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
延福殿。
御案上攤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卷絹帛,邏些城城送來的,封皮上蓋著吐蕃王庭的火漆印。
右邊是一封奏疏,延州送來的,封皮上只有四個字:顧廷燁拜。
仁宗把絹帛拿起來,湊到燈下看。
看完第二遍時,他把絹帛擱回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絹帛上的內容通篇都是謙卑恭順,措辭得體,唃廝囉把該說的都說了。
可真正扎在他眼裡的,只有那幾句:
「各信其教,各守其俗,不相勉強。」
他緩緩放下絹帛,偏過頭,朝下首坐著的秦悅薇看了一眼。
「秦監官,你怎麼看?」
秦悅薇坐在下首的繡墩上,面前擱著一摞帳冊,手裡還攥著一支筆。
她方才在核內藏庫的季度帳目,是仁宗叫了她來,順手把唃廝囉的信遞給她看的。
她把筆擱在硯台上,把帳冊合上,沒有急著開口。
略一沉吟,抬起頭來。
「陛下,唃廝囉這封信,寫得很實在。」她的嗓音不高,可穩穩噹噹的,「歸順是真心,顧慮也是真真切切。吐蕃各部奉密宗數百年,倘若強令改從漢傳佛教,他們,寧可不歸順。」
仁宗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他聽她說完,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偏過頭,朝殿門外看了一眼。
殿門外的天光灰濛濛的,雪後的日頭還沒出來。
「寧可不歸順。」他重複了這幾個字,嗓音不高,「你覺得他會?」
秦悅薇點了點頭:
「會。吐蕃人跟西夏人不一樣。西夏那邊,党項貴族信薩滿,回鶻人信摩尼教,漢人信佛,李元昊活著的時候一樣管著,那是因為西夏立國才幾十年,根基淺。可吐蕃不一樣,密宗傳了幾百年,從松贊干布那時候就扎了根。寺廟、經院、活佛,一代一代傳下來,不是一紙詔書能改的。」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陛下若強令吐蕃改宗,唃廝囉或許會忍,可吐蕃各部頭人不會忍。到時候不用西夏人來打,吐蕃自己就亂了。亂了的吐蕃,對大宋沒有好處。」
仁宗聽完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他站起身來,繞過御案,走到窗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朝御案後走去。
他從案角抽出一張空白的詔紙,又拿起筆架上那支常用的狼毫,蘸了墨,在硯台邊颳了兩下。
秦悅薇看到仁宗提筆,沒有出聲,只是把面前的帳冊又合了起來,擱在了膝上。
仁宗寫得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
大約過了兩柱香的時間,仁宗放下筆拿起詔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輕輕吹了吹墨,擱在案面上。
偏過頭看著秦悅薇:
「你來看看。」
秦悅薇起身走到御案前,雙手接過詔紙,湊到燈下看。
「卿世居河湟,為大宋西藩,朕心甚慰。卿所請藩屬一事,朕許之。然朕不忍以中原之制強加於卿,亦不忍以邊鄙之俗輕待卿。今與卿約:卿之吐蕃,仍以贊普為號,仍以部落為治,仍以佛法為尊。朕不遣流官,不駐重兵,不改卿俗,不奪卿權。唯願卿與外邦交往、與大軍調遣、與商路通塞三事,聽朕號令。此謂『一國兩制』,卿其察之。」
秦悅薇認認真真看完,把詔紙輕輕擱回案上。
「陛下這一手,比給唃廝囉加官進爵管用。」她嗓音不高,「不遣流官,不駐重兵,不改俗,不奪權。這四不,比給他十萬貫錢還讓他安心。」
仁宗把詔紙折好了,拿過案角那隻封了火漆的竹筒,把詔紙捲起來塞進去,又拿了一塊新火漆封了口。
他把竹筒擱在案頭,偏過頭看著秦悅薇:
「給唃廝囉的旨意,明天一早就發。走白氏商會的加急路。」
秦悅薇應了一聲,轉身朝殿門口走去。走了兩步,仁宗在身後叫住了她。
「秦監官。」
秦悅薇停住腳,偏過頭。
仁宗坐在案後,手指頭在那隻竹筒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開口說道:
「你兒子那邊,朕打算一併准了。讓他去打鹽州,龐籍在延州調糧,夏安期調兵。打完了鹽州,別急著圍興慶府,先把鹽州穩住了。」
秦悅薇聽了心裡無比動容,恭恭敬敬的朝仁宗躬身行了一禮,才慢慢轉身退出了殿外。
仁宗獨自坐在延福殿裡,把案上那封顧廷燁的請戰函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張大伴。」他喊了一聲。
張大伴從殿門口快步走進來,躬著身子。
「去庫里,把那杆白蠟杆子槍取出來,拿油布包好。等顧廷燁打完西夏回來,朕親手給他。」
張大伴應了一聲,快步退了出去。
殿裡又安靜下來。
仁宗獨自坐著,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面全是感慨,他自言自語道:
「小皮猴子還挺中用!第一次出征就給朕掙了這麼大的功!」
可是仁宗不知道的是,他的小皮猴子現在圖謀的不僅僅是西夏,而是所有大宋子民做夢都想拿回來的燕雲十六州!
