唃廝囉把茶碗擱下,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偏過頭,看著蕭策,語氣沉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那個顧二郎,今年多大了?」
「十八。」蕭策答道。
唃廝囉聽到「十八」兩個字時,端茶碗的手又停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了看贊普,又看了看蕭策,忽然想起方才那封信上寫的話。
董氈在汴京這幾個月,顧廷燁一直在他身邊。馬球場上護著,樊樓樓台上陪著,西夏刺客面前擋著。
他把董氈平平安安地交到了大宋皇帝手裡,又把西夏的暗樁一個個拔了出來。
那個年僅十八歲的年輕人,遠在千里之外,卻把大宋、吐蕃、西夏三國全甩在了自己的棋盤上。
帳中響起一片低低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大相端著茶碗的手一抖,茶湯濺出來幾滴落在袖口上,他也沒顧上擦。
贊普半張著嘴,看看蕭策,又看看溫寧,再看看陸裕和蘇遠。
可四個少年坐在那裡,面色如常,該喝茶喝茶,該看輿圖看輿圖,沒有一個人露出半分多餘的情緒。
幾個年長的吐蕃將領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某種說不上來的凝重。
十八歲。就能遠隔千里,運籌帷幄。
那大宋像這樣的年輕人得有多少?
想想都覺得後脊背發涼。
唃廝囉再次把茶碗端起來,灌了一大口。
忽然笑了一聲,可裡頭有一種認了命的服氣:
「白景淵那個老東西,帶出來的外孫。還有蔡齊教出來的學生。大宋的年輕人,怎麼一個比一個難纏?」他擺了擺手,讓帳中的吐蕃官員們散去。
溫寧四個人也站起身來,朝唃廝囉行了一禮,退出了大帳。
議事結束後,唃廝囉留下了贊普和幾個心腹大臣。
帳簾重新落下,炭盆里的火撥得更旺了些。
唃廝囉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笑意褪了,換上來一層沉沉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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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過頭,看著贊普,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落得穩穩的:
「你們看,這四個年輕人來吐蕃,到底是什麼目的?」
贊普坐在下首,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臣看過他們的策略。商會、學堂、醫館,三件事。臣一開始覺得是另有目的,可細想下來,對吐蕃,是弊大於利。」
唃廝囉微微挑了一下眉:「弊在何處?」
贊普嘆了口氣:「他們建立學院,男女都收。醫館也是,不分貴賤。商會更是,什麼人都能做買賣。大王,吐蕃的規矩傳了幾百年,頭人管部落,頭人管子民,規矩一旦亂了……」
唃廝囉聽完,哼了一聲。
他偏過頭,一臉不滿的看著贊普:
「贊普啊贊普,要我怎麼說你才好呢?連禮法為尊的大宋都能開女子科舉,咱們吐蕃怎麼就不能?」
唃廝囉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語調里有一種實實在在的懇切:
「讓子民都識字,會算學,以後就再也不會鬧笑話。你知不知道,去年冬天,西邊有個部落凍死了三百頭羊,頭人急得跳腳,可連帳本都算不明白,愣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虧了多少。最後鬧到本王這兒來,本王翻了三天的帳冊才給他理清楚。要是他自己就懂算學,會理帳,哪裡用得著鬧到王庭?」
他頓了頓,目光從贊普臉上掃到其他幾個心腹大臣臉上:
「子民懂禮識字,會算學,你們這些做頭人的,也不用天天替他們打官司了。哪裡還有那麼多扯不清的爛事?本王不是要改規矩,本王是要給吐蕃多留幾條活路。」
帳中安靜了一小會兒。
贊普低下頭去,沒有再反駁。
幾個心腹大臣互相看了一眼,也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帳簾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了。
一個差役快步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卷軍報,單膝跪地:
「稟大王!月亮坡急報!西夏一路大軍,約莫五千人,已經駐紮在了月亮坡以北三十里處!帶兵的是野利旺榮麾下的副將,打的是西夏十二部的旗號!」
帳中所有人同時抬起了頭。
贊普猛地站起來。
幾個心腹大臣也紛紛直起身子,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個差役手中的軍報上。
唃廝囉接過軍報,展開看了一眼。
軍報上寫得清楚,西夏軍隊昨夜拔營東進,今日午前便扎在了月亮坡以北三十里處。
那地方,正是在蕭策方才在輿圖上畫下的其中一個圈裡。
唃廝囉攥著軍報的手微微,軍報都給他捏皺了。
他偏過頭,目光穿過帳簾,落在外面那片灰藍色的天際線上,沉默了好幾息。
帳中安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火星崩裂的聲響。
