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北大營。
軍帳里只點了一盞油燈,燈芯被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粒點大,剛好照亮案面上那張攤開的輿圖。
顧廷燁伏在案前,左胳膊上還纏著白布,右手攥著一封信,信紙已經被他捏出了褶子。
他盯著輿圖上的西夏,看了好一會兒了。
那信是蕭策和溫寧派人送來的,走的是白氏商會的加急商路,比驛站還快了兩天。
信上字跡潦草,一看就是趕出來的,墨跡濃淡不勻,有些地方被水洇花了,可關鍵的字還能看清:
「西夏局勢已亂。沒藏訛龐縮在興慶府不出,各部頭人各自為政。月亮坡一戰被俘的西夏軍已遞送家書回去,妻兒老小陸續逃出西夏,往南邊來了。橫山以北幾個部族歸宋之後,西夏東線糧道徹底斷了。如今滅西夏,正當其時。」
顧廷燁把信擱在案上,手指頭在輿圖上西夏的位置敲了一下。
他敲得很輕,可每一下都敲在圖上那幾個用硃砂標出來的點上:
興慶府,鹽州,夏州。
三座城,一條糧道,全斷了!
他撐著案沿站起來,左胳膊扯了一下,他咧了咧嘴,忍住了疼。
然後他掀開帳簾,朝父親的軍帳走去。
夜風灌進來,凍得他脖子一縮,打了個寒戰。
帳外的雪已經停了,可地上的積雪還沒化,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他走得很快,手裡的信被他攥得緊緊的。
軍帳里,顧偃開正對著案上的軍報發愁。
延州大捷之後,該辦的事一樣沒少。
傷兵要撫恤,降兵要安置,西夏那邊退守鹽州的潰兵動向要時時盯著。
他剛批完一摞冊子,抬頭就看見顧廷燁掀簾進來。
「這麼晚了過來,出什麼事了?」顧偃開問。
顧廷燁沒有立刻回答。
走到案前,把那封信擱在案面上,推到父親面前。
顧偃開看了他一眼,低頭展開信,湊到燈下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抬起頭來,看著兒子,眉頭擰著。
「蕭策和溫寧寫的?」
「嗯。」
顧偃開又把信看了一遍,這回看得更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琢磨著。
看到最後那句:
如今滅西夏,正當其時。
他的手指頭在信紙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把信擱下來。
「你想說什麼?」他嗓音很平,可目光卻沉得很。
顧廷燁站在案前,低頭看著輿圖,右手在輿圖上西夏的位置敲了一下。
他抬起頭來,看著父親。
「兒子以為,西夏這顆釘子,留著反覆生事,已是無益。」
他頓了一下,嗓音不高:
「不如……」
話音懸在半空,沒往下講。
顧偃開心裡「咯噔」一下,瞬間就品出了那沒說出口的後半截。
他臉色像裂了一道縫,滿眼的恐慌藏都藏不住。
他盯著兒子,盯了好幾息,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來。
「廷燁,你方才說,要幹什麼?!」
顧廷燁看著他,眼底亮得驚人,帶著幾分藏不住的篤定。
他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滅夏!」
兩個字,砸在軍帳里,像是兩塊石頭扔進了深水。
顧偃開猛地站起來,案上的冊子被他帶翻了一摞,嘩啦啦落了一地。
他沒顧上撿,繞過案桌走到兒子面前,兩隻手按住顧廷燁的肩膀,按得又緊又重。
「你瘋了。」他嗓音壓得很低,「滅夏?你知道西夏有多少兵馬?有多少城池?有多少部族?李元昊死了,可沒藏訛龐還在,鐵鷂子打沒了,可潑喜軍還有殘餘,西夏各部頭人手裡少說還能湊出十萬騎。你拿什麼滅?」
顧廷燁被父親按著肩膀,沒躲,也沒掙。
他看著顧偃開那雙慌亂的眼睛:
「父親,您先放開我,聽我說完。」
顧偃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慢慢鬆開了手。