延州北大營。
「啊…!」
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從顧廷燁的帳中傳來,石頭在帳門口嚇得都不敢進去。
緊接著傳來了余嫣紅的呵斥聲:
「少將軍,不是還要卯足了勁兒打鹽州嗎?怎麼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偏要吃發物呢?」
「疼疼……疼啊!你手輕點!疼死老子了!」顧廷燁齜牙咧嘴地嚷嚷著,「你也不是不知道,那個吐蕃老漢的羊湯做的就是香,誰能忍住了?」
余嫣紅把手裡的藥膏往他傷口上一按,顧廷燁整個人彈了起來,又被她一隻手按回榻上。
她橫著眼睛看著他,手上沒停,藥膏抹得又勻又狠。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七天之內不許吃發物?你倒好,第一天就偷著吃,第二天又吃,第三天還吃!羊湯泡饃,連湯都喝乾淨了,你當我看不見?」
「都是石頭那小子嘴碎!」顧廷燁偏過頭瞪著帳門口,石頭委屈的縮著脖子躲得更遠了。
「石頭嘴碎?」余嫣紅冷笑了一聲,「你逼著石頭去買,買回來說只是聞聞,結果端過來當著我的面就喝了個乾淨!你還怪石頭?」
顧廷燁嘴角抽了一下,沒話說了。
帳簾一掀,顧偃開陰沉著臉走了進來。他掃了一眼榻上的顧廷燁,又看了一眼余嫣紅手裡的藥碗,最後把目光落在顧廷燁左胳膊上那幾道又紅又腫的傷口上。
「那我以後就讓那個吐蕃老漢不許賣你羊湯!」顧偃開嗓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壓得沉,「堂堂一個少將軍,管不住嘴,如何帶兵?」
余嫣紅氣呼呼地接話道:
「他逼著石頭去買,買回來說只是聞聞,結果端過來當著我的面就喝了個乾淨!老侯爺,這傷反反覆覆的,再這樣下去,還沒等打鹽州,他這條胳膊先廢了!」
顧偃開盯著顧廷燁看了好幾息。
顧廷燁把後腦勺擱在枕上,偏過頭,不看父親,也不看余嫣紅,盯著帳頂那塊歪歪扭扭的補丁,嘴唇抿得緊緊的。
顧偃開忽然嘆了口氣,轉身走到案邊,從懷裡摸出一封信,擱在案面上。
他偏過頭,看著顧廷燁,嗓音壓得很低。
「你請戰打鹽州的奏疏,陛下准了。龐籍在延州給你調糧,夏安期調兵。打完了鹽州,別急著圍興慶府,先把鹽州穩住了。」
顧廷燁偏過頭,看著父親。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被余嫣紅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顧偃開看了一眼余嫣紅,說道:
「余醫官,你跟我到帳子來,我有東西要交給你。」
余嫣紅愣了一下,跟著顧偃開便去了主帳。
主帳里比顧廷燁那間大些,案上堆著軍報和輿圖,火盆里的炭燒得正旺。
顧偃開走到案後,從底下摸出一個大包袱,擱在案面上。
包袱皮是灰藍色的粗布,扎得方方正正,用麻繩捆著,繩結上還系了一截紅綢,看著像是家裡老人親手打的結。
「這是你祖父托白氏商會給你送來的,從汴京走的加急商路,前天剛到。」顧偃開把包袱往前推了推,「你回去自己看。」
余嫣紅看著那個包袱,沒有立刻去接。
她認得那截紅綢,是祖母慣用的東西,祖父的書房裡也有一卷同樣的。
她伸手摸了摸包袱皮,粗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東西。
她把手收回來,沒有拿包袱,卻抬起頭,看著顧偃開,嗓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侯爺,我想上戰場。」
顧偃開剛端起茶盞,手停在了半空。他盯著余嫣紅看了一息,慢慢把茶盞擱回去。
「你說什麼?」
「我想上戰場。」余嫣紅又說了一遍。
顧偃開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打量著她。
