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293章 侯府算帳瞞主君,暗司布網擒細作

第293章 侯府算帳瞞主君,暗司布網擒細作

2026-10-15 22:43:21 作者: 張小邪

  寧遠侯府花廳。

  王若弗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摞冊子,手裡攥著一支炭筆,正往冊子上勾勾畫畫。

  冊子是女子工塾新收學生的名冊,厚厚一沓,封皮上寫著:

  「崇寧三年春 女子工塾新生錄」。

  她翻一頁,拿炭筆點一個名字,嘴裡低聲念叨著:

  「盛墨蘭,女紅教習……盛如蘭,算學教習……余嫣紅,醫術教習……」

  念到余嫣紅三個字時,她的筆尖停了一下,眼皮抬了抬,嘆了一口氣:

  「余家這丫頭犟的很,不讓她去延州她偏要去。那邊冬天冰天雪地的,這不是遭罪嗎?」

  如蘭正坐在對面的案後,面前擱著一把算盤、一摞帳冊,手裡噼里啪啦打著算盤,嘴還閒不住:

  「嫣紅姐志不在此,留在汴京她做事就束手束腳,在延州反而能達成所願。」

  說完,她把算盤珠子撥得飛快,嘴裡還念念有詞:

  

  「接生娘子上門一次,工錢二兩……這個月一共上門四十七次,二七一十四,四七二十八,九十……四加八,九十四兩。」她撥完最後一顆珠子,拿筆在帳冊上記了個數,然後偏過頭看著王若弗,眼睛亮亮的。

  「母親,寶珠姐可真厲害,只要是工塾培養出來的接生娘子,每次上門都是母子平安。」

  王若弗聽了,手裡的炭筆擱下來,偏過頭看著如蘭,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奈。

  「這話可不能出去亂說。」她嗓音不高,「女子生產就是鬼門關上走一遭,不是所有婦人都能平平安安的。接生娘子手藝再好,也擋不住命數。你這話要是傳出去,人家說女子工塾吹牛,回頭出了事,砸的是工塾的招牌。」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我同你說這個幹嘛?」

  如蘭沒把母親的話當回事,把手裡的帳冊合上,往案角一擱,湊過來看著王若弗面前那本新生錄。

  她翻了兩頁,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來問:

  「母親,侯夫人接了內藏庫,要把女子工塾也交給你嗎?以後你豈不是也成了女官?」

  王若弗嘆了口氣,把新生錄合上,拿鎮紙壓住邊角。

  她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擱在膝上,想了想,聲音有些悶:

  「侯夫人把工塾交給我,是信任我。我可不圖什麼官兒。把事做好就成。」

  她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偏過頭看著如蘭,嗓音壓得低了些,還帶著一點心虛:

  「先別告訴你父親!」

  如蘭愣了一下:

  「為什麼?」

  王若弗沒有立刻答。

  她偏過頭,朝偏廳的窗紙外面看了一眼。

  天光透亮,院子裡的積雪化了大半,屋檐下滴著水,啪嗒啪嗒地落在石階上。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把新生錄往案角推了推,兩隻手擱在案面上,手指頭攥了攥。

  「你父親那個人。」她嗓音不高,「最怕的就是跟侯府走得太近。當初二郎跟明蘭定親,他就念叨了好幾天,說什麼侯府門檻高,盛家高攀了。如今侯夫人把內藏庫接了,又把工塾交給我管,你父親要是知道了,准得說:這不合規矩。」

  如蘭聽了,抿了抿嘴,沒接話。

  王若弗把新生錄重新拿過來,翻到余嫣紅那一頁,看了兩眼,拿炭筆在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然後她擱下筆,偏過頭看著如蘭,嗓音比方才平了些:

  「你方才算接生娘子的工錢,算完了?」

  「算完了。」如蘭把帳冊推過來,「這個月四十七次,每次二兩,一共九十四兩。扣掉藥錢和車馬費,淨賺五十二兩。」

  王若弗接過帳冊,湊到燈下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她把帳冊合上,擱在案角,跟那本新生錄並排放在一處。然後她站起身,朝偏廳門口走去。走到廊下,停住腳,偏過頭看著如蘭,忽然開口。

