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汴京城。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把整座城泡在了裡面。
街巷裡更鼓剛敲過,巡夜的兵丁舉著燈籠從御街上走過,腳步聲在石板路面上沓沓地響,燈籠的光隨著他們的腳步晃了幾下,拐過街角,便沒影兒了。
城隍廟西牆外那條窄巷裡,小門悄無聲息地打開。
顧廷煜攏了攏身上那件深色大氅,從門縫裡閃出來,站在巷子暗處。
他偏過頭,朝太學方向看了一眼太學在巷子北面,隔著三條街,此刻屋頂的輪廓隱在夜色里,只有檐角幾隻燈籠還亮著,昏黃的燈光讓人想打瞌睡。
章衡跟在他身後出來,腰間佩刀輕輕按了按,刀鞘磕在革帶上,悶響一聲。
他站在巷子口,朝南面驛站方向看了一眼。
驛站後巷的貨棧離這兒四條街,白天喧鬧,入夜之後應該只剩下幾個守夜的夥計。
那三個假扮商人的探子,就住在貨棧的後院。
梁晗最後出來,把革帶又勒緊了一分。
他臉上的表情跟白天判若兩人,那股子吊兒郎當的勁沒了,眼底只剩下壓了一整年的冷凝和專注。
他偏過頭,朝東面書鋪方向看了一眼。
書鋪後面那個暗院,他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跟那三個探子喝酒,就是在那個暗院裡。
每次喝完了出來,他都得扶著牆走,回家被母親罵一頓,然後第二天又被嫣然罵一頓。
今晚終於不用喝了。
顧廷煜偏過頭,掃了兩人一眼,嗓音壓得極低,語氣里全是小心翼翼。
「萬事仔細,莫要走脫一人。」
章衡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答道:
「放心。驛站那一路,交給我。」
梁晗沒說話,只是把袖口裡的短刀摸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朝書鋪方向抬了抬下巴,嗓音比平時低了不少:
「書鋪那邊的老熟人,該我去會一會了。」
顧廷煜點了點頭。
三人在巷口站了一息,然後各自轉身,分頭隱入長街。腳步聲被夜色吞沒了。
驛站後巷,貨棧。
章衡帶著六個人摸到貨棧後門時,後門虛掩著。他蹲在牆根底下,偏過頭朝身後比了個手勢。
六個人分成兩撥,一撥繞到前門堵住出口,一撥跟著他從後門進去。
章衡把佩刀從鞘里抽出來,刀身在夜色里泛著一線冷光,他側著身子,用刀尖輕輕頂開木門,門軸發出一聲極細的吱呀,在夜裡格外清楚。
貨棧後院有燈。
一盞油燈擱在院角的石桌上,燈芯撥得很小,火苗一跳一跳的。
三個探子圍坐在桌邊,桌上攤著一張汴京輿圖,圖上有幾處用炭條圈過的痕跡。
其中一個正拿筆在圖上畫著什麼,另外兩個低頭看著。
章衡閃身進了院門,貼著牆根挪了兩步。
那三個探子背對著他,沒有察覺。
他等身後六個人全部進了院子,才朝前門方向點了一下頭。
前門那邊立刻傳來兩聲叩門。
三個探子同時抬頭,互相對視了一眼。
拿筆那個站起身來,朝前門方向走了兩步。
章衡等的就是這一瞬。
他從牆根底下躥出去,刀刃橫著掃過去,那拿筆的探子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章衡一個掃腿絆倒在地。
另外兩個剛要去摸腰間的刀,後門方向六個人已經沖了進來。
六個人身手利索,打鬥的時間很短。
短到章衡後來回想,只記得自己按住了拿筆那個探子的後脖頸,膝蓋頂著他的後背,另外兩個被六個人按在地上,臉貼著地磚,嘴裡罵著契丹話。
桌上的輿圖被風捲起來一角,章衡伸手按住,低頭看了一眼。
