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蘭坐在窗前打開了顧廷燁送來的包裹,包裹不大,可是裡面塞的很實落。
剛剛解開,裡面的東西就散落了一桌案,好幾個小錦盒,下面還壓著一個布包。
布包上還放著一封信,一看那工整有力的字便知道那是顧廷燁認真寫的:
「出去巡視發現一白狐,獵之。予明兒做一狐毛圍脖。不知明兒喜歡否?……錦盒內有瑪瑙若干,明兒喜歡就收著,不喜歡,便送人情……延州的牡丹聽說十分名貴,白色錦盒是花種,明兒可以種在院中,待我歸京去看花……」
明蘭看著看著臉上露出一絲欣慰,撫摸著那柔軟的狐狸毛圍脖,尋出一張信紙,開始認認真真寫回信。
孩子們的歲月靜好,代替不了長輩們的一地雞毛。
王若弗的親姐姐隨夫回京了。
康王氏那日從盛家回去,轎簾一落,臉就沉了下來。
她坐在轎子裡,一路沒吭聲,攥著帕子的手指頭絞得發白。
到了康家宅子門口,轎夫落了轎,她也不等人來扶,自己掀帘子跳下來,踩在石階上差點崴了腳。守門的婆子趕緊上前攙了一把,被她一甩袖子甩開了。
「去,把勤哥兒叫來。」
康勤正在後院跟幾個小廝鬥蛐蛐,聽見母親傳喚,不情不願地拍了拍手上的泥,趿著鞋往正堂走。
一進門就看見康王氏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茶盞擱在案上,茶蓋斜著,裡頭的茶水潑出來一半,洇濕了案面。
「娘,怎麼了?去趟盛家回來就這副臉色。」
康王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
「你那個姨母,如今是攀上高枝了。我今日去,好話說了一籮筐,她倒好,一句:要憑本事考。就把我打發了。你可是她親外甥,安排個差事還要考?分明是想拿捏我。」
康勤往椅子上一歪,翹起二郎腿,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
「娘,我當什麼事呢。盛家如今不接了寧遠侯夫人的工塾嘛,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去就不去,我在家待著也挺好。」
康王氏聽了這話,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案面上。
茶盞跳起來,剩下的半盞茶全潑了出來。
「待著?你都快二十了,文不成武不就,天天鬥蛐蛐遛鳥,你還想待著?你爹回京述職,能待多久?等他外放旨意下來,你拿什麼臉跟去任上?到了那邊,誰認識你康勤是誰?」
康勤被她罵得縮了縮脖子,把二郎腿放下來,嘟囔了一句:
「那您說怎麼辦。」
康王氏靠在椅背上,眯著眼想了一會兒,忽然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容冷的讓人頭皮發麻。
「你姨母心軟,這是她打小就有的毛病。我今日試出來了,她不是不想幫,是不敢幫。她在怕什麼?怕侯府那邊知道了不好看。可要是讓侯府的人知道她有個外甥在工塾幫忙,反倒是好事。侯夫人管著內藏庫,秦監官管著白氏商會,你姨母管著工塾,這裡頭多少條線,隨便搭上一根,都夠你吃一陣子的。」
她頓了頓,朝康勤招了招手,讓他湊近些,嗓音壓得更低了:
「你明日再去一趟盛家。別空手,提兩盒好點心。見了你姨母就說是替我去賠罪的,說我今日說話急了些,讓她別往心裡去。然後你找個由頭,去工塾里轉一圈,跟那些教習搭上話。你姨母攔不住你,她總不能把你從工塾里攆出來。」
康勤聽了,臉上那點不情願慢慢散了,咧嘴一笑:
「娘,還是您有辦法。」
康王氏沒有笑。
她偏過頭,朝窗外看了一眼。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端起案上那半盞潑剩的茶,抿了一口,涼透了,把茶盞擱回案上,自言自語似地嘟囔了一句:
「王若弗啊王若弗,你從小就不如我。嫁人不如我,管家不如我,生兒子也不如我。如今倒好,你攀上了侯府,倒端起架子來了。」
康勤已經走到門口了,聽見這句,回頭看了他娘一眼。
康王氏擺擺手,讓他走了。
第二日,康勤果然提了兩盒點心又去了盛家。王若弗見了,客客氣氣收了禮,讓丫頭上了茶,可話里話外滴水不漏。
康勤說要參觀工塾,王若弗就讓如蘭帶他去轉了一圈,從頭到尾跟著,沒讓他單獨跟任何教習多說一句話。
如蘭也旁敲側擊的的對康勤說道:
