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府內室。
燭火跳得忽明忽暗,把牆壁上的影子拉得變了形,如同鬼魅。
康王氏坐在榻邊,手裡攥著一把銅剪,心不在焉地剪著燭花。
每剪一下,火苗就躥高一分,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門帘掀開,康令儀走了進來,一身素色羅裙,頭髮松松綰著,顯然已經準備歇下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母親那副模樣,心裡先咯噔了一下。
「娘,這麼晚叫女兒來,出什麼事了?」
康王氏擱下銅剪,朝她招了招手,讓她坐到身邊來。
康令儀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坐下了。
康王氏一把攥住女兒的手腕,攥得又緊又用力,眼睛裡亮得嚇人。
「令儀,娘給你尋了一門好親事。」
康令儀一愣:
「什麼好親事?娘之前不是說,要等爹述職完了,看看能不能留在汴京再議嗎?」
「不等了。」康王氏壓低了嗓門,可那聲音里的興奮壓不住,「寧遠侯府,顧廷煜。」
康令儀的手一抖。
她盯著母親的臉,看了好幾息,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
「娘……顧大郎君素來體弱,更何況他現在是世子,哪裡是我們能輕易沾的?」
「體弱又如何?」康王氏一把把女兒的手攥得更緊了,「那是寧遠侯府的世子,將來要襲爵的!你進了侯府就是長媳,盛明蘭那個庶出的,見了你都得低頭行禮!王若弗那個蠢貨,還敢再在我面前端架子?」
康令儀心頭一顫,低聲道:
「可侯夫人秦氏何等精明厲害,她能任由我們算計長房婚事?娘,您忘了今日在盛家,侯夫人那幾句話,把您堵得連話都接不上來。」
康王氏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
那笑容在燭火下顯得格外陰冷。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嗓音壓得更低了:
「再精明的人,也有顧及不到的地方。顧廷煜身子不好,最缺的是什麼?良醫。子嗣。一個知冷知熱、能安穩立在他身後的妻。令儀,你從小跟著你祖母學醫理,會調理,會看方子。你嫁過去,侯夫人再厲害,她也管不了兒子房裡的事。只要你把顧廷煜的身子調理好了,讓他離不開你,你就站住了腳。到時候,你就是世子妃,將來就是侯夫人。盛明蘭見了你,得跪下行禮。」
康令儀被母親攥著手腕,低垂著眼,沒吭聲。她不是不動心。
寧遠侯府的門第,顧廷煜世子的身份,說不心動是假的。
可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心裡開始隱隱的發慌。
就在康王氏還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快別算計了。」
那聲音又沉又冷,像一盆冰水從康王氏頭頂澆下來。
她的手一松,康令儀猛地抽回手腕,朝門口看去。
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康老爺站在門檻外頭,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臉色鐵青,手裡攥著一封信。
他走進來,把信往案上一拍,拍得茶盞跳了一下。
「咱們離京多年,好多消息都不通。那寧遠世子早就與英國公家幼女定了親,還是聖上賜婚!你和令儀在想什麼呢?」
康王氏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盯著案上那封信,嘴唇哆嗦了兩下,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來:
「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沒聽說?」
「好幾年前的事了,聖上親口賜的婚。英國公府的帖子都下了,婚期定在明年開春。」康老爺看著她,嗓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是帶著冰碴子,「你整日在汴京城裡轉悠,怎麼連這麼大的事都不知道?你是去攀親的,還是去丟人的?」