面前的姑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醫袍,袖口挽著,手腕上還沾著方才給顧廷燁塗藥時蹭上的藥膏痕跡。
臉被高原的風吹得有些粗糙,顴骨上兩團紅,可那雙眼睛亮得很,坦坦蕩蕩地看著他,不躲也不閃。
「戰場可是九死一生。」顧偃開嗓音沉了些,「你一個女子跟著去,萬一出了事,你祖父祖母會傷心死的。」
余嫣紅抿了抿嘴,沒有立刻接話。
她低下頭,兩隻手在袖口裡攥了攥,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顧偃開,嗓音有些發澀。
「侯爺,我當年年幼任性,誤了終身。武考沒去,兵營沒進,一門心思撲在那些不該撲的地方。後來出了事,被夫家趕出門,流落街頭,是工塾收了我。」她頓了一下,偏過頭朝顧廷燁的帳子方向看了一眼,「這兩年我跟著寶珠姐學醫,學會了治傷,學會了縫傷口,學會了認藥。可我心裡頭一直有個結,沒解開。」
顧偃開看著她,沒有插話。
「我只有上了戰場,才能名正言順地進女兵營。」余嫣紅的嗓音比方才低了些,「大宋有女兵營,可從不收閒人。要麼武考出身,要麼戰功在身。我兩樣都沒有。只有跟著大軍走一趟,把醫官的差事辦好了,回來才能求一個名額。」
她說完,退後一步,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膝蓋砸在帳里的泥地上,悶響一聲。
她跪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上,抬起頭來看著顧偃開。
「求侯爺給小女一個機會。」
主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濺出幾粒火星。
顧偃開坐在案後,盯著跪在地上的余嫣紅,眉頭擰著。
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知道女兵營是幹什麼的嗎?」
余嫣紅抬起頭來:
「知道。守城、運糧、救護傷兵。必要的時候,就得上陣殺敵。」
「上了陣,就可能死。」
「我知道。」
顧偃開看著她,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來,繞過案桌,走到余嫣紅面前,低頭看著她。
「你祖父送這個包袱來,是想你回去的。」
余嫣紅低著頭,沒有接話。
顧偃開看見她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又穩住了。
顧偃開嗓音放平了些,「你先起來。」
余嫣紅沒有立刻動。
她跪在那裡,攥著袖口的手指頭緊了緊,然後慢慢撐著膝蓋站起來,抬頭看著顧偃開。
「侯爺准了?」
顧偃開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轉過身,走回案後,拿起案上那本延州防務的冊子,翻了兩頁,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打鹽州那一路,隨軍醫官還缺一個。顧廷燁的傷沒好利索,路上得有人盯著。你去。」
余嫣紅愣了一下。
顧偃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怎麼,不願意?」
余嫣紅趕緊搖頭,她朝顧偃開躬下身去,行了一個大禮。
「多謝侯爺。」
顧偃開擺了擺手:
「包袱拿走。你祖父給你的東西,自己回去看。看完寫封回信,別讓老人家懸著心。」
余嫣紅走到案前,把那個灰藍色的包袱抱在懷裡。
包袱皮底下硌著硬邦邦的東西,不知道是書還是匣子。
她抱著包袱,轉身朝帳門口走去。
走到帘子前面,停住腳,偏過頭,看著顧偃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到底沒說出口。
最後她只是又彎了彎腰,掀開帘子走了。