圖上有樞密院的位置,有宮門的位置,還有一條線從城北水門一直通到遼國南京。
他把輿圖折好了揣進懷裡,站起身,低頭看著地上那三個還在掙扎的探子。
「帶走。」
書鋪後面的暗院。
梁晗推開院門的時候,那三個探子正圍在灶邊烤火。
灶上架著一壺酒,酒氣混著柴煙,在院子裡飄著。其中一個抬頭看見梁晗進來,咧嘴笑了,喊了一句:
「梁兄!今日怎麼來得這麼晚?酒都快煮幹了!」
梁晗沒有接話。
他反手把院門閂上了,然後靠在門板上,兩隻手抱在胸前,看著那三個人。
「今晚不喝酒。」他嗓音不高,可冰冷的語氣讓那三個人臉上的笑同時僵住了。
拿酒壺那個反應最快,一把把酒壺朝梁晗砸過來,身子同時朝後窗竄去。
梁晗偏頭躲過酒壺,一腳踹翻了灶邊的柴堆。柴堆後面藏著兩根鐵棍,被他順手撈起來一根,橫著掃過去,正好打在那人膝彎上。那人慘叫一聲,撲通摔在地上。
另外兩個剛摸到後窗,窗外忽然伸出四隻手,把他們從窗框裡硬生生拽了出去。
梁晗手底下那四個跟班,早就在後窗外等著了。
梁晗蹲下身,把地上那個探子翻過來,按著他的肩膀,低頭看著他。
這人跟他喝了快一年的酒,每次都能把他灌得找不著北,嘴裡叫著梁兄。
梁晗看了一會兒,把他腰間的刀抽出來,扔到牆角。
「帶走。」
那個人撕聲喊道:
「梁兄,為何抓我們?」
梁晗冷冰冰的看著他,掏出了腰牌:
「武德司辦案,拿你自有拿你的理由,周珩,不,耶律珩。」
梁晗說出這個人的名字時,那個人頓時把嘴長得老大。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平日跟他們插科打諢的浪蕩紈絝,居然一直都在釣著他們!
太學旁邊的客棧。
顧廷煜站在客棧二樓的走廊盡頭,面前是一扇緊閉的門。
他沒有急著踹門。
他先側耳聽了一會兒,裡頭有動靜,有人在低聲說話,還有人走動時地板輕微的吱呀聲。
他等身後那幾個人到位了,才抬手敲了兩下門,不重不輕。
裡頭說話聲停了。
顧廷煜等了等,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
一個穿灰袍的瘦高個兒站在門後,臉上還掛著睡意,可眼底那點警覺藏不住。他看見顧廷煜,愣了一下,隨即堆出笑來:
「這位官人,深夜找誰?」
顧廷煜沒有答。
他側身進了門,身後幾個人跟著湧進來。
瘦高個兒往後退了兩步,手往枕頭底下摸。顧廷煜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把短刀。
刀柄上纏著契丹樣式的皮繩,刀身上刻著幾個字,顧廷煜低頭看了一眼,認出來是耶律洪基的印。
他把刀扔給身後的人,偏過頭看著瘦高個兒。
「帶走。」
子時三刻。
城隍司窄巷,北屋。
三路人馬在半個時辰內先後回來了。
驛站那一路拿下了三個,書鋪那一路拿下了三個,客棧那一路拿下了兩個。
八個人被分開關進監押所底下的暗牢里,每人一間,隔著石牆,誰也聽不見誰說話。
輿圖、密信、短刀、印章,擺了一桌子。
章衡把那份汴京輿圖攤在案面上,湊到燈下看。
圖上的標記比他想像的還要詳細,城北水門的位置,守軍的換防時辰,甚至還有幾處暗渠的入口。
他看了一會兒,把圖推給顧廷煜。
「他們不是光探消息的。」章衡嗓音不高,「他們在找城裡的暗道,只可惜工部這幾年勤勉,每個暗道口都設了卡,還有武德司的駐兵。」
顧廷煜接過輿圖,低頭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城北水門旁邊那行小字上,那是炭條寫的契丹文,他不認得,可旁邊畫了一根箭頭,從水門直指皇城。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輿圖折好了,擱在案角。然後他拿起那枚耶律洪基的印,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印是銅質的,刻著契丹文。