康王氏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她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嘴唇動了動,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方才那套算計,那套侯府長媳的美夢,被康老爺這幾句話砸得粉碎。
康令儀坐在榻邊,臉色也白了一層。
她低下頭,兩隻手絞著羅裙的系帶,一聲不吭。
康老爺走到康王氏面前,低頭看著她,嗓音壓得更低了:
「你今日又去盛家了?」
康王氏偏過頭,不看他。
「我跟你說了多少回,別去招惹盛家。人家如今攀上了侯府,你有幾條腿夠人家拿捏的?康家外放這些年,越混越回去,如今回京述職,連個門路都尋不著。你還想著攀侯府?你拿什麼攀?拿康勤鬥蛐蛐的本事,還是拿你那張得罪人的嘴?」
康王氏猛地抬起頭,眼眶發紅:
「我得罪人?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外放這些年,家裡越過越緊巴,兩個孩子的前程一點著落都沒有。我不去爭,我不去搶,難道等天上掉餡餅?」
「爭,要爭對地方。」康老爺把案上那封信拿起來,抖了抖,「你連人家定了親都不知道,還爭什麼?從明日起,別再去盛家了。康勤的事,我另想辦法。你要是再鬧出什麼笑話來,別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他把信往袖子裡一揣,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那裡,停住腳,偏過頭看了康王氏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榻邊的康令儀。
「令儀的婚事,我自有安排。你少操這份心。」
帘子掀開又落下,冷風灌了一下,又被擋在外面。康王氏坐在榻邊,攥著帕子,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她偏過頭,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她收回目光,把帕子往案上一摔,嗓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英國公府……聖上賜婚……」
她念叨了兩句,忽然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促又沙啞,在安靜的臥房裡格外清楚。
「顧廷煜定親了,不是還有顧廷燁嗎?顧廷燁和明蘭,不是還沒有賜婚嗎?」
康令儀抬起頭,看著母親那張陰沉的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到底沒說出口。
延州北大營。
顧廷燁坐在帳子裡的矮榻上,左胳膊伸得直直的,擱在案面上。
余嫣紅坐在對面,手裡攥著一塊藥布,蘸了藥膏往他傷口上抹。
傷口已經收了口,只剩幾道淡粉色的新肉,可余嫣紅每抹一下,顧廷燁還是抽一下,也不知道是真疼還是裝的。
「別動。」余嫣紅眼皮都沒抬。
「我沒動。」顧廷燁嘴上說著沒動,胳膊又抽了一下。
余嫣紅停下手裡的活,抬起眼皮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跟一潭深水似的。
顧廷燁被她看得有些發毛,把胳膊穩住了,偏過頭去,盯著帳壁上那塊歪歪扭扭的補丁看。
藥膏抹完了,余嫣紅拿起白布開始纏。纏到最後一圈時,顧廷燁忽然打了個噴嚏。
「阿嚏!」
余嫣紅手一抖,布條差點纏歪了。
她停下手,把布條重新理好,拿過搭在榻邊的斗篷,抖開,披在顧廷燁肩上。
「雖然傷好的差不多了,你也不能仗著年輕,就穿這麼少。」
顧廷燁低頭看了看肩上那件斗篷,又抬頭看了看余嫣紅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撇了撇嘴:
「我這根本不是受寒。這是汴京有人惦記我呢。」
余嫣紅瞟了他一眼,手上把布條打了個結,直起身來,嗓音平得跟念藥方似的:
「沒皮。明明就是受涼了,還找個這麼蹩腳的藉口。」
