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王庭軍帳。
帳中坐滿了人。
十幾個部落頭人分列兩班,有的穿著皮袍,有的披著鐵甲,腰間別著彎刀,靴子上沾著戈壁的沙土,一看就是連夜趕來的。
帳中央的炭盆燒得通紅,可帳里的氣氛比炭盆還熱。
李元昊坐在上首的虎皮椅上,臉被炭火映得通紅,整個人像一尊石頭裡鑿出來的惡神。
野利旺榮坐在左邊第一張椅子上,兩條粗壯的胳膊擱在案上,拳頭攥得關節咯咯響。
他是西夏十二部中最能打的一個,手底下三萬鐵騎,全是馬背上長大的漢子,跟大宋邊軍交過幾回手,沒吃過虧。
他偏過頭,掃了一圈在座的部落頭人,忽然一掌拍在案面上,震得茶盞跳了起來。
「我早就看那些酸儒不順眼!」他嗓門又粗又大,震得帳壁上的油燈晃了兩晃,「一個個捧著漢人的書,念著漢人的文,吃著我西夏的糧,心卻向著汴京。現在倒好,連家眷都跑光了。大王,還等什麼?直接派我們西夏的勇士討伐大宋!打他個措手不及,把那些跑了的先生抓回來,把歲賜搶回來,把汴京城踏平!」
帳中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
幾個年輕的部落頭人摩拳擦掌,有的已經把彎刀抽出來半截,刀光在炭火里一閃一閃的。
李元昊沒有接話。
他偏過頭,看著野利旺榮,目光陰惻惻的,像毒蛇在暗處吐著信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
「沒有軍餉,如何討伐?」
野利旺榮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他攥了攥拳,可臉上的兇悍勁兒還沒褪,眼珠一轉,忽然又拍了一下案面:
「白氏商會!大王,白氏商會在我們西夏開了幾十年的鋪子,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哪一條商道上沒有他們的分號?他們富可敵國!只要把那些鋪子封了,把他們的掌柜扣了,把他們的貨扣了,軍餉不就迎刃而解了?」
帳中幾個部落頭人紛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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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接話道:
「對!白氏商會的鋪子裡有糧、有茶、有鹽、有鐵,全是硬貨。封了他們的鋪子,正好充作軍資。」
另一個也幫腔:「還有他們的商隊,常年在這條道上跑,光是駱駝就有上千匹。扣了駱駝,咱們的鐵騎就能多帶三天的口糧。」
李元昊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偏過頭,朝帳門口抬了抬下巴。
侍從會意,轉身出了帳。
帳中的氣氛鬆動了些,有人開始小聲議論打大宋要從哪條路走,有人盤算著封了白氏商會的鋪子能得多少糧草。
野利旺榮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拿手背抹了抹嘴角,臉上的橫肉都舒展開了。
就在這時,帳簾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
方才出去傳令的那個侍者連滾帶爬地沖回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撲通一聲跪倒在帳中。
李元昊皺眉看著他,還沒開口,野利旺榮已經不耐煩地吼了一嗓子:
「怎麼了?白氏商會的鋪子封了沒有?」
侍者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毯,肩膀一聳一聳的,半天沒說出完整的話來。
野利旺榮急了,一拍桌子站起來:
「可是什麼!說!」
侍者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吞了一隻活蒼蠅。
他張了兩回嘴,終於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回……回大王,回各位頭人。白氏商會的鋪子……封了。人也沒了。貨也沒了。鋪子裡空空蕩蕩的,連根針都沒留下。」
帳中安靜了一瞬。
野利旺榮愣在那裡,臉上的橫肉僵住了。
李元昊攥著扶手的手指慢慢收緊了,指節泛白。
侍者咽了口唾沫,繼續往下說:
「可……可是那十幾個倉庫……」
「倉庫怎麼了?」野利旺榮吼了一聲。
侍者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倉庫里……全是馬草。」
帳中徹底安靜了。
野利旺榮站在那裡,嘴巴半張著,半天沒合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在座的部落頭人們,那些頭人們也一個個愣在椅子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難堪。
野利旺榮的臉漲得通紅。
他猛地轉過身,瞪著那個跪在地上的侍者,嗓門又粗又大,像是要把人吃了:
「馬草?什麼馬草!白氏商會在西夏開了三十年,幾十間鋪子,倉庫里就只剩馬草?你當本王是傻子嗎!」
侍者嚇得渾身發抖,可還是硬撐著答了:
「頭人……屬下不敢說謊。十幾間倉庫,全堆著馬草。垛得整整齊齊的,上面還蓋著油布。屬下讓人翻了,底下全是草,一根值錢的東西都沒有。連倉庫的鑰匙都插在鎖孔上,沒帶走。」
野利旺榮的臉從通紅變成了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某種近乎發紫的顏色。
他攥著拳頭,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隨時要拔刀砍人。
李元昊坐在虎皮椅上,從頭到尾都在沉默。他的臉埋在暗處,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炭火映照下亮得嚇人。
他攥著扶手的指節咯咯作響。
他忽然想起白景淵那張老臉。
那個老東西,三十年前在河西集子上跟他討價還價的時候,就是那麼一副笑臉,溫溫和和,客客氣氣的,可那雙眼睛裡全是算計。
那時候他還年輕,他覺得那個漢人商人不過是精明些。
可現在他知道了,白景淵這個人可算是深不可測。
他在西夏開了三十年鋪子,賺了三十年銀子,把西夏的商道、糧道、鹽道全攥在手裡。
可等到要收網的時候,他也能把所有的東西都搬空了,還留下幾十倉庫馬草羞辱他。
李元昊知道,那個老東西這時一定在遠方某個地方恥笑他!