可另外兩撥探子身上搜出來的印,一枚是耶律宗真的,一枚是耶律宗元的,都是銅印,刻法卻不一樣。
「三家。」顧廷煜把三枚印並排擱在案面上,嗓音很平,「各派各的人,各找各的道。驛站的貨棧里搜出了糧價冊子,書鋪的暗院裡搜出了太學生名帖,客棧的房間裡搜出了城防輿圖。三撥人,探的東西不一樣。」
章衡冷笑一聲:
「他們父親派人探得的是汴京的城防,兩個兒子一個盯著大宋的科考,一個盯著白氏商會,只可惜,他們的父親身體垮了,遼國又要亂一陣子了。」
梁晗靠在牆邊的柱子上,兩隻手垂在身側,袖口上還沾著方才打鬥時蹭的灰。
他偏過頭看著案上那三枚印,忽然開口:
「如果遼國因為更換君主而鬧起內亂,二郎那邊,後面會如何行動?」
顧廷煜把三枚印收進匣子裡,鎖好了擱在案角。
他走到窗前,掀開帘子一角,朝北面延州方向看了一眼。
他放下帘子,轉過身來。
「二郎不會隨意出手動遼,西夏不滅,便震懾不到遼國。所以,二郎一定會選擇穩紮穩打。」
走回案後,拿起那支炭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行字,遞給了章衡。
章衡接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收網吧。這些探子便留在大宋吧。」
一日後,延福殿。
御案之上,一本詳實的暗樁案筆錄靜靜攤開,字跡工整,條理清晰,記錄了所有細作身份、罪證和遼國三方勢力的布局。
仁宗逐頁細細翻閱,良久抬眸,看向階下的章衡,溫聲問詢道:
「章愛卿,依你之見,如今遼國局勢,該如何應對?」
章衡躬身垂首,斟酌言辭,從容回奏:
「回陛下,耶律宗真病危,遼國儲位懸空,諸王爭權,朝堂早已暗流涌動。此番落網的三方探子,背後主子皆深陷權斗,自顧不暇,根本無力顧及潛伏大宋的暗樁。此輩如今看似兇險,實則已是無根之木,不足為懼。非但無需忌憚,反而可留為己用,化作我大宋離間遼國,坐收漁利的利刃。」
一旁顧廷煜適時上前半步,補充道:
「陛下英明。如今白氏商會商路遍布遼國全境,滲透極深,這條商路萬萬不可暴露,以免打亂全盤布局。依臣之見,無需我大宋主動出手,可借遼國三方勢力彼此猜忌、互相敵視之勢,以遼制遼、以間離間,不動聲色攪動其內亂,待其國力耗損,元氣大傷,便是我大宋的良機。」
仁宗聞言,指尖輕叩御案,眼底浮出深思之色。
他沉思了半刻,偏頭對張大伴說道:「把秦監官給朕叫來。」
張大伴應聲躬身,快步退出殿外傳旨去了。
不過一柱香的時間,秦悅薇一襲規整的官服緩步入殿,恭恭敬敬福了福身:
「下官見過陛下。」
仁宗也無多餘客套,直入正題開口問道:
「二郎那邊出征鹽州的糧草,可是已經盡數到位?」
秦悅薇微微頷首,應答沉穩:
「回稟陛下,各路糧草、軍械、補給皆已全數押送抵達延州大營,帳冊清晰,調度完備,無一處缺漏。」
仁宗聞言,心頭微微一松,隨即眸光沉斂,繼續問道:
「遼國耶律宗真病危,遼國朝堂大亂將至。白氏商會布在遼地的眼線,傳回的消息可還靈通?」
秦悅薇唇角微揚,神色篤定,從容回稟道:
「回陛下,白氏商會深耕遼國數載,商路、人脈、暗樁盤根錯節,早已遍布遼國各州府。且全程與朝堂暗司對接核驗,層層佐證,此番遼國主病危,諸王奪權的消息千真萬確,絕無虛言。」
殿內一時靜謐無聲。
仁宗抬眸,定定看著秦悅薇,神色鄭重,緩緩開口說道:
「你現在掌內藏庫,調度軍資,管理白氏商會貫通南北商路,眼界不同於常人。朕問你,如今大勢在前,你對滅夏一事,有何看法?」
秦悅薇垂眸凝神,沉思半刻,從容對答道:
「下官支持滅夏,只是,滅夏需講章法,講究次第先後,不可急功冒進。」
仁宗眸中生出幾分疑惑,微微前傾身子:
「先後?你且細細說來。」
秦悅薇抬眸,目光清亮,條理分明的回道:
「臣以為,當先行將招撫橫山部族,連通吐蕃諸部之事大肆宣傳,待聲勢鋪展,諸國觀望動搖之際,再趁西夏防備空虛,人心浮動,驟然出兵,直擊要害,予其致命一擊。如此步步為營,勢如破竹,方能一戰定乾坤。」
仁宗聞言,眸中光亮漸盛,連連頷首,心中深覺這番謀算穩妥周全、極富遠見。
他轉頭看向立在一側的顧廷煜與章衡,緩聲問道:
「你們二人常年研究經略邊防,執掌暗司,熟悉西疆局勢。秦監官此番先撫諸部、再滅西夏的次第之策,你們以為如何?可行與否?」
顧廷煜率先出列,躬身鄭重回奏:
「陛下,秦監官所言,乃是老成謀國、穩中求勝的上上之策。西夏立國百年,依仗橫山天險、諸部附庸盤踞西疆,若是貿然強攻,天險難破、部族反噬,我大宋必損兵折將、耗費國力。如今先行招安橫山、聯動吐蕃,便是斬斷西夏左膀右臂,斷其外援、孤其勢、散其心。屆時西夏獨木難支,軍心民心渙散,我大軍再雷霆出擊,方能事半功倍,無傷根本、一戰決勝。臣,深以為然。」
章衡緊隨其後,拱手附和:
「臣附議。西疆戰局,從非只論兵馬多寡,更在人心大勢、地緣格局。西夏素來倚仗蕃部為屏障、借地緣作緩衝。秦監官之策,是不戰而弱敵、未伐而破局。對外可震懾周邊小國,彰顯大宋德威;對內可孤立西夏、瓦解其百年根基。且遼國將亂,北疆無大憂,我大宋正好趁此時機穩步收編西疆勢力,蓄力待發。此策萬全,毫無疏漏,大可推行。」
二人接連表態,句句切中要害。
仁宗頓時龍顏大悅,豁然起身,朗聲笑道:
「好!好一個次第攻守、步步為營!看來朕沒有看錯人。」
他目光掃過殿中三人,當即定音:
「傳朕旨意。先行遣使奔赴橫山、吐蕃諸部,宣慰招撫、厚施恩信,大肆張揚大宋歸降之利,附夏之弊。待西疆大勢既定,便命顧廷燁整飭延州三軍,秣馬厲兵,靜待朕的出征詔令!」
千里之外,吐蕃邏些王城。
酥油燈火苗悠悠搖曳,把高大王座投下長長的暗影。
唃廝囉端坐其上,粗糙卻有力的手指,極珍重地撫過那捲遠道送來的明黃色的御信。
他沒有立刻去讀後面的條陳,指尖先一遍一遍摩挲著末尾那行御筆簽名:
那是仁宗皇帝親手寫下的字。
河湟風雪半生,他見過多少草原雄主、邦國大汗,可心底,唯獨對那位遠在汴京、以仁厚馭天下,卻又胸中藏著萬里河山的大宋天子,懷著一份近乎敬慕的仰望。
旁人只看見大宋給的冊封、綢緞、茶葉,只有他心裡清楚:
這位官家,從不是以刀兵壓人的君王,他用自己的格局和遠見,一點點的把西疆的一盤散沙,往一條安穩的路上領 。
他把信紙微微舉高一點,借著酥油燈光,一字一句慢慢讀。
當讀到:先撫諸部,再圖西夏。八字國策時,他喉結微滾,眼底驟然發熱,心頭震顫不已。
多少年了,西夏鐵騎年年西窺,河湟諸部像風中枯草,各自飄零,他日夜盼著,能有一個真正看得懂西疆、願意徐徐圖之、不逞一時之快的人,與他並肩穩住這一方天地。
而今,汴京那道御筆,恰如一聲懂他的迴響!
唃廝囉緩緩將信按在胸前,微微閉上眼。
不是畏服,更不是單純的利害權衡,是一種久覓知音,心有戚戚的百感交集。
「官家……果然是官家。」
他低聲喃喃,聲音不高,裡面卻滿是發自肺腑的嘆服。
「天下竟真有這樣一位君主,眼裡裝著萬民,胸中算著百年,謀定而後動。」
他睜開眼,目光望向東南方向:
那是汴京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