語氣不緊不慢的:
「二郎那封信寫了什麼?」
顧偃開走到案邊,從信紙底下抽出一張附箋,拿在手裡晃了晃:
「晏清說,二郎那封信是寫給那些個老儒的。信上寫的是:『大宋有書院百所,藏書萬卷,子弟三千。諸先生若來,當以國士之禮相待。西夏以武立國,輕文賤儒,諸先生滿腹經綸,何苦困於戈壁?大宋文脈昌盛,正是諸先生傳道授業之地。』」
他把附箋擱下,又拿起另一張更小的紙片,上面字跡端凝方正,一看就是仁宗的手筆。
他放輕了聲音念道:
「『朕聞西夏諸儒,學通古今,志在傳道。今西夏王輕文重武,非諸先生用武之地。大宋書院林立,願掃榻以待。』」
念完之後,他把三張紙碼齊了,擱在案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秦悅薇沉默了一會兒。
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庭院裡那幾棵落盡了葉子的銀杏樹上。
日光從枝丫間漏下來,碎碎地落在青磚地上。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陛下這封信,比十萬大軍還狠。」
顧偃開偏頭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秦悅薇放下茶盞,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聲音不高:
「西夏以武立國,文脈本就薄。那幾個老儒是西夏僅有的幾根文柱子。他們一走,西夏的書院就空了。書院空了,讀書人就散了。讀書人散了,西夏的朝堂上就只剩下一群只會騎馬打仗的莽夫。李元昊再能打,也不可能靠莽夫治國。陛下這一手,是把西夏的根給挖了。」
顧偃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重新坐回案後,把晏清的信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這回看得比方才慢。
看完之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偏頭問了一句:
「二郎那封信,是誰送過去的?」
秦悅薇從案邊抽出一張摺子,遞了過去:
「晏清說,是侯府的人。二郎託付了石頭,石頭帶著信走了兩個多月,穿過西夏的封鎖線,到了那幾個老儒的家裡。那幾個老儒看完信,第二天就收拾了行囊,帶著家眷和書稿,跟著石頭出了城。」
顧偃開把摺子擱下,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臨淮渡口剿匪時,那幾個被他叫做「奪命書生」的年輕人。
那時候他們手無縛雞之力,可腦子比刀還利。如今他們一個個都去了吐蕃。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有一種老父親般的欣慰。
「行了。」他站起身來,把信紙和附箋攏到一處,壓在案角,偏頭對秦悅薇說了一句,「我去延福殿一趟。這消息,得當面跟陛下說。」
秦悅薇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顧偃開走到花廳門口時忽然停住腳,回頭看了她一眼,眼底里全是戲謔:
「你說,李元昊那邊,現在什麼光景?」
秦悅薇放下茶盞,偏過頭來,看著顧偃開,嘴角那抹笑又深了幾分:
「李元昊現在大概正在軍帳里摔東西。」她頓了頓,把茶盞擱回案上,聲音不緊不慢的,「可摔完了,他還是得坐下來,好好想想,一個連文脈都守不住的國,拿什麼跟大宋打。」
延福殿。
顧偃開走進殿門時,腳步驟然頓住了。
仁宗歪在軟榻上,一隻手撐著案沿,另一隻手捂著肚子,笑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案上的茶盞被他笑得晃出了水,洇濕了半張摺子,他也顧不上擦,只拿袖子胡亂一抹。
張大伴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條帕子,想遞又不敢遞,臉上的表情像是強忍著憋著笑。
另一側,白老爺子坐在繡墩上,手裡捏著一張信紙念著。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可每念一句,仁宗的笑聲就高一浪。
白老爺子念到一半,自己也忍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可到底把笑意壓了下去,繼續念。
顧偃開站在門口,愣了兩息,才邁步走進去。
他的腳步聲驚動了仁宗,仁宗偏過頭來,看見是他,也沒收笑,只拿手指點了點對面的繡墩,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坐。快坐。老白念的這封信,你聽聽。」
白老爺子把信紙拿起來,從頭念了一遍。
那是石頭從西夏傳回來的密信,信上寫了他怎麼摸進西夏王城,怎麼找到那幾個老儒的家,怎麼把二郎的信和陛下的手書遞進去。
信上寫得很細,連那幾個老儒看完信後臉上的表情,家裡人的反應,臨行前收拾了多少箱書,都寫得清清楚楚。
白老爺子念到:
「老儒王先生看完信後,對著東邊磕了三個頭,起身便讓家人收拾行囊。」
仁宗又笑了一聲,拿手背抹了抹眼角。
顧偃開聽完,也跟著笑了。
他從袖中摸出晏清的信,雙手呈到案上:
「陛下,晏清那邊也傳了信來。西夏國使的家眷、書院的先生,一共四十三人,已盡數入關。男女老幼,一個不少,路上沒有傷著一個。」
仁宗接過信,掃了兩眼,又笑了,整張臉上都是鬆快。
他把信擱在案上,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做得好。二郎這步棋,想得比朕想的還遠。朕只想著把文脈挖過來,他倒好,連人家的家眷都一併請了。這是要把西夏的根連泥帶土一塊兒端走。」
張大伴終於逮著機會,把帕子遞了上去。
仁宗接過來擦了擦眼角,又端起茶盞灌了一口,放下茶盞時,臉上的笑意還沒褪乾淨。
可就在這時,白老爺子把那封信紙折好,擱在案上。
他臉上的笑收了。
他偏過頭來,看著仁宗,語氣忽然沉了下來,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陛下,這還只是剛剛開始。」
殿裡的笑聲像是被這句話掐斷了。
仁宗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偏頭看著白老爺子。
顧偃開也轉過頭去,看著這個平日裡總是歪在躺椅上轉核桃的老頭。
白老爺子從繡墩上站起身來,走到案前,朝仁宗微微躬身,聲音不高:
「陛下,二郎這一手,挖的是西夏的文脈。可文脈斷了,李元昊不會坐下來哭。他會發瘋。他會把所有的帳都算在白氏商會頭上,算在大宋頭上。他會封鎖商道,會扣押商隊,會做一切能做的,來堵住這個口子。」
他頓了頓,目光從仁宗臉上移到顧偃開臉上,又移回來:
「所以臣說,這只是剛剛開始。接下來,西夏跟大宋之間,不會再有小打小鬧了。李元昊要麼認栽,要麼掀桌子。以他的性子,他不會認栽。」
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仁宗把茶盞擱回案上,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兩下,關切的問道:
「西夏的白氏商會的人和財務,你是如何安排的?莫要損失太多。」
白老爺這是一改剛才的嚴肅,忽然露出一個陰謀得逞的笑容:
「人,早就跟著晏清撤回關內了。財物嘛………」他忽然開始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老夫給他們留了十幾倉庫餵馬的草!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