然後他忽然一拍大腿,爆發出一陣洪亮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蕭策!好個蕭策!」他拿手指頭點著帳簾外面的方向,笑得鬍子亂顫,「他連西夏人在哪駐軍都能算到!三十里!不多不少!就在那個圈裡!」
贊普湊過來看了一眼軍報,臉上的緊繃鬆動了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唃廝囉笑夠了,把軍報擱在案上,拿手背抹了抹眼角,偏過頭來,看著帳中那幾個面面相覷的心腹大臣:
「傳令下去。按蕭策的布置辦。四個點,每點三百輕騎,今夜出發。告訴他們,不正面迎敵。燒糧草,斷水源,敲鑼打鼓,放火喊殺。怎麼讓他們睡不著覺,就怎麼來。」
差役領命退下。
帳簾落下之後,唃廝囉獨自靠在椅背上,看著案上那封軍報,又看了看旁邊那捲輿圖。
輿圖上那四個炭筆圈還留在原處,被帳中的油燈照得清清楚楚。
他拿手指頭輕輕點了點第一個圈,低聲說了一句:
「十八歲。顧二郎,溫寧,蕭策……大宋的年輕人,真是一個比一個難纏。」
帳外,邏些城的暮鼓聲又響了起來,一聲接一聲,而蕭策已經穿上了軟甲,騎上了戰馬……
邏些城外,月色如霜。
三百輕騎列隊於城門內側,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馬匹是吐蕃特有的高原馬,個頭不大,可腿腳粗壯,耐力極好。
騎手們清一色的皮袍短打,腰間別著彎刀,背上斜挎著短弓,馬鞍兩側各掛一隻水囊和三日乾糧。
小隊長巴沃騎在最前面,他是個三十出頭的吐蕃漢子,臉膛黑紅,顴骨高聳,一雙鷹眼在月光下亮得瘮人。
他正低頭檢查馬肚帶,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
那蹄聲不急不緩,巴沃偏過頭,看了一眼,整個人僵住了。
蕭策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吐蕃戰馬從城門洞裡出來,他手裡攥著一桿長槍,槍尖在月光下挑出一道冷森森的寒光。
他騎術極好,很快就到了隊伍前面,輕輕的一勒韁繩,馬便停了步,前蹄在石板地上輕輕刨了兩下。
巴沃愣了兩息才反應過來。
他趕緊打馬湊上去,壓著嗓子急聲道:
「軍師大人!您怎麼來了?快回去吧!我們去的可是前線!您是客人,萬一出了事,我們怎麼向大王交代?」
蕭策偏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眉宇間那層書卷氣沖淡了不少。
他嘴角彎了一下:
「剛來的時候我是客人。現在穿上了皮袍,騎上了吐蕃的戰馬,我和你們就是兄弟。」
巴沃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可蕭策沒有再給他機會。
他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前蹄揚了起來,在月光下像一尊騰空的雕像。
他攥著韁繩,回頭朝身後的三百輕騎掃了一眼,聲音不高:
「兄弟們!還等什麼?搶戰功的機會到了!」
三百輕騎里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幾個年輕的騎手面面相覷,他們起初對這個漢人少年並不怎麼看得上眼,細皮嫩肉,說話文縐縐的,雖然大王敬他三分,可打仗的事,哪輪得到一個讀書人插嘴?
可此刻看著蕭策騎在馬上的樣子,聽著他那一嗓子,那些輕蔑忽然就淡了幾分。
巴沃攥著韁繩的手指緊了緊。
他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又看了看蕭策的背影,忽然一咬牙,朝身後吼了一嗓子:
「都聽見了沒?軍師大人說了,搶戰功!走!」他第一個催馬跟了上去。
三百騎跟著動了起來。
馬蹄踏在石板地上,由緩到急,由散到齊,出了城門,奔上了戈壁。
溫寧、陸裕、蘇遠三個人站在城門內側的土坡上,看著那支隊伍漸漸遠去。
溫寧攥著韁繩的手指收得很緊,指節泛白。
陸裕抱著胳膊,嘴唇抿成一條線。
蘇遠站在最前面,伸著脖子望了好一會兒,直到那支隊伍徹底消失在戈壁盡頭,才收回目光,偏頭問了一句:
「蕭策為什麼要親自去?」
溫寧沒有立即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布條的左手,又抬頭看了看遠處那片黑沉沉的戈壁,才嘆了口氣:
「還不是怕這些人旁敲側擊紅了眼,再正面迎敵,折進去性命,打亂他的計劃。」
陸裕點了點頭,沒說話。
蘇遠也沒再問。
三個人站在土坡上,誰也沒有走。
戈壁灘上,月涼如水。
蕭策騎在隊伍前面,馬蹄踏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巴沃打馬湊到他身側,偏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又開了口:
「軍師大人,那個……月亮坡北面,咱們從來沒打過那種仗。還有,您怎麼知道西夏人會扎在那兒?」
蕭策沒有回頭。
他望著前方那片被月色鍍了一層銀的沙丘,語氣隨意得很:
「水。月亮坡北面三十里,有一條地下暗溪。西夏人紮營,第一要喝水。那片地方,方圓五十里就那一處水源。他們不去那兒,就得再走一天的路。野利旺榮手底下那幫人,嬌貴得很,走不了那麼遠。」
巴沃聽得半懂不懂,可「暗溪」兩個字他聽清楚了。
他打小在月亮坡一帶放牧,知道那片戈壁底下有暗溪的事只有老牧人才清楚。
可這個漢人少年,才來吐蕃幾天?
