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策騎在馬上,站在離營盤不遠的一處沙丘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蜷縮在營柵後面的西夏兵。
晨光已經完全鋪開了,把整片戈壁照得明晃晃的。
營盤裡的臭味被晨風一吹,朝四面散開,方圓半里地都能聞見。
那些兵士蹲在營柵後面,有的歪在地上拿胳膊撐著,有的乾脆趴著,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幾個偏將還勉強站著,可也是弓著腰,夾著腿,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吞了黃連。
一個小兵從沙丘後面跑過來,到了蕭策馬前,單膝跪地,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稟軍師大人!其他要地的兄弟們一會兒就會趕到!三個方向各二百騎,總共六百,加上咱們三百,一共九百!」
蕭策點了點頭,沒有接話,目光還落在營盤方向。
那小兵等了兩息,見蕭策沒說話,忍不住又開了口,這回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語氣裡面帶著憂傷:
「軍師大人……我……我是第一次打這種仗。」他抬起頭來,眼圈有些發紅,「這次戰役,我身邊的兄弟都活著。一個都沒少。」
蕭策這才偏過頭,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小兵年紀不大,臉被晨光照得紅撲撲的,嘴唇乾裂,可那雙眼睛亮得很。
蕭策看了他兩息,忽然勒了一下馬韁,馬匹在原地踏了兩步,停穩了。
他開口說道,聲音不高:
「不要放鬆警惕。現在還不確定所有人都喝了那暗溪的水。你回去通知大家,一會兒圍剿的時候,要讓兄弟們打起十二分精神。凡是有反抗的,就地格殺!」
那小兵臉上的興奮倏地收了,身子繃直了,學著漢人的樣子抱了抱拳:「是!」
他轉身朝沙丘後面跑去,一會兒就不見了。
蕭策重新把目光投向營盤,靜靜的等著。
又過了半個時辰。
營盤裡的人幾乎都站不起來了,能來回走動的寥寥無幾。
幾個偏將勉強湊在一處,商量著什麼,可說了幾句便散了,有人扶著營柵慢慢蹲下去,有人乾脆靠在馬廄的柱子上閉了眼。
整個營盤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軟塌塌地癱在戈壁灘上。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滾起一片沙塵。
那沙塵起得極快,像是一堵黃牆從地平線上推過來。
緊接著是南面、北面,三面同時揚起沙塵,把半邊天都染成了土黃色。
馬蹄聲從沙塵里透出來,由遠及近,震得腳下的沙粒都在顫。
營盤裡的西夏兵聽見了動靜,有人掙扎著抬起頭來,朝沙塵方向看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
有人有氣無力的喊了一嗓子,聲音沙啞:
「騎兵!吐蕃的騎兵!」可喊完了,自己還趴在地上,連胳膊都撐不起來。
幾個偏將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蹲了回去,只能扶著營柵朝外面看,眼神里全是絕望。
蕭策勒著馬,朝那三面滾滾而來的沙塵笑了笑。
他偏過頭,朝身後的三百騎喊了一嗓子:
「圍剿營盤!」
三百騎同時催馬,從沙丘後面沖了出來。
馬蹄踏在沙地上,揚起一片黃塵,跟三面趕來的六百騎匯在一處。
九百騎兵在營盤外面列成三排,前排勒馬橫刀,後排搭箭上弦,把整座營盤圍了個水泄不通。
馬蹄踏地,刀槍映日,九百人的陣勢鋪開來,像是一把剛出了鞘的彎刀,把戈壁灘上那片灰濛濛的營盤圈在了刀鋒底下。
蕭策打馬走到陣前,勒住韁繩,朝營盤裡面看了一眼。
那股臭烘烘的味道直撲鼻腔,嗆得他偏了一下頭。
他身後的騎兵們有幾個沒忍住,拿袖子捂了捂鼻子,可很快就放下了,攥緊了刀柄,腰背挺得筆直。
營盤裡面靜得出奇,只有偶爾幾聲虛弱的呻吟和罵聲。
那些西夏兵蹲在營柵後面、趴在帳篷底下、歪在馬廄旁邊,有的拿馬鞍擋著臉,有的把頭盔扣在膝蓋上,有的連褲子都沒提好就歪在柵欄上,一個個面如土色,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
有人看見外面的騎兵,掙扎著想站起來,可腿一軟又跪了下去,膝蓋磕在沙地上,悶哼一聲,再也爬不起來了。
蕭策騎在馬上,看著營盤裡面那一片癱軟的人影,沒有說話。
