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些城王庭的大帳里。
幾十盞牛油燈盞把整座帳篷照得亮堂堂的,帳壁上掛著的五彩氆氌被火光映得格外鮮艷。
矮案擺了三排,案上銅盤裡堆著大塊的烤羊肉、整條的酥油糌粑、金黃色的青稞餅,還有一壇壇拍開了泥封的青稞酒,酒香混著肉香,把整座帳篷烘得暖融融的。
唃廝囉坐在主位的高案後面,換了一身嶄新的深紅色錦袍,頭上那頂金絲氈帽在燈火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左邊坐著大相和贊普,右邊空著四個位子,留給溫寧四人。
下面兩排坐著幾十個部落頭人和王庭將領,個個穿得齊整,臉上掛著過節似的笑。
酒過三巡,唃廝囉把酒碗往案上一頓,抹了抹嘴角,環顧了一圈帳中,忽然開口說道:
「今日這宴,是為四個大宋來的年輕人擺的。九百騎,生擒五千人,一個沒折。本王打了大半輩子仗,頭一回見著這種打法。來,都滿上,敬他們一碗!」
滿帳的人紛紛舉碗,朝溫寧四人的方向敬了一敬。
溫寧站起身來,代表四人回了一碗,仰頭灌下去,放下碗時面不改色。
蕭策坐在他旁邊,慢條斯理地撕著一條羊腿,筷子夾得穩穩噹噹,半點沒有打了勝仗之後的驕矜。
一碗酒下肚,帳中的氣氛鬆快起來。
一個年長的部落頭人放下酒碗,捋了捋鬍子,朝唃廝囉拱了拱手:
「大王,今日這仗打得漂亮。可那五千俘虜怎麼處置,總得有個章程。老臣斗膽,先說一句,那個野利桑啟,不能留。他是野利旺榮的族弟,西夏十二部里野利家的人,手上沾過咱們吐蕃人的血。依老臣看,明日午時,祭旗。」
帳中安靜了一瞬。幾個年輕的將領紛紛點頭,有人接過話頭,聲音渾厚粗啞:
「對!殺了他祭旗,再把那五千西夏兵全宰了,屍體送回西夏,讓李元昊看看,跟吐蕃作對是什麼下場!」
「殺了太便宜他了!」另一個將領拍了一下案面,連酒碗裡的酒都濺了出來,「先嚴刑拷打,讓他吐出李元昊下一步的計劃。問完了,再殺!」
帳中的議論聲越來越響,有人喊殺,有人喊剮,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麼把五千俘虜的屍首送回西夏。
溫寧放下酒碗,沒有接話。
蕭策把羊腿擱下,拿帕子擦了擦手,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可滿帳都聽見了:
「不行。」
帳中安靜了一瞬。
方才那個喊嚴刑拷打的老將領偏過頭來,看著蕭策,眉頭擰成一團:
「蕭軍師,你說什麼?」
蕭策端起面前的酒碗,抿了一口,放下碗時語氣平平的:
「不能嚴刑拷打野利桑啟。」
唃廝囉端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偏過頭,看著蕭策,目光里那層鬆快褪了:
「你說什麼?」
蕭策把酒碗擱回案上,迎著他的目光:
「不但不能嚴刑拷打,還要盛情款待。不管他接不接受,但是必須要鬧得人盡皆知。」
帳中徹底安靜了。
大相端著茶碗忘了喝,贊普半張著嘴看著蕭策,幾個部落頭人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茫然。
唃廝囉把酒碗擱在案上,身子往前傾了傾,盯著蕭策看了好幾息,語氣裡帶著困惑:
「蕭軍師,你可知你在說什麼?他可是戰俘!九百輕騎俘獲五千正規軍,本王已經可以吹一輩子了。你還要本王盛情款待那個野利桑啟?還要鬧得人盡皆知?」
蕭策沒有立即回答。
他偏頭看了溫寧一眼。
溫寧放下酒碗,接過話頭,語氣平靜:
「大王,其實西夏王的計劃,對我們一點也不重要。」
唃廝囉轉過頭來看著他,眉頭擰得更緊了。
溫寧頓了一下,把面前的酒碗端起來,輕抿一口,又擱下,「我們要的只是反擊。」他看著唃廝囉,目光平靜得很,「用他們自己的人,去反擊。」
蕭策把嘴裡最後一口肉咽下去,微微一笑:
「我們不但要款待野利桑啟,還要大王與他結成兄弟。還要贈以重金財帛,讓他衣錦還鄉。」他把酒碗端起來,朝唃廝囉舉了舉,語氣隨意得很,「大王您想想,以李元昊這個多疑的性子,他如何會想這個昔日的大將?」
唃廝囉端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著蕭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野利桑啟被俘,吐蕃不但不殺他,還盛情款待,跟他結為兄弟,送他金銀財帛,讓他風風光光地回西夏。
李元昊會怎麼想?