他退後一步,靠在案沿上,兩隻手撐著案面,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顧廷燁揉了揉被按疼的肩膀,左胳膊上的傷口扯了一下,他皺了皺眉,沒吭聲。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頭落在西夏的位置上。
「父親方才說,西夏還能湊出十萬騎。可兒子問您一句,那十萬騎現在在哪?」
顧偃開沒有說話。
「沒藏訛龐縮在興慶府,不敢出來。鹽州的潰兵,滿打滿算不到兩萬,還都是步卒。夏州的駐軍,被蕭策端了輜重營之後,連糧都吃不上,拿什麼打仗?至於各部頭人手裡的兵,您以為他們還會聽沒藏訛龐的調遣?」
顧廷燁的手指頭在輿圖上從橫山劃到興慶府,又劃到鹽州和夏州。
「野利家族被蕭策整個搬回了吐蕃,西夏失了脊樑。橫山部落歸了宋,西夏東線的糧道徹底斷了。月亮坡一戰被俘的西夏軍,家書已經送回去了,妻兒老小正在往南逃。沒藏訛龐手裡,要糧沒糧,要人沒人,要士氣沒士氣。」
他收回手,看著父親。
「兒子本想滅夏是任重而道遠的事,可蕭策和溫寧著實給力,把該拆的牆全給拆了。西夏現在就是一間四面漏風的破屋子,沒人推,自己也要塌。兒子只是順勢而為。」
顧偃開盯著輿圖上那幾個被兒子敲出來的硃砂點,看了好一會兒。
他慢慢直起身來,兩隻手抱在胸前,偏過頭看著顧廷燁。
「順勢而為?」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嗓音又低又沉,「你當西夏是紙糊的?沒藏訛龐那老狐狸,就算只剩一口氣,也能咬你一塊肉下來。」
「所以他得死。」
顧廷燁說這話的時候,嗓音沒有提高半分,可那語氣里的東西讓顧偃開的後脊梁骨一陣發涼。
他偏過頭看著兒子,忽然感覺到顧廷燁那層少年人的皮底下,藏著一個殺神。
那張臉冷靜得很,一看就是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把剛開了刃的刀。
顧偃開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打算怎麼打?」他問。
顧廷燁走到輿圖前,手指頭落在鹽州。
「鹽州是沒藏訛龐的退路。他縮在興慶府,可只要鹽州還在,他就能從鹽州調糧調兵。先打鹽州,把這條路斷了。然後圍興慶府,圍而不打。沒藏訛龐撐不了多久,興慶府里的糧,最多夠三個月。三個月之後,要麼開城投降,要麼餓死。」
顧偃開聽著,眉頭擰著。
他盯著輿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
「誰去打鹽州?」
顧廷燁沒有立刻回答。
他偏過頭,看著父親,嘴角彎了一下。
「兒子去。」
顧偃開臉色一變。
「你胳膊上還有傷!」
「有傷也不影響我打仗。金明寨那一仗,兒子沒沖在最前面,這回讓兒子去。」
顧偃開盯著他,盯著他左胳膊上那道白布,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到底沒說出來。
他知道兒子的脾氣,說了也沒用。
只好轉過身,走到案後,坐下來。
軍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這封信,蕭策和溫寧也是這個意思?」顧偃開忽然開口。
「他們只說了正當其時。打不打,怎麼打,他們讓咱們定。」
顧偃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抬起頭,看著顧廷燁。
「去把夏安期叫來。龐籍那邊也得通個氣。西夏是大事,不能咱們父子倆在軍帳里拍了腦袋就定。」
顧廷燁點了點頭,轉身朝帳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顧偃開在身後叫住了他。
「二郎。」
顧廷燁停住腳,偏過頭。
顧偃開坐在案後,油燈的火苗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他看了一會兒兒子,嗓音有些發澀。