他身後一個吐蕃騎兵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還怎麼打?連刀都拿不動了。」
旁邊另一個接話道:「拿什麼刀?我聞著這味兒都快吐了。」
蕭策沒有回頭,可嘴角彎了一下,隨即壓平了。
他把長槍往馬鞍上一橫,朝營盤裡面喊了一嗓子:
「野利桑啟!出帳吧!別躲著了!還有,把刀放下,反抗者一律就地格殺!」
營盤裡面沉默了一小會兒。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扔了刀,哐當一聲響,一把彎刀從營柵後面飛出來,落在沙地上。
緊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哐當哐當的聲音一個接一個響起來……
野利桑啟從營柵後面舉起了手,壓著嗓子說道:
「投……投降……」
旁邊立刻有人跟著喊:
「投降!我們投降!」
接著整個營盤聲音此起彼伏,越來越密,最後匯成一片含混的聲浪,混著那股臭烘烘的味道,一起撲向四面八方。
蕭策勒馬立在陣前,看著那把彎刀從營柵後面飛出來時,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把長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偏頭對身旁的巴沃說了一句:
「去,帶人進去,把他們的刀全收了。一個一個登記,別漏了。願意走的派人跟著他們往西走,不許回頭。有反抗的,就地格殺。」
巴沃應了一聲,帶著一百騎打馬進了營盤。
馬蹄踏在沙地上,濺起的土混著那股臭氣,嗆得巴沃皺了一路的眉。
可他攥著彎刀的手穩得很,腰背挺得筆直,一雙鷹眼掃過營盤裡那些癱軟的人影,像是在清點貨物……
邏些城王庭。
唃廝囉坐在鋪著厚氈的王座上,手裡捏著一封剛從月亮坡傳來的軍報。
軍報寫在一張薄薄的羊皮上,是巴沃的親筆,字跡潦草,可每一個字都寫得力透紙背。
唃廝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羊皮擱在案上,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他又把羊皮拿起來,湊到燈下再看了一遍,然後就一屁股坐在王座上,整個人往後一仰,羊皮從手裡滑落,飄在案面上。
帳中站著的幾個心腹大臣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大相往前邁了半步,試探著問了一句:
「大王,月亮坡那邊……戰況如何?」
唃廝囉沒有立即回答。
他偏過頭,看著大相,又看了看贊普,再看了一圈帳中那幾個一臉緊張的大臣,忽然開口:
「九百人。生擒了五千人。」
他頓了頓,把羊皮從案上拿起來,攤在掌心,又看了一遍:
「咱們這邊,一個兵士都沒有折損。全須全影地返程了。」
帳中安靜了一息。
然後大相手裡的茶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幾片。
贊普半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幾個心腹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錯愕。
唃廝囉把羊皮擱回案上,身子往後一靠,盯著帳頂的橫樑看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笑了一聲:
「九百對五千。不折一兵一卒。靠下藥、敲鑼、放火……生擒了野利桑啟……」他把這幾個詞一個一個嚼了一遍,「這蕭策,究竟是個什麼妖孽?」
帳中沒有人接話。
只有炭盆里的火還在燒,噼啪作響。
唃廝囉又笑了一聲,這回他笑出了聲,笑得鬍子亂顫,笑得眼角沁出淚來,一巴掌拍在案面上,震得羊皮跳了起來:
「好!好得很!給汴京寫信!本王要告訴大宋皇帝,他派來的這四個小子,簡直就是天賜神兵!」
蕭策帶著隊伍回到邏些城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金紅色的光把整座邏些城照的暖融融的。
遠遠望去,城門口黑壓壓的,全是人。
老百姓擠在城門外的大路兩旁,嗡嗡的議論聲從城門口傳過來,匯成一片低沉的潮聲。
蕭策騎在隊伍最前面,一身玄色短打沾滿了沙土和汗漬,臉被風沙吹得粗糙了許多,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
他身後的九百騎排成長長的隊列,馬匹的鬃毛被風吹得亂蓬蓬的,可騎手們一個個腰背挺直,面色沉靜。