邏些城。王庭。
唃廝囉坐在鋪著厚氈的王座上,手裡捏著一封剛從玉門關轉來的信。
信是陳勝遞上來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把西夏軍帳里的事一五一十寫了。
唃廝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把信紙往案上一拍,整個人往後一仰,爆發出一陣洪亮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白景淵!你個老猴兒精!簡直壞得流膿啊!」
那笑聲又響又亮,震得王座上的氈毯都抖了兩抖。
他笑得鬍子亂顫,拿手指頭點著案上的信紙,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帳中的大相、贊普和一眾吐蕃官員全都愣在那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大王這是怎麼了。
連溫寧都停了講方案的動作,手裡還捏著炭條,偏頭看著唃廝囉。
唃廝囉笑了好一會兒,才拿手背抹了抹眼角,把信紙從案上拿起來,朝下面一遞:
「哈哈哈哈!你們自己看!都看看!」
大相接過信紙,湊到燈下看了一遍,嘴角抽了抽,又遞給贊普。
贊普看完,憋著笑傳給下一個人。
信紙在帳中傳了一圈,每傳到一個吐蕃官員手裡,就多一聲悶笑。
有人捂著嘴,有人低著頭,有人拿袖子擋著臉,可那笑意壓都壓不住。
到最後,滿帳的吐蕃官員都在笑。
只有溫寧四個人坐在客席上,面色如常,該喝茶喝茶,該看輿圖看輿圖。
唃廝囉笑夠了,忽然偏過頭,目光落在溫寧臉上。
他見溫寧四個人一個個正襟危坐,面色如常,像是方才那封信跟他們毫無關係似的,忽然來了興致,拿手指頭點了點他們:
「咦?你們四個倒是沉得住氣啊!」
溫寧放下手裡的炭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後把茶碗擱回案上,嘴角彎了一下:
「回大王,我們早已習以為常了。」
唃廝囉怔了一瞬,隨即又笑了。
這回他的笑意從眼角一直漫到嘴角,整張臉上都是鬆快。
他把信紙重新拿起來,折好擱在案角,拿掌心裡的茶碗朝溫寧四個人舉了舉:
「白景淵那個老東西,自己不來,派了四個毛頭小子來。可見你們比他還難纏。」
他仰頭把茶灌下去,放下碗時,目光掃過溫寧四人,語氣忽然沉了幾分,可沉裡頭帶著一種真切的服氣,「西夏那邊,李元昊已經動了。你們打算怎麼辦?」
這時,蘇遠忽然開口,聲音很清亮,在這原本安靜的帳中格外扎耳:
「那就打!」
唃廝囉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偏過頭,看著那個坐在最末位的少年。
蘇遠年紀最小,臉也最白淨,坐在蕭策和陸裕中間,像棵還沒長開的小樹苗。
他方才那句話說得乾脆利落,半點猶豫也沒有,可唃廝囉聽著,心裡卻咯噔了一下。
月亮坡那一仗打完才多久?吐蕃的將士們還沒緩過勁兒來,傷兵營里還躺著幾百號人。
果真是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張嘴就說打?