他怎麼知道的?
蕭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偏過頭,嘴角彎了一下:
「你們陳勝陳管事,在白氏商會跑了三十年商。哪條道上有水,哪條道上沒水,他比活地圖還清楚。我來之前,把他那幾本筆記全背下來了。」
巴沃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漢人少年比方才騎馬衝出來時更可怕了。
一個能背下陳勝三十年筆記的人,他想像不到蕭策的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隊伍繼續在戈壁上行進。
月頭往西移了一截,風也涼了幾分。
蕭策把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偏頭看了看身後的三百騎,又看了看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沙丘輪廓,忽然勒住了馬。
他從馬鞍旁取下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聲音不高不低,可整支隊伍都聽得見:
「前面二十里就是月亮坡。全體下馬,人銜枚,馬裹蹄。從這一刻起,不許說話,不許點火。誰弄出動靜,自己滾回去。」
三百騎齊齊翻身下馬。
巴沃第一個把馬嚼子上的銅環摘了,拿布條纏緊了馬蹄。
身後的騎手們也紛紛動手,不過半盞茶的工夫,三百人馬便像一群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戈壁的夜色里。
月亮坡北面,三十里處。
西夏大營燈火通明。
幾千頂帳篷扎在一片平坦的沙地上,帳篷外圍著木柵欄,柵欄上掛著風燈,把整座營盤照得亮堂堂的。
營帳中間的空地上燒著幾堆篝火,兵士們圍坐一圈,正在喝酒吃肉。
伙夫營的煙囪冒著白煙,肉香飄出去老遠。馬廄那邊,幾百匹戰馬正低頭嚼著草料,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口白氣。
野利旺榮的副將坐在中軍帳里,面前擺著一張大案,案上鋪著軍圖。
他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上一道舊疤從眉骨劃到嘴角,看著比野利旺榮還凶。
可他此刻正歪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酒,跟幾個偏將閒聊,半點打仗的樣子也沒有。
一個偏將湊過來問了一句:
「將軍,咱們就這麼扎著?不往前推了?」
副將灌了一口酒,拿手背抹了抹嘴角:
「急什麼?大王說了,先扎在這兒,等探清了前面的路再動。月亮坡那幫吐蕃蠻子,上次打完到現在還沒緩過勁兒來。咱們在這兒吃好喝好,等他們來送死。」
帳中響起一陣鬨笑。
副將把酒碗往案上一擱,正要再說幾句,帳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擦過了營柵。副將偏頭朝帳簾方向看了一眼,側耳聽了聽。
風從戈壁那頭灌過來,嗚嗚地響著,把別的聲響都蓋住了。
他皺了皺眉,朝門口的親衛擺了擺手:
「出去看看。」
親衛掀簾出去,站在營柵旁朝外望了一眼。
戈壁上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風裡帶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他縮了縮脖子,轉身回了帳。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營柵外頭不到百步遠的沙丘後面,蕭策正蹲在一塊巨石後面,手裡的長槍擱在膝上,目光穿過夜色,落在那個亮堂堂的營盤上。他偏過頭,對身旁的巴沃用氣聲說了兩個字:
「等著。」
巴沃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他攥著彎刀的手心全是汗,可脊背挺得筆直。
三百騎散在沙丘後面,人銜枚,馬裹蹄,安安靜靜地等著。
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把戈壁照得一片銀白。
蕭策抬起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個亮堂堂的西夏營盤,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裡頭,有一種獵人看著獵物落進陷阱里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