隊伍中間夾著長長的俘虜隊伍,五千西夏兵被繩子串成長串,走得像一群趕了十幾天路的羊。
他們身上裹著剛換的袍子,臉色青白,腿還在打顫,可至少比方才在營盤裡好看些了。
再往後,是繳獲的兵器、馬匹、糧草,滿滿當當堆了幾十輛木板車,
車軲轆壓在戈壁的碎石上,發出轆轆聲。
巴沃打馬湊到蕭策身側,朝城門口方向努了努嘴,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軍師,你看城門口。大王也來了。」
蕭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城門外的石橋上,一頂金黃色的華蓋穩穩地撐著,被日光鍍了一層暖光。
華蓋底下,唃廝囉穿了一身深紅色的錦袍,頭戴金絲氈帽,正朝這邊張望。
他身旁站著大相和贊普,身後是幾十個吐蕃官員,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朝隊伍方向看。
圍觀的百姓們也在看,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聲:
「來了來了!他們回來了!」
幾百個人同時踮起腳來,擠得更凶了。
蕭策正要催馬加速,城門口方向忽然湧出三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溫寧,步子比誰都快。
他身後跟著陸裕和蘇遠,三個人幾乎是跑著過來的。
溫寧到了蕭策馬前,仰著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全是關切。
他看了好幾息,忽然伸手攥住了蕭策的馬韁:
「可有受傷?」
蕭策低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放心。油皮都沒破。」
他偏頭朝身後那五千俘虜抬了抬下巴:
「一個沒少。咱們的人,也一個沒少。」
溫寧攥著韁繩的手指鬆了松,又緊了一緊,才放開。
他退後一步,給蕭策讓出路來。
陸裕和蘇遠跟上來,三個人站在路旁,看著蕭策打馬進城,看著那九百騎從面前魚貫而過,看著那一長串俘虜低著頭、拖著步子、一個接一個地走過來。
路兩旁的百姓越擠越前,有的朝騎兵們揮手,有的往他們手裡塞糌粑和肉乾,幾個半大孩子追著俘虜隊伍跑,然後捂著鼻子跑開了,一邊嚷著好臭。
唃廝囉站在華蓋底下,看著蕭策越走越近。
他沒有急著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從蕭策掃到他身後那支隊伍上,又從隊伍掃到那五千俘虜上。
他在原地端詳了很久,像是在端詳一件寶物。
蕭策到了他跟前,翻身下馬,行了一禮。
唃廝囉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全是讚許,然後朝隊伍後面走了幾步,一直走到俘虜隊伍跟前。
他站在路旁,看著那些面黃肌瘦、腿還在打顫的西夏兵,看著他們身上的舊袍子和手腕上的麻繩,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可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給他們鬆綁。發水。發乾糧。安排地方住下。別讓他們再走回去了,就留在邏些城。本王有話問他們。」
大相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唃廝囉這才又走回蕭策面前,拍了拍蕭策的肩膀:
「好小子。本王打了大半輩子仗,從沒見過這種打法。你帶著九百漢子,一個沒折,還生擒了五千人。你讓本王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蕭策站直了身子,嘴角彎了一下:
「大王言重了。都是二郎的計策,下官只是照辦。」
唃廝囉聽了,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拍著蕭策的肩膀:
「顧二郎!又是顧二郎!你們大宋到底還有多少個顧二郎?」他笑夠了,偏過頭,朝溫寧三個人招了招手。
溫寧、陸裕、蘇遠走上前來,四個人站成一排,站在唃廝囉面前。
唃廝囉看著這四個年輕人,看了很久,忽然開口道:
「今晚,王庭設宴。本王要把邏些城所有的頭人都叫來,讓他們看看,大宋來的四個神兵,是怎麼用九百輕騎把五千西夏鐵騎,差點困死在戈壁灘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