「表哥尚未娶親,工塾里全是姑娘媳婦的,經常來工塾容易被人傳閒話,以後表哥還是去家裡吧。」
康勤轉了一圈,什麼也沒撈著,回去跟康王氏一學,康王氏氣得摔了手裡的帕子。
可康王氏不是那種碰了釘子就收手的人。
她越碰釘子,越來勁。
第三日,她打聽到盛家幾個姑娘都在家,便又登了門,這回帶了兩盒上好的胭脂,說是給姑娘們的見面禮。
王若弗不好攔,只好讓丫頭把明蘭、墨蘭、如蘭都叫到正堂來。
康王氏坐在客位上,端著茶盞,笑盈盈地打量著三個姑娘。
她的目光從如蘭臉上掃過,要不是她親外甥女,她連多看一眼都欠奉。
然後落在墨蘭臉上,停了一息,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最後落在明蘭臉上,那笑意就又回來了,甚至比方才還深了幾分。
「你就是明蘭吧?」康王氏放下茶盞,朝明蘭招了招手,「過來讓姨母瞧瞧。我聽說你許了寧遠侯府?好福氣啊。盛家如今可全靠你撐著門面了。」
這話說得客氣,可那語氣裡帶著一股子酸溜溜的味兒。
明蘭走過去,恭恭敬敬行了個禮,低頭垂眼,一副老實模樣。
康王氏拉著她的手,捏了捏,忽然皺了皺眉:
「這孩子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身子骨不好?侯府那地方,規矩大得很,身子骨弱了可撐不住。你母親沒給你好好調理?」
明蘭低著頭,嗓音十分清柔:
「回姨母的話,明蘭身子挺好的。手涼是打小就這樣,祖母說長大了就好。」
康王氏眯了眯眼,又捏了兩下,還想說什麼,明蘭已經把手抽回去了,退後一步站回原位,低著頭不再接話。
康王氏討了個沒趣,偏過頭,把目光轉向了墨蘭。
「這便是墨蘭吧?」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比方才淡了不少,「長得倒像你姨娘。」
她沒說母親,說的是姨娘。
這話落在正堂里,像是往熱油鍋里滴了一滴水。
墨蘭的臉色雖然沒變,可攥著帕子的手指頭緊了緊,她沒吭聲,只是低垂著眼,行了個禮。
康王氏見她不接招,又來了一句:
「你那萍姨娘如今在工塾當教習?我聽說教的是女紅。你跟著學了沒有?別光顧著往外跑,女紅才是正經本事。你萍姨娘從前在盛家的時候,女紅就是拔尖的。可惜後來……」她拖長了尾音,沒把後半句說下去,可那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墨蘭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抬起頭,看著康王氏,嗓音不高,可穩穩噹噹的:
「多謝姨母關心。墨蘭的女紅是萍姨娘教的,如今在工塾教給別的姑娘。姨母若是想學,改日來工塾,墨蘭給您留個位子。」
康王氏的茶盞停在嘴邊,沒喝。
她盯著墨蘭看了一息,嘴角那點笑慢慢收住了。
她把茶盞擱回去,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偏過頭看著王若弗,嗓音不咸不淡:
「大娘子,你這幾個姑娘,一個比一個嘴利索。像誰呢?」
王若弗端著茶盞,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頭卻跟明鏡似的。
她從前世里爬出來的人,知道康王氏這張嘴有多毒。
那年她也是這樣,當著盛家一屋子人的面,把墨蘭的生母林噙霜從頭數落到腳,墨蘭當時就紅了眼眶。
後來康王氏又拿明蘭的身世做文章,說盛家養了個沒娘的庶女當寶,話里話外挑撥她和老太太的關係。
再後來,康王氏在康家捅了天大的簍子,她心一軟,拿盛家的銀子去填了窟窿,填完了還被康王氏倒打一耙。
就在她咬牙不知如何開口的當口,門外忽然傳進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王大娘子這裡今天可真熱鬧,我來沒打擾你們吧?」
王若弗手裡的茶盞當的一聲磕在案面上。她猛地抬起頭,朝門口看去。
門帘子被人從外頭輕輕掀開,秦悅薇穿著一身素淨的家常襖裙,頭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身後跟著抱著幾卷帳冊的翠兒,笑盈盈地站在門檻外頭。
王若弗幾乎是彈起來的。
她從案後繞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一把攥住了秦悅薇的手,攥得又緊又用力,眼眶都發酸了。