帘子落下來,冷風灌了一下,又被擋在外面。顧偃開坐在案後,看著帳簾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翻那本防務冊子。
「這姑娘。」他嘟囔了一句,嗓音很低,「倒是個有主意的。」
與此同時。
顧廷燁偏過頭,確認帳簾外面沒了動靜,才慢慢撐著右胳膊坐起來。
左胳膊上的傷口還火辣辣地疼,余嫣紅方才上藥的那股狠勁兒跟殺年豬似的,他齜了齜牙,又忍住了。
案角擱著一沓信。
是顧偃開方才進來時順手擱下的,說是延州府衙轉來的,有汴京的,有邏些城的,還有幾封是白氏商會的管帳先生寫的公函。
他方才被余嫣紅按著上藥,沒顧上看,這會兒披了件外袍,趿著鞋走到案前,把那一沓信拿起來翻了翻。
翻到第三封,他的手停住了。
信封不大,用的是上好的宣紙,封口處沒有火漆,只用蠟油輕輕粘了一道。
信封上的字是簪花小楷,筆鋒細秀,一筆一划都寫得端端正正。收信人那一欄寫著「顧二郎親啟」,落款是「盛」。
他認得這個筆跡。
顧廷燁把信放在案面上,又拿起來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他往帳門口瞄了一眼,確認沒有人在周圍。
伸手從案角的錦盒裡摸出一把小剪子,小心翼翼地把封口處的蠟油刮開,生怕撕壞了信封。剪子尖兒挑著蠟油,一點一點剔,比他在戰場上拆火藥引線還仔細。
信封拆開了,他把裡面的信紙抽出來。
幾片花瓣跟著信紙一起掉出來了。
粉色的,干透了,薄得幾乎透明,邊緣微微卷著。他捏起一片湊到燈下看,花瓣的脈絡還清清楚楚,粉中透著一絲白。
他一聞,什麼味兒也沒有了,可那顏色他認得。
是他院子裡那株梅樹的。
汴京寧遠侯府的後院,靠西牆根底下種著一株老梅,樹齡比他歲數還大。
每年臘月到正月,開得滿樹粉白,香氣能飄半條巷子。
顧廷燁把花瓣輕輕擱在案面上,然後他展開信紙,湊到燈下看。
「顧二哥哥親啟。見字如面。」
「侯夫人說你去了延州,又去了金明寨,如今又要去打鹽州。她不說我也知道,她怕我擔心,每次都揀輕的說。可我從她看你的眼神里看得出來,她比誰都揪心。」
「我每天去祠堂,替你上香。三清真人像前,我一跪就是一炷香。祖母笑我傻,說三清真人不管武官打仗的事。可我還是跪。跪著的時候什麼都不想,就盼著有一天你打完仗平平安安的回來。」
「前日去侯府,侯夫人在花廳算帳,我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她讓我學著看幾頁,說以後這些帳目我也得會管。我翻了兩頁就頭疼。夫人說,二郎別看平時大大咧咧的,管家裡的帳可比誰都清楚。我想像你拿著帳本皺著眉的樣子,自己笑了半天。」
「院子裡那株老梅開了。我摘了幾片花瓣,夾在信里給你。延州那邊冷,梅花大概還沒有開。你聞聞這花瓣,就當聞見家裡的梅香了。」
「哥哥胳膊上的傷好利索了沒有?侯夫人說你走之前受了傷,是箭傷。我聽了心裡一緊。你要是還疼,就多歇幾天,別逞強。你說要打鹽州,我知道攔不住你。可你記著,打完鹽州就回來。」
「家裡都好。侯夫人好,白爺爺好,世子和廷煒也好。廷煒前兩天又跑去祠堂,在祠堂睡著了,醒來說想你了,還哭了一鼻子。夫人哄了半天才哄好。」
「我在學著看帳。祖母說,嫁進侯府,這些事不能不懂。我本來想,你那麼能幹,我跟著你混日子就好了。可祖母說,嫁進顧家的女人不能只會混日子。」
「信寫到這兒,祖母叫我去用飯了。」
「顧二哥哥可要平平安安,早些回來。」
信的末尾沒有落款。可那幾片粉色的梅花瓣,比任何落款都清楚。
顧廷燁把信紙擱在案面上,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那五片花瓣一片一片拈起來,擱在掌心裡。
花瓣已經干透了,輕輕一碰就碎,他不敢使勁,就那麼托著。
他偏過頭,朝帳門口看了一眼。
把花瓣重新夾進信紙里,折好了,沒往信封里塞,而是揣進了懷裡,貼在了胸口。
寧遠侯府花廳。