一個打了敗仗的將軍,被敵人捧成了座上賓,還跟敵人稱兄道弟,還帶著金銀財寶回來。
李元昊會相信他是清白的嗎?
以李元昊多疑的性子,他一定會懷疑野利桑啟投了吐蕃,一定會想方設法除掉他。
可野利桑啟又是野利旺榮的族弟,野利家族是西夏十二部里最強大的一支,李元昊若是殺了野利桑啟,野利家族一定會跟王庭離心。
君臣相疑,部族離心……
這一刀,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把西夏的根基捅出一個窟窿來!
唃廝囉攥著酒碗的手指緊了緊。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比打仗時更可怕了。
打仗狠,收尾更狠。
但他忍住了,什麼也沒說,把酒碗擱在案上,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兩下,開口問道:
「那五千西夏兵怎麼辦?也送回去?」
溫寧搖了搖頭:
「野利桑啟回西夏那天,隨身給他配一百個護衛軍。其他的,必須留在吐蕃。」
唃廝囉聽了更加震驚了。
他把酒碗往案上一擱,身子又往前傾了傾:
「為何要留下他們?」
溫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嘴角彎了一下:
「大王,三十萬皮甲冑,三年就要交貨。敢問,有那麼多人做嗎?」他把茶盞擱回案上,拿指尖點了點桌面,「修路、建造醫館、學堂,哪裡不需要人?既然有五千西夏兵,大王何必用自己人呢?何況那西夏兵大多都是年輕人,保不齊在吐蕃做久了工,會把根紮下來,在這裡成家立業。男人一旦有了家,就有牽絆了……」
說到這,他住了口。
因為他看到唃廝囉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唃廝囉靠在椅背上,盯著溫寧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案上的酒碗和銅盤,落在左手邊的大相臉上。
大相正端著茶碗,碗沿舉到嘴邊,卻忘了喝。迎上唃廝囉的視線時,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那個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是恍然也是震悍,還有一絲不願承認的服氣。
唃廝囉看懂了那層意思。
大相跟他了幾十年,每逢大事,臉上雖然不動聲色,可指尖總會不自覺地摩挲碗沿。
唃廝囉又偏過頭,看向右手邊的贊普。
贊普的目光沒有像大相那樣藏得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的手指擱在膝上,食指無意識地叩了兩下。
唃廝囉知道贊普在算帳:
五千俘虜,編入工匠營,修路、建館、制甲,三年三十萬件皮甲,再加上學堂、醫館、商會……這筆帳很大也很長遠,遠到幾十年甚至一百年!
唃廝囉收回目光,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他擱下碗時,碗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這四個年輕人,到底要把吐蕃變成什麼樣子?跟大宋結盟,是好事。
可結著結著,吐蕃的商道歸了白氏商會,學堂里教的是大宋的文字和算學,醫館裡用的是大宋的藥材和醫術,連那五千西夏兵,都被他們安排得明明白白。
三年之後,吐蕃的疆土還是吐蕃的嗎?