秦悅薇低頭看了看她攥著自己的那隻手,又抬頭看了看她的臉色,什麼話也沒多說,只在王若弗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給她遞了一個安心的眼神。
「侯夫人怎麼來了?」王若弗嗓音有些發緊,可到底穩住了。
「工塾這個月的帳我看了,有兩筆對不上,想找你當面核核。」
秦悅薇說著,抬腳跨進了正堂,目光自然而然地掃過堂中眾人,落在康王氏臉上時,微微一頓,隨即彎了彎嘴角,「喲,有客人在。」
康王氏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她知道秦悅薇。
寧遠侯府的當家夫人,現在皇家內藏庫的監官,白氏商會的大東家,汴京城裡如今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她下意識整了整褙子領口,又捋了捋鬢角,面上那點尖刻的笑早就收了個乾淨,換上了一副殷勤又得體的笑容。
「這位便是寧遠侯夫人吧?久仰久仰。我是王大娘子的親姐姐,夫家姓康。」
秦悅薇沖她點了點頭,態度客氣,可並沒有接她遞過來的熱絡。
「康娘子。」她招呼了一聲,便轉過頭看著王若弗,嗓音不高,可堂里每個人都能聽清,「我方才在門口聽見幾句,好像說到工塾。怎麼,康娘子也有興趣來工塾做事?」
康王氏連忙擺手:
「哪裡哪裡,我就是來看看妹妹,順嘴說幾句家常話。」
「那就好。」秦悅薇走到客位上坐下來,從翠兒手裡接過一卷帳冊,翻開擱在膝上,偏過頭看著王若弗,語氣隨意得很:
「工塾那邊如今缺人缺得緊,可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教習要考核,帳房要擔保,接生娘子更得跟著師父先跑滿三十戶人家才能單獨上門。上月就有兩個託了關係想進來,讓我給回了。沒辦法,聖上和皇后娘娘說要層層把關,我總不能拿皇家的招牌送人情。」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聊閒話,可康王氏的臉色變了又變。
她聽得出這話里的刺兒。
方才她逼著王若弗給康勤安排差事,句句都在拿「一家人」說事。
如今秦悅薇這幾句,分明是當著她的面把路封死了。
「侯夫人說得在理。」康王氏擠出一絲笑來,「做事嘛,是該講規矩。」
秦悅薇翻了一頁帳冊,眼皮都沒抬:
「康娘子能理解就好。對了,方才你說到孩子們。我瞧你這幾個外甥女,一個比一個出挑。明蘭是我未來的兒媳婦,是盛老太太親自教出來的人,穩妥的緊,我當初一眼就喜歡的緊呢。墨蘭現在在工塾教女紅,學生沒有不說好的。如蘭算學精,工塾的帳目都經她的手。盛家這幾個姑娘,都是憑本事吃飯的,從不靠旁人。更不愁以後嫁不到好夫家。」
她合上帳冊,抬起頭來,看著康王氏,目光平和,嗓音也更加的柔和:
「康娘子,你說是不是?」
康王氏的嘴角抽了一下。這話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說是吧,就等於認了方才她拿明蘭身子骨說事、拿墨蘭生母做文章全是她多嘴。
說不是吧,那就是當面跟寧遠侯夫人過不去。
她攥了攥帕子,最終還是擠出一句:
「侯夫人說得對。我那幾個外甥女,以後都是有出息的。」
秦悅薇笑了一下,不再看她,轉過頭跟王若弗說起帳冊上那兩筆對不上的數目。
王若弗挨著她坐下來,一一解釋。
兩人說得投入,像是堂里再沒有旁人。
康王氏在旁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指頭在袖口裡絞了半天,終於開口告辭。
「大娘子,我先回了。改日再來。」
王若弗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起身送。
康王氏轉身朝門口走去,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走到門檻那裡,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秦悅薇正低頭翻著帳冊,連眼皮都沒抬。
康王氏咬了咬後槽牙,掀帘子走了。
帘子落下來,王若弗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了一副重擔。