  「如蘭。」

  如蘭抬起頭來。

  「你在工塾當教習,教算學,教出來的學生,往後是要去接生的,是要去給人看帳的,是要去站櫃檯的。你手裡那本帳冊,錯一筆,人家就少賺一筆。你手裡那本名冊,漏一個人,人家就少一條路。」王若弗嗓音不高,可穩當得很,「你方才算接生娘子的工錢,算得很快,一筆沒落。可你想過沒有,那些接生娘子每次上門,面對的是兩條命。你算的工錢,可是她們從鬼門關里把人救出來掙來的。」


  如蘭把算盤擱在案上,低下頭去,把帳冊重新翻開,一頁一頁看了一遍。

  看完了,她抬起頭來,看著王若弗,嗓音比方才低了些:

  「咱工塾里又收了幾個平時做散活的接生嬤嬤,侯夫人說讓她們當師父帶人,咱們工塾給她們養老。」

  王若弗點了點頭,轉過身,朝偏廳外面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腳,偏過頭補了一句:

  「帳冊收好了。回頭你父親要是問起來,就說我在核工塾的帳。別的,一句別提。」

  這時,盛弘忽然站在了門口,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指了指王若弗,又指了指如蘭,臉上是一臉的委屈。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頭上的帽子還沒摘,顯然是下了朝就直接過來了,連府里都沒回。

  「我說,大娘子,合著你們娘兒幾個都各有各忙的,感情好都瞞著我是吧?」他嗓音不高,可那股子委屈勁兒誰都能聽得出來,「你把你夫君當什麼人了?還在孩子面前擠兌我?」

  王若弗一聽,心更虛了。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嗓音有些發顫:

  「夫君,下朝了呀……怎麼就直接來侯府了?怎麼不回家?」

  盛弘一聽急了,把食盒往案上一擱,擱得有點重,食盒蓋子歪了一下,露出裡面幾碟子點心,還冒著熱氣。

  他掃了一眼案上那摞帳冊和新生錄,又看了看如蘭手邊的算盤,眉頭擰起來。

  「大娘子,我就問問你!咱家有人嗎?」他扳著手指頭數,「兩個哥兒下了朝就沒影兒了,一個去了書院,一個去了白氏商會的貨棧。墨蘭在工塾教課,我去工塾找她,她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我回家一問,老太太跟你們都在侯府。你說說,我在家待著有什麼意思?」

  他越說越委屈,嗓音都低了下去,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側,像個被晾在一邊的孩子。

  王若弗看著他這副模樣,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可又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她偏過頭,朝如蘭使了個眼色。

  如蘭趕緊站起來,走到盛弘身邊,伸手把食盒接過來,擱在案上,又拿起一碟子點心湊到鼻尖聞了聞:

  「好香啊,爹爹辛苦了,您去飲子鋪排了排了久,累不累?我去給您倒杯茶……」

  盛弘看了她一眼,嗓音悶悶的:

  「我等了半個時辰。那家鋪子新出的棗泥酥,排隊的人多得很。我想著你們娘幾個愛吃,排了半個時辰,熱乎乎地拎過來,一進門就聽見你娘在你面前擠兌我。」

  如蘭抿了抿嘴,忍著笑,把棗泥酥擱在案上,拿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爹,這棗泥酥比上回那家好吃!皮酥餡甜,棗味濃。」她拿了一塊遞給王若弗,「娘,您嘗嘗。」

  王若弗接過棗泥酥,咬了一小口,點了點頭:

  「確實好吃。夫君,你有心了。」

  盛弘的臉色這才鬆了松,可還是看著王若弗,哼了一聲:

  「我有沒有心另說,你先跟我把話說清楚。你在侯府忙什麼?工塾那攤子事,什麼時候落到你這兒的?」

  王若弗嚼著棗泥酥,沒立刻答。

  她偏過頭,朝偏廳門口看了一眼。

  門外廊下不遠處,白老爺子正坐在太師椅上打盹,念珠擱在膝蓋上,也沒人管他。

  她收回目光,把嘴裡那口點心咽下去,看著盛弘,嗓音放低了些。

  「侯夫人把女子工塾交給我管了。教習的名單、接生娘子的工錢、新收學生的冊子,都是我在核。」

  盛弘聽完,沉默了一息,眉頭又擰起來了:

  「侯夫人把工塾交給你?這不是明擺著把你當侯府的人用嗎?咱們盛家跟侯府是姻親,可也不能什麼都往身上攬。回頭外人說起來,還以為盛家沾了侯府多少光呢。」

  王若弗嘆了口氣。

  她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她把手裡剩下的半塊棗泥酥擱回碟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著盛弘,語重心長的說道:

  「夫君,侯夫人把內藏庫接了,那是陛下親封的差事。她把工塾交給我,是信得過我。我沒求什麼,也沒想沾侯府的光。工塾里的教習,墨蘭教女紅,如蘭教算學,嫣紅教醫術,都是憑本事吃飯。我核帳,核的是工塾的帳,又不是侯府的帳。這跟沾光不沾光,沒關係。」


  盛弘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到底沒說出口。

  他偏過頭,朝案上那摞帳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如蘭手邊的算盤,忽然嘆了口氣。

  「行。我不攔你。可有一條。」

  王若弗看著他。

  「別累著自己。」盛弘嗓音低了些,把那碟棗泥酥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把這碟子點心吃完。排了半個時辰的隊呢。」

  王若弗低頭看了看那碟棗泥酥,又抬頭看了看盛弘,嘴角彎了一下。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甜。」

  如蘭站在旁邊,看著爹娘一個遞點心一個接,忍不住笑了一聲。

  盛弘偏過頭瞪了她一眼:

  「笑什麼笑?你那算盤打完了?工錢核清楚了?」

  如蘭趕緊把笑收住,坐回案後,重新撥起了算盤。

  城隍司監獄。

  這地方藏在城隍廟西牆外的一條窄巷子裡,巷口掛著一面灰撲撲的幌子。

  幌子經年累月風吹日曬,字跡褪得幾乎看不清,打這兒經過的人只當是停屍的地方,沒人願意多看一眼。

  可幌子底下那道窄門,後面卻是樞密院暗樁司的監押所。

  顧廷煜站在監押所的北屋裡,面前是一張長案,案上攤著七八卷冊子,有半舊的名帖,有幾封密信,還有幾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帳冊。

  他手裡攥著一支炭筆,在冊子上勾畫著,面色平靜。

  章衡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碗涼茶,眼睛盯著案上那幾卷冊子,眉頭擰著。

  梁晗靠在牆邊的柱子上,兩隻手抱在胸前,滿臉的不耐煩。

  他身上的官袍皺巴巴的,領口松著,腰間的革帶系得歪歪斜斜,一看就是在外面辦差一整夜沒換過衣裳。

  「都盯了他們快一年了。」梁晗開口道,嗓音里透著一絲煩躁,「再不收網,我早晚要被他們灌酒灌死。天天喝,天天喝,嫣然見一次罵我一次。上回我回去,她把我關在余府門外,說讓我跟酒罈子過日子去,還說以後喝了酒別再去見她,直接鑽酒瓮里去……」

  顧廷煜頭也不抬,手裡的炭筆在冊子上畫了一個圈:

  「你昨晚喝了多少?」

  「三罈子。」梁晗豎起手指頭,「三個探子,一人一罈子。不喝不行,不喝他們起疑。可喝完了什麼也沒套出來,倒是我自己先差點把家底給抖摟乾淨了。」

  章衡放下茶碗,偏過頭看著他,嘴角動了動:

  「你抖摟什麼了?」

  「我差點告訴他們,我爹是御史中丞。」梁晗翻了個白眼,「幸虧話到嘴邊咽回去了。那三個探子,一個比一個精。扮成遊學的書生,在太學門口蹲了三個月,跟太學生混得爛熟。要不是其中一個喝多了說漏了嘴,把契丹話帶出來,咱們到現在還以為他們是江南人呢。」

  顧廷煜把炭筆擱下,拿起案上一卷冊子,翻到其中一頁,遞到章衡面前。

  冊子上密密麻麻記著這幾個人進出太學的次數,跟哪些太學生說過話,去過哪些書鋪、茶樓、驛站。

  「這三個人,從去年秋天入京,到現在整整十一個月。太學裡混了三個月,書鋪里待了兩個月,驛站里跑了半年。打探的東西,從邊關糧價到汴京米市,從樞密院輪值到宮門換防。零零碎碎,看著不起眼,可拼到一處,就是一張完整的汴京防務圖。」

  章衡接過冊子,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他們背後是誰的人?」

  「耶律洪基。」顧廷煜嗓音很平靜,「那封密信上寫的,是耶律洪基的印。可另外兩撥人,一撥跟著遼國的君主耶律宗真,一撥跟著那個庶出的耶律宗元。三家各派各的探子,各探各的消息,互不通氣。」

  梁晗從柱子上直起身來,走到案前,低頭看了一眼那捲冊子,忽然哼了一聲:

  「三家?那咱們收網的時候,豈不是要一鍋燴了?」

  顧廷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但要一鍋燴,還要一個不許漏,否則會壞了二郎的計劃!」

  梁晗聽到這裡立馬警覺了起來,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章衡把冊子擱回案上,端起涼茶又抿了一口,偏過頭看著顧廷煜,嗓音不高:


  「什麼時候動手?」

  顧廷煜沒有立刻答。

  他走到北屋的窗前,掀開帘子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幾隻麻雀在牆頭上跳來跳去。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帘子,轉過身來。

  「今晚。」

  梁晗愣了一下:「今晚?這麼急?」

  「不急不行了。」顧廷煜走回案前,把那幾卷冊子歸攏到一處,碼齊了擱在案角,「他們已經在太學門口轉了三天了,再轉下去,就要摸到城隍司這條巷子了。到時候他們發現這條巷子後面是什麼,想收網也收不了。」

  章衡把茶碗擱下,站起身來:

  「人手夠不夠?」

  「夠了。」顧廷煜說,「暗樁司二十個人,加上你從太學調來的二十六個護衛,還有梁晗手底下的四十個跟班。今晚子時,三家探子同時動手。分三路,一路去太學旁邊的客棧,一路去驛站後巷的貨棧,一路去書鋪後面的暗院。」

  梁晗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來,活動了兩下胳膊,骨節咔咔響:

  「那三個跟我喝了快一年酒的探子,歸哪一路?」

  「歸你。」顧廷煜看著他,「你不是說跟他們喝出感情了嗎?今晚最後一頓,你請。」

  梁晗嘴角抽了一下:「又喝?」

  「不喝。抓。」

  梁晗愣了一息,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像是憋了一年的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把鬆了的革帶重新繫緊了,整了整官袍領口,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那裡,停住腳,偏過頭看著顧廷煜和章衡。

  「抓完了,你們得跟我回去跟嫣然說一聲,好證明我的清白。這一年我天天半夜才回家,渾身酒氣,我母親就去余府找她告狀,她每次見面都罵我。委屈死我了……」

  章衡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要是把細作抓完了,還喝不喝呢?」

  「抓完了自然要喝,那是慶功酒。慶功酒不算。」梁晗說完,大步走了出去,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咚咚咚地響。

  章衡轉回頭,看著顧廷煜,把案上那捲冊子揣進袖子裡,嗓音不高:

  「顧世子,你這一年,也夠累的。」

  顧廷煜沒有接話。

  他走回案後,拿起那支炭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行字,折好了揣進懷裡。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