顧廷燁把斗篷攏了攏,往椅背上一靠,忽然一拍案面,響得帳外站崗的石頭都探頭進來看了一眼。
余嫣紅被他這一下拍得皺了皺眉。
「余嫣紅,你祖父給你送東西來了。你快去我父親那拿吧。」顧廷燁朝帳門口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送瘟神,「你在我這,我簡直就像在坐牢子!這也不許吃,那也不許動,連胳膊怎麼放都得聽你的。」
余嫣紅收拾藥箱的手停了一瞬。
她把藥瓶一隻一隻碼回箱子裡,合上箱蓋,扣好搭扣。
然後提起藥箱,朝帳門口走去。
走到帘子前面,她停住腳,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顧廷燁縮在斗篷里,左胳膊纏著白布,右手擱在膝上,臉上的表情又委屈又得意,像是終於把牢頭給趕走了。
余嫣紅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明天早晚各換一次藥,我親自來。你躲不掉。」
說完,掀開帘子走了。
顧廷燁坐在矮榻上,聽著帘子外面余嫣紅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他偏過頭,朝帘子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彎著,半天沒收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手把肩上那件斗篷攏了攏,嘟囔了一句。
「明天不換,你能把我怎麼著。」
帳簾外面,余嫣紅的腳步聲果然又響回來了。顧廷燁趕緊把嘴閉上,把斗篷裹得嚴嚴實實,往榻上一倒,開始裝睡。
帘子被人從外面掀開,腳步聲踩在帳里的泥地上,沉得很,一聽就知道不是余嫣紅。
「快起來,你母親的信,你看看吧。」
顧偃開的嗓音不高,可顧廷燁一聽母親的信,整個人跟被火燙了似的,一骨碌從榻上彈起來。
左胳膊扯了一下,他咧了咧嘴,也沒顧上,伸手就把信接了過來。
信封上是他母親秦悅薇的字,簪花小楷,端端正正。
他拿小刀挑了封口,抽出信紙,湊到燈下看。
信不長,可每一句都壓著分量。秦悅薇在信里說得明白:
先別急著動兵,先等橫山部落和吐蕃歸順的事,這兩件事辦得風風光光,讓西夏周邊那些還在觀望的部族都看看,歸了大宋是什麼光景,跟著西夏又是什麼下場。
名聲造出去了,人心就散了。
西夏本來就沒糧沒兵沒士氣,再這麼一攻心,剩下的那點底子也得垮。
等橫山和吐蕃的歸順儀式辦完,聲勢鋪到最大,再找時機動手,一舉拿下鹽州,圍死興慶府。
顧廷燁看完,把信紙往膝上一拍,響得案上的茶盞都跳了一下。
「母親的節奏簡直太妙了!」他嗓門大了幾分,眼睛裡亮得嚇人,偏過頭看著顧偃開,「父親,您看看,先撫諸部,再圖西夏,步步為營,一步不亂。咱們先前只想著怎麼打鹽州,怎麼圍興慶府。可母親這封信說的是:不打的時候,比打還管用。橫山三千口人歸了宋,吐蕃幾萬部眾歸了宋,西夏周邊的部族看著,心裡能不打鼓?等他們把西夏的底細全抖摟出來,咱們連仗都省了一半!」
顧偃開站在榻邊,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彎了一下。
他伸手把信拿過來,折好了揣進懷裡,嗓音不高:
「你母親還說了,讓你先把傷養利索。攻打西夏的詔令下來之前,你得把胳膊給我養好了。」
顧偃開轉身朝帳門口走去,走到帘子前面,停住腳,偏過頭補了一句:
「你母親還說,讓你別偷吃發物。余醫官的信比她早到兩天,把你的老底都抖摟了。」
顧廷燁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顧偃開已經掀帘子走了。
帘子落下來,外面傳來顧偃開漸遠的腳步聲,還有一句嘟囔,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羊湯泡饃,連吃三天,人家余醫官能不告狀嗎。」
顧廷燁坐在榻上,低頭看了看胳膊上的白布,又抬頭朝帘子方向瞪了一眼。
他偏過頭,看著案上那封已經被父親收走的信,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伸手從懷裡摸出明蘭那封信,把夾著梅花瓣的那一頁展開,湊到燈下又看了一遍。
信上那句:
顧二哥哥可要平平安安,早些回來。
他看了一會兒,把信折好,重新揣回懷裡,貼著胸口。
然後他往榻上一倒,把斗篷往頭上一蒙,閉上眼。
帳外風聲緊了,颳得帳布呼呼的響。
可顧廷燁心裡頭那點火,燒得比帳外的風還旺。
余嫣紅回到醫帳,把藥箱擱在案角,在榻邊坐下來。
祖父送來的那個灰藍色包袱還擱在榻上,她方才從主帳拿回來之後還沒來得及拆。
包袱皮上繫著的紅綢被她解開了,擱在案邊,麻繩一圈一圈繞下來,露出底下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袍、一副羊皮護膝、一包曬乾的山楂片,還有一封信。
她先拿起信,湊到燈下看。
信封上寫的是:嫣紅吾孫親啟。
是祖父的筆跡,筆鋒穩當,可墨色有些發顫,像是蘸墨時手抖了一下。
她拆開信,抽出信紙,可裡面還夾著另一張紙,疊得方方正正,紙邊裁得齊整,比祖父那封信講究得多。
她先把祖父的信展開,看完了一行,眼眶就熱了。
祖父寫的是家常,問她延州冷不冷,藥夠不夠用,顧二郎的傷好利索了沒有,又說家裡一切都好,祖母給她納了兩雙厚棉鞋,隨包袱一起寄來了。
信的末尾說:
「你在外頭好好的,別惦記家裡。祖父還能再活幾年,等你回來。」
她捏著信紙停了好一會兒,才把眼淚逼回去,去翻那張夾在裡面的紙。
那張紙是張桂芬寫的。
張桂芬的字跟祖父不一樣,筆鋒爽利,下筆極快,有些字連筆帶過,像是趕著寫出來的。
信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幾行:
「余嫣紅,顧二郎來信說你在延州隨軍表現優異,給本將寄了推舉信。現在汴京女兵營給你下了詔令,正式調你進營。收到信馬上回汴京女兵營報到,過期不候。」
余嫣紅把這幾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信紙,坐在榻邊,半天沒動。
她偏過頭,朝帳簾方向看了一眼。
帳簾垂著,外面風聲呼呼的,偶爾有巡邏兵士走過的腳步聲。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手裡那張信紙,張桂芬的字落在紙面上,每一筆都像是帶著催促。
女兵營。
她等了快兩年。
當初在女子工塾,她跟著寶珠學醫,白天扎針認藥,晚上點燈背書。
寶珠問她為什麼學得這麼急,她沒說。
可她自己心裡清楚,學醫是為了進女兵營。
武考去不了,兵營不收閒人,只有跟著大軍走一趟,把醫官的差事辦好了,回來才能求一個名額。
如今顧廷燁替她寫了推舉信,張桂芬替她下了詔令。
她等到了。
可她低頭看了看案上那幾隻還沒收進藥箱的瓷瓶,又想起方才顧廷燁縮在斗篷里裝睡的模樣。
傷口收了口,新肉長了出來,還得再換幾天的藥。
余嫣紅坐在榻邊,把那封信折好了,揣進懷裡。然後她站起來,把包袱里那件棉袍抖開,疊好擱在榻頭,把護膝和山楂片收進藥箱,拎著藥箱朝帳外走去。
她走到主帳門口,掀開帘子。
顧偃開正伏在案前看輿圖,聽見簾響,抬起頭來。
余嫣紅站在門檻外,手裡攥著那封信,嗓音不高:
「侯爺,汴京女兵營下了詔令,調我回京。我明日就走。」
顧偃開接過信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顧廷燁的推舉信,張桂芬的詔令。你等的東西到了。」他擱下信,看著余嫣紅,「顧廷燁的傷還有幾天藥,你走了,誰換?」
「藥方我寫好了,交給醫帳里的張醫官。早晚各換一次,藥膏的用法我都交代清楚了。」余嫣紅答道。
顧偃開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余嫣紅躬身行了一禮,轉身朝帳外走去。
她回到自己的醫帳,把藥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收拾好,把給顧廷燁用的藥膏和布條單獨擱在一處,寫了張字條壓在下面。
然後她坐在榻邊,把那封張桂芬的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往汴京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把信收好,熄了燈。
帳外風聲更緊了,颳得帳布呼呼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