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些城王宮。
蕭策伏在案上,筆走如飛。
他寫得嘴角時不時往上翹著,寫幾句就停下來琢磨琢磨,琢磨完了又繼續寫。
案角擱著一盞茶,早就涼了,他也沒顧上喝。
硯台里的墨磨了兩回,濃得發亮。
唃廝囉坐在對面,端著酒碗,看了他半天了。好幾次想湊過去瞧,身子剛往前探,蕭策就拿胳膊肘擋他,頭也不抬地說一句:
「寫完再看。」
唃廝囉把碗裡的酒抿了一口。
他偏過頭看了看大相,大相攤了攤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那小子在寫什麼。
贊普坐在下首,拿了一塊乾果在嘴裡嚼著,嚼得咯吱咯吱響,反正也幫不上忙。
偏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和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不過一刻鐘,蕭策終於擱下了筆。
他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對著燭火看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又收住了。
唃廝囉伸手就一把