她偏過頭看著秦悅薇,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可嗓子眼又堵上了。
秦悅薇把帳冊合上,擱在膝頭,偏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不用謝我。我來,本就是為了給你遞這個台階。你姐姐那個人,名聲在外,汴京城裡誰不知道。你能撐到現在才讓她進門,已經是沉得住氣了。」
王若弗低下頭,攥了攥帕子:
「她是我親姐姐,我總不能拿掃帚攆她。」
「那是你厚道。」秦悅薇站起身來,整了整袖口,「可厚道歸厚道,底線不能退。工塾的事,你做得對。規矩立下了,誰來說都不好使。你越是硬氣,她越不敢輕慢。你若是退了一步,往後就再也直不起腰來了。」
王若弗點了點頭,跟著站起來,一直把秦悅薇送到二門口。臨別時她拉著秦悅薇的手,嗓音低低的:
「侯夫人,今日多虧你來了。」
秦悅薇拍了拍她的手背:
「下回她再來,你讓人去侯府遞個信。我那邊工塾的帳,一個月總有幾筆對不上的。來多了,也就不算打擾了。」
王若弗聽了,忍不住笑了一聲。那笑聲裡頭透著一股子鬆快。
她站在二門口,看著秦悅薇的轎子出了巷子,才慢慢轉身往回走。
廊下的梨花被風吹得晃了晃枝頭,掉下幾片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也沒去拂。
康王氏坐在轎子裡,帘子垂得嚴嚴實實,可她那雙眼珠子在暗處轉得比外面的車輪還快。
她攥著帕子,帕子已經快被她撕爛了。
方才在盛家正堂里,秦悅薇那幾句輕飄飄的話,像針一樣扎在她心口上。
「明蘭是我未來的兒媳婦。」
這話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響,每響一遍,她後槽牙就咬緊一分。
憑什麼?
王若弗那個榆木疙瘩腦袋,打小就不如她。在娘家的時候,她比王若弗會說話,比王若弗會來事,爹娘跟前她才是得寵的那個。
後來嫁人,她嫁的康家比盛家門第高,她生的兒子比王若弗的兒子早,她在康家管家那些年,哪一樣不比王若弗強?
可如今倒好,王若弗攀上了寧遠侯府,管著工塾,侯夫人親自上門給她撐腰。
而她呢?
康家外放這些年,越混越回去,如今回京述職,連個像樣的差事都撈不著。
明蘭那個小蹄子,不過是個庶女,沒娘沒勢的,憑什麼能嫁進侯府?
顧廷燁是什麼人?
寧遠侯府的嫡子,陛下跟前的紅人,金明寨一戰名震天下的少年將軍。
這樣的人,要娶什麼樣的閨秀娶不到,偏偏瞧上了盛家一個庶女。
她越想越覺得這裡頭有文章。
要麼是盛家使了什麼手段,要麼是侯府那邊有什麼算計。
總之,不該是明蘭應得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兒康令儀。
令儀比明蘭還大一歲,論模樣,論才情,論家世,哪點比明蘭差?
康家是書香門第,令儀從小讀書識字,女紅針黹樣樣拿得出手。
若不是康家外放這些年耽誤了,令儀早該在汴京說上一門好親事了。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轎子跟著晃了一下。
對啊。
令儀為什麼不能嫁進侯府?
寧遠侯府又不只顧廷燁一個兒子。
顧廷煜,侯府嫡長子,如今在朝中當差,雖不如顧廷燁風光,可到底是嫡長。
她先前聽說顧廷煜身子不大好,可那又如何?
身子不好也是侯府長子,將來是要襲爵的。
若是令儀嫁過去,她就是侯府長媳,壓明蘭一頭。
到時候看王若弗還怎麼在她面前擺架子,看那個庶女還怎麼得意。
康王氏想著想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笑容在轎子暗處顯得格外陰冷。
她抬手掀開帘子一角,朝外頭看了一眼。
轎子已經進了康家所在的巷子,巷口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幾片枯葉落在轎頂上,又被風捲走了。
她把帘子放下,靠在轎壁上,手指頭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
方才在盛家受的那些氣,此刻全化成了另一股勁頭。
她偏過頭,朝轎簾外頭喊了一聲:
「回去告訴姑娘,讓她今晚別睡,到我房裡來。我有話跟她說。」
轎外的婆子應了一聲。
康王氏重新靠回轎壁上,閉上眼,嘴角那抹笑意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