他把茶碗擱下,身子往後一靠,正要開口說點什麼,蕭策已經站起身來。
他一句話也沒說,走到帳中那張矮案前,伸手把案上的茶壺茶碗往旁邊一推,鋪開了隨身帶來的輿圖。
那張輿圖比尋常的地圖大出兩倍不止,邊角磨得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標著山川河流、關隘驛站。
蕭策從袖中摸出一截炭條,在圖上圈了幾個圈。一個圈在月亮坡北面,一個圈在戈壁邊緣的綠洲旁,第三個圈在一條乾涸的河道拐彎處,第四個圈緊貼著西夏邊軍的一個糧草中轉站。
他拿炭條在圈上點了點,偏過頭來看著唃廝囉,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講一堂再尋常不過的課:
「大王不用全軍出動。這幾個點上,駐一群嗓門大、跑得快的兵士就行。不正面迎敵,不跟他們硬碰硬。他們來,我們就退。他們退,我們就追。他們紮營,我們就在外圍敲鑼打鼓、放火喊殺,讓他們整夜整夜睡不安穩。他們運糧,我們就繞到後面燒他們的草料車。他們喝水,我們就往上游丟死羊。耗上一個月,他們的糧草接不上,人困馬乏,自己就得往後退。」
帳中安靜了。
大相端著茶碗忘了喝,贊普半張著嘴看著輿圖上那幾個圈,幾個年長的吐蕃將領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疑惑,又從疑惑變成了恍然。
他們打了一輩子仗,向來是敵來我往,兵對兵將對將,從沒聽過這種打法。
不正面迎敵,專在邊上敲鑼打鼓?放火燒草料,往水裡丟死羊?這哪裡是打仗?這分明是……
他們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
唃廝囉盯著輿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當年月亮坡那一仗。
那一仗打得苦,吐蕃的勇士跟西夏人面對面硬扛了三天三夜,贏了是贏了,可折了八百多號人,傷了一千多,好些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當時站在坡頂看著滿地的屍首,心疼得直哆嗦。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拿炭條在圖上圈了四個圈,說不用正面打,耗死他們就行。
他看著蕭策那張年輕得不像話的臉,又看了看蘇遠方才說話時那股乾脆勁兒,忽然覺得自己的想法更幼稚。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放下碗時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頭帶著服氣:
「行。這四個圈,本王讓人去布。可要多少兵?要什麼樣的兵?」
蕭策拿炭條在圖上又畫了幾道線,從吐蕃腹地通到那四個圈的位置:
「每個點三百人。不要重甲,不要長槍。要輕騎,要快馬,要嗓門大、膽子肥、跑得比兔子還快的。每人帶三天乾糧,燒完糧草就撤,撤進駐地,等西夏人走了再出來。
一個天輪換一次,不讓他們的人累垮,也不讓西夏的人消停。」
唃廝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偏過頭,看了看大相,又看了看贊普。大相先點了頭,贊普跟著也點了頭。
帳中幾個年長的將領雖然臉上還帶著將信將疑的神色,可也沒有一個人開口反對。
唃廝囉收回目光,看著蕭策,忽然一拍案面:
「好。就照你說的辦。本王給你調兵。可有一條,要是打不贏,本王可要找你算帳。」
蕭策把炭條擱下,朝唃廝囉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若打不贏,下官提頭來見。」
唃廝囉擺了擺手,讓他坐下。
他重新端起茶碗,這回沒有喝,只是攥在掌心裡轉著,目光落在輿圖上那四個炭筆圈上,看了很久。
帳中的吐蕃官員們開始低聲議論起來,有人拿手指在圖上比劃,有人偏頭問蕭策具體的路線和補給怎麼安排,語氣帶著幾分興奮。
唃廝囉忽然偏過頭,看著溫寧,語氣忽然拐了個彎:
「溫公子,你們四個在皇城司的時候,到底學的什麼?」
溫寧放下茶碗,嘴角彎了一下:
「回大王,我們什麼都學。兵法、輿圖、算學、律法、土木、醫藥,老師想教什麼,我們就學什麼。」
唃廝囉聽完,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感慨:
「蔡大儒教了一群怪物出來!」他仰頭把碗裡的茶灌下去,放下碗時,目光掃過溫寧四人,語氣忽然沉了幾分,可沉裡頭帶著一種真切的鄭重,「行。這仗,本王陪你們打。」
這時贊普問了一句:
「敢問蕭大人,這種打法是誰傳授的?」
蕭策嘴角一揚:
「這是寧遠侯的公子,顧二郎琢磨出來的,原本這次他也會來吐蕃,現在三王子在汴京,他必須留在那裡守護好三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