「你母親,外祖父,還有你兄弟還在家等你。還有你那個沒過門的明兒,你要是去打鹽州,給我囫圇個兒的回來。」
顧廷燁看著父親,嘴唇彎了一下。
「知道了。爹。」
他掀開帳簾走了。
帘子落下來,冷風灌了一下,又被擋在外面。顧偃開坐在案後,低頭看著輿圖上那個被兒子敲出來的硃砂點,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鹽州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圈得很重,墨汁洇透了紙背。
帳外的風還在刮,卷著殘雪打在帳布上,沙沙地響。
吐蕃王庭。
唃廝囉坐在上首,面前的矮案上擱著一壺熱茶,茶盞里的水汽剛冒出來,他就伸手把茶壺從火上挪開了。
他偏過頭,看著坐在下首的蕭策,眉頭擰著。
「顧二郎回信了?」
蕭策正拿了一塊乾果往嘴裡塞,嚼了兩下才答:
「回了。」
「怎麼說?」
「他決定滅夏。已經報給陛下了。」
唃廝囉剛端起來的茶盞停在了半空。
他當即目瞪口呆的盯著蕭策看了一息,然後慢慢把茶盞擱回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就報給陛下了?」他嗓音有些發飄,「不再議一議?或者……再斟酌斟酌?」
他頓了一下,「沒藏訛龐那個老狐狸還在,鐵鷂子雖然沒了,可潑喜軍還有殘餘,各部頭人手裡少說還能湊出十萬騎。這仗難啊!顧二郎年輕,膽子大,可你也不攔著他?你就讓他這麼報上去?」
蕭策把乾果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著唃廝囉。
「大王放心。沒藏訛龐,活不了幾日了。」
唃廝囉盯著他,臉色慢慢鐵青。
「你怎知道?」
蕭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可落在唃廝囉眼裡,後脊梁骨一陣發涼。
「箭上有毒。」
四個字,輕飄飄的。
唃廝囉的茶盞從手裡滑下去,磕在案沿上,沒碎,可茶湯晃出來大半,洇濕了案面。
他沒顧上擦,兩隻眼睛盯著蕭策,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
「你說什麼?」
「我說,那一箭上,淬了毒。」蕭策的嗓音很平靜,「份量算得剛好。不多不少,足夠讓沒藏訛龐撐上兩個月。兩個月之後,傷口從裡面開始爛,爛到骨頭裡。外面看著好好的,裡面全空了。」
唃廝囉盯著他,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你……」他嗓子有些發緊,「你什麼時候淬的毒?我怎麼不知道?」
「那箭頭裡面是空的。溫寧提前把藥備好,本來是情急之下再用的,沒想到會直接遇見沒藏訛龐。」
蕭策偏過頭,朝南面延州方向看了一眼,「顧二郎也不知道。他只當那一箭是把沒藏訛龐射跑了。跑回興慶府,養兩個月,傷好了,可裡面的毒也入骨了。到時候他以為自己養好了,再想出來打仗,一用力,心脈一崩,連句話都留不下。」
唃廝囉半天沒說話。
他低下頭,把那隻磕歪了的茶盞扶正,拿袖子把案面上的茶湯擦了,低頭問道:
「那是什麼……什麼毒?」
蕭策淡淡的答道:
「狼毒花汁子,他們怎麼對您的,我就怎麼還給他們。」
唃廝囉聽了抿了抿嘴,心裡極為複雜:
「所以顧廷燁現在報上去要滅夏……」他嗓音有些悶。
「時機正好。」蕭策接過了話,「沒藏訛龐一死,興慶府群龍無首。各部頭人本來就不服他,他一死,那些人只顧著搶地盤,誰還有心思守城?到時候咱們打鹽州,斷退路,圍興慶府,圍上三個月,裡面自己就亂了。」
亥時,吐蕃王庭偏殿。
蕭策離開之後,唃廝囉在案後坐了很久。
茶盞里的茶湯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擱回去。
然後他偏過頭,朝殿門外喊了一聲:
「把贊普和大相叫來。再請幾位老臣過來,有事要議。」
不多時,人陸續到了。
大相先到,手裡還攥著一卷沒來得及合上的帳冊。一臉藏不住的喜色:
賣到大宋青稞酒和皮毛,一下子賺了十萬貫!這僅僅是一筆!