明蘭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摞帳冊。
白老太爺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手裡捻著一串念珠,眼睛半闔著閉目養神。
帳冊是白氏商會這個月的流水,從青唐道運來的貨,皮毛、青稞酒、藥材,一筆一筆記得密密麻麻。
明蘭翻到第七頁,手指頭停在兩行字上。
左邊一行寫著:
「購青稞二百石,付銀四十兩。」
右邊一行寫著:
「售青稞二百石,收銀三十八兩。」
她看了看,又翻到下一頁。
下一頁是皮毛的帳。
左邊一行寫著:
「購羊皮三百張,付銀十五兩。」
右邊一行寫著:
「售羊皮三百張,收銀十四兩。」
她把帳冊合上,又翻開,又看了一遍那兩行字。
然後她從筆架上拿下一支炭筆,在兩行字旁邊各畫了一個圈。
白老太爺的眼皮抬了一下。
「爺爺。」明蘭偏過頭,嗓音不高,「這兩筆銀錢不對。」
白老太爺把念珠擱在膝蓋上,撐著扶手坐直了,湊過來看。
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眉頭慢慢擰起來。
「怎麼不對?」
「青稞那筆。」明蘭拿炭筆點了點那行字,「購二百石付銀四十兩,售二百石收銀三十八兩。一買一賣,虧了二兩。可白氏商會從青唐道運青稞到汴京,走的是自己的商路,不用付運費。扣掉損耗,一石青稞的利潤少說也該有三成。二百石,怎麼也該賺十幾兩。不該虧。」
白老太爺沒有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皮毛那筆也一樣。」明蘭又點了一下,「購羊皮三百張付銀十五兩,售三百張收銀十四兩。虧了一兩。可羊皮從吐蕃運來,路上損耗最多一成。就算賣價不好,也不該虧。這兩筆帳,看著像是寫反了。」
白老太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明丫頭。」他偏過頭看著明蘭,「你祖母說你聰明,我還不信。這才看了幾天帳,就看出毛病來了。」
明蘭愣了一下:
「真是寫反了?」
「寫反是寫反了,可不是記帳先生寫反的。」白老太爺拿過帳冊,翻到最後一頁,指著底下那行小字,「你看這兒。」
明蘭湊過去看。
最後一頁底下有一行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的:
「青稞二百石,實付四十兩,含暗樁支銀八兩。羊皮三百張,實付十五兩,含暗樁支銀五兩。」
「暗樁支銀?」明蘭抬起頭來看著白老太爺。
白老太爺把帳冊擱回案上,重新拿起念珠,一顆一顆捻著,嗓音放低了些:
「白氏商會在西夏、遼國、吐蕃都有暗樁。暗樁的開銷,不能走明帳,就攤在貨價里。青稞那筆,明面上是買了四十兩,其實只付了三十二兩,剩下八兩給了暗樁。賣出去的時候,明面上只收了三十八兩,其實還多收了兩成,那兩成走的是另一本暗帳。」
明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她低頭看著帳冊上那兩個圈,忽然覺得這兩個圈畫得有些冒失。
「所以帳面上是虧的,實際上……」她嗓音有些發虛。
「實際上是賺的。」白老太爺接過了話,「賺得還不少。可這本帳冊是給外人看的,明面上就得虧。虧了,才沒人盯。你方才那一圈,畫得太准了。要是外人看,一眼就看出來了。」
明蘭的臉微微紅了,把炭筆擱回筆架上:
「爺爺,我是不是多嘴了?」
白老太爺搖了搖頭,把念珠擱在案上,偏過頭看著她,目光比方才認真了些:
「多嘴不多嘴,得看對著誰說。你對著我說,沒事。對著外人說,就是把刀遞到人家手裡。往後你管家了,侯府里里外外的帳目,進出銀錢,多少雙眼睛盯著。有些帳能明說,有些帳得爛在肚子裡。」
這時,秦悅薇已經站在了廊子裡,白老爺子對著她微微的點了點頭,她當即會意,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