他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帶著一絲認命的無奈。可事到如今,已經回不了頭了。
大宋的糧船明年開春就到,三十萬皮甲的生意已經敲定,白氏商會的旗子已經插在了邏些城最顯眼的地方。
吐蕃需要大宋的糧,大宋需要吐蕃的甲。
這條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坐在對面的溫寧幾個人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茶盞,偏頭看了蕭策一眼。
蕭策對他點了點頭。
他正了正身子,朝唃廝囉拱了拱手,語氣不急不緩:
「大王,我們臨行前,陛下囑咐過我們幾句話。」
唃廝囉偏過頭來看著他,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溫寧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讓人感到很真誠:
「陛下說,幫吐蕃開通商道,要貫穿整個西域,讓所有貧苦的老百姓吃飽飯,穿暖衣。」他頓了頓,目光從唃廝囉臉上移到大相臉上,又移到贊普臉上,最後收回來,「大宋疆土遼闊,陛下無意再開疆拓土。比鄰和睦,才是重中之重。」
唃廝囉端酒碗的手停了一瞬。
他盯著溫寧看了兩息,嘴角那抹假笑慢慢收了起來。
溫寧繼續說道:
「開商道,是讓兩國積累財富。大宋有糧有茶有絲綢有鹽有鐵,吐蕃有馬有皮有毛有礦,彼此各有所需,各取所長。這條路走通了,不光是王庭富了,沿途的百姓也能跟著過上好日子。開醫館,是為了兩國百姓不受疾病困苦。大宋的藥材和醫術,吐蕃的雪山藥材和藏醫方子,合在一處,能治多少病,救多少人?」
他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時語氣更沉了幾分:
「開學院,是為了國家有人才可用。吐蕃的子弟會識字,會算學,將來做頭人,做掌柜、做工匠,一代比一代強。大宋從來不缺聰明人,可大宋也從來不嫌聰明人多。」
他頓了頓,看著唃廝囉的眼睛:
「陛下還說了一句話:比鄰和睦,勝過千軍萬馬。」
帳中安靜了好一會兒。
唃廝囉坐在高案後面,攥著酒碗,盯著溫寧看了很久。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著溫寧方才那幾句話:比鄰和睦,勝過千軍萬馬。
他把這幾句話回想了一遍,越品越有味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景淵三十年前在他帳中喝醉了酒,拍著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話:
「你這個人,疑心太重。可你疑心再重,也比李元昊強。李元昊是看誰都像敵人,你是看誰都會留三分情面。就這三分情面,夠你吃一輩子。」
他當時沒聽懂。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他端起酒碗,仰頭灌了一口,擱下碗時,碗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脆響,然後偏過頭,朝大相和贊普各掃了一眼。
大相微微點了一下頭,贊普也跟著點了一下頭。
唃廝囉收回目光,看著溫寧,語氣緩和且鄭重:
「好。就照你們說的辦。」
他把酒碗往案上一頓,聲音提高了幾分:
「從明日起,五千俘虜,編入工匠營。修路、建館、制甲,一樣都不許少。誰要是敢怠慢他們,本王就讓他去鏟牛糞。」
帳中響起一陣低低的應聲。
唃廝囉擺了擺手,讓眾人散去。
溫寧四個人站起身來,朝唃廝囉行了一禮,退出了大帳。
帳簾落下之後,唃廝囉獨自坐在高案後面,端著酒碗,看著案上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唃廝囉把酒碗裡最後一口酒灌下去,放下碗時忽然笑了一聲:
「本王出生那天,正好是佛祖的生日。父王請喇嘛給我起名,喇嘛說這孩子跟佛有緣,就叫唃廝囉吧。佛子。」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嘲,「佛子。本王當了這麼多年的佛子,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慈悲的君王。打仗不殺降,災年開倉放糧,部落之間鬧糾紛,本王從來都是和稀泥的那個。連李元昊那種人,本王都忍了他十幾年,沒跟他真正翻過臉。」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著案上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可今天本王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慈悲。」他把酒碗端起來,發現碗是空的,又擱下了。
大相想起身給他斟酒,被他擺了擺手攔住了。
「大宋的皇帝,連面都沒露,就派了四個毛頭小子來。他們來了之後,幹了什麼?幫著本王打了一仗,生擒了五千人,而咱們的人一個都沒折。可他們打贏了之後,沒要一寸土地,沒要一個奴隸,沒要一兩銀子。他們要的是:開商道,讓沿途的百姓吃飽飯。開醫館,讓生病的人有藥吃。開學院,讓吐蕃的子弟識字算學。」
他抬起手來,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本王一直在想,大宋皇帝圖什麼?後來想明白了。他圖的是比鄰和睦,不讓兩國的百姓因為打仗而遭殃。」
他把身子往後一靠,盯著帳頂那根被煙火熏得發黑的橫樑:
「本王當了這麼多年的佛子,可真正的佛,不在這邏些城。真正的佛,在汴京的龍椅上坐著呢。」
帳中安安靜靜的,只有炭盆里最後幾塊炭還在暗紅地亮著。
大相和贊普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接話。
唃廝囉偏過頭,看著大相和贊普,擺了擺手:
「行了,都回去歇著吧。明日還有一攤子事等著呢。」
大相和贊普站起身來,朝他行了一禮,退出了大帳。
帳簾落下之後,唃廝囉獨自坐在高案後面,盯著那盞油燈。
燈花又跳了一下,終於徹底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