贊普跟在後面,臉色有些沉,大概猜到了要議什麼。
最後進來的是三位老臣,都是吐蕃部落里輩分最高的頭人,年紀最小的那個也過了花甲,鬍子白了大半。
唃廝囉掃了一眼,人都齊了。
他沒有繞彎子,開口就把話挑明了:
「蕭策方才來過了。顧廷燁那邊已經上報大宋皇帝,準備滅夏。西夏一倒,北邊這條線就清乾淨了。我打算趁這個機會,徹底歸順大宋。」
殿裡安靜了一息。
大相先點了點頭,沒什麼猶豫的。
贊普也跟著點了點頭,這些日子跟陸裕和蘇遠打交道多了,他心裡有數。
可坐在下首的三位老臣,臉色就不那麼鬆快了。那個年紀最大的,花白鬍子遮著半張臉,可嘴唇抿得緊緊的,手裡攥著念珠,指頭捻得快了。旁邊兩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乾咳了一聲,開了口。
「贊普。」那老臣嗓音沙啞,「歸順大宋,老臣沒有二話。大宋給糧給種子,派先生來教書,還幫咱們修路,這些老臣都看在眼裡。可有一樁,老臣想了一夜也沒想明白。」
他頓了一下,把念珠擱在膝蓋上,抬起頭來看著唃廝囉:
「大宋信的是漢傳佛教,咱們信的是密宗。兩邊念的經不一樣,拜的佛不一樣,連袈裟的顏色都不同。歸順之後,大宋要是讓咱們改信,吐蕃各部頭人肯定不服。到時候不用西夏人來打,咱們自己就先鬧起來了。」
他這話一落,旁邊兩位老臣也跟著點頭。
其中一個低聲補了一句:
「老贊普當年跟大宋結盟,也說過各家信各家的,互不干涉。可歸順跟結盟不一樣。結盟是兩家,歸順是君臣。君臣之間,還能各信各的?」
唃廝囉沒有立刻接話,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那個花白鬍子的老臣把念珠攥在手裡,捻了一圈又一圈,指頭磨得念珠咔咔響。
旁邊兩個老臣誰也不開口,可那眼神都落在唃廝囉臉上,等著他答。
殿裡的炭火添了兩回,燈油也續了一回。
幾位老臣坐得腿都麻了,可誰也沒挪地方。
那個花白鬍子的老臣終於忍不住了,把念珠往膝蓋上一擱,抬起頭來看著唃廝囉,嗓音又干又啞:
「贊普,老臣不是不信大宋。可歸順是大事,弄不好,吐蕃各部都要亂。您得給個準話。」
旁邊兩個也抬起頭來,三雙渾濁的老眼齊齊落在唃廝囉臉上。
唃廝囉沉默了半晌,把茶盞擱正了,偏過頭看著大相:
「大相,你怎麼看?」
大相把手裡的帳冊卷好了,擱在案角,沉吟了一下:
「大王,歸順是大勢。可幾位老臣說的也在理。信仰不同,早晚要鬧。不如先修書一封給大宋皇帝,把咱們的顧慮擺出來,看看陛下怎麼說。陛下若是能允諾各信各的,互不干涉,那歸順的事就好辦了。」
唃廝囉點了點頭,又偏過頭看著贊普。贊普從柱子上直起身來,想了想,也點了點頭:
「大相說得在理。先問清楚,再定。」
幾位老臣互相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個花白鬍子的老臣慢慢把念珠重新捻起來,捻了兩圈,嘆了口氣:
「那就先寫信問問吧。」
唃廝囉掃了一眼殿裡所有人,見沒人再開口,便朝案後走去。
他從案下的匣子裡取出一卷絹帛,鋪在案面上,又拿起一塊鎮紙壓住邊角。
他頓了一下,偏過頭看著大相:
「我說,你記。」
大相走到案邊,鋪開一張空白的紙,也拿起了筆。
唃廝囉清了清嗓子,開始口述。
嗓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在斟酌份量。
「吐蕃贊普唃廝囉,頓首再拜大宋皇帝陛下。西夏不靖,北道多阻,賴陛下天威,延州大捷,金明寨一役,西夏精銳盡喪。吐蕃與宋,唇齒相依,今西夏將滅,北道將通。唃廝囉願率吐蕃諸部,歸順大宋,永為藩屬。惟有一事,懇請陛下明示。吐蕃諸部,世信密宗,與漢傳佛教雖同源而流異。歸順之後,伏望陛下許吐蕃各部各信其教,各守其俗,不相勉強。如此,則吐蕃人心可安,歸順之事可成。伏惟陛下聖鑒。」
他說完,大相也擱了筆。
大相把記的稿子遞過來,唃廝囉接過去,湊到燈下看了一遍,改了兩個字,又遞迴去。
大相重新謄了一遍,唃廝囉這才拿起來,擱在絹帛旁邊,準備落筆。
他提起筆,筆尖落在絹帛上。
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筆尖在絹帛上行走的沙沙聲,和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幾位老臣坐在下首,誰也沒再說話。那個花白鬍子的老臣把念珠收進懷裡,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唃廝囉伏案書寫的背影。
看了一會兒,他慢慢閉上眼,嘴唇輕輕動了動,像是在念著什麼。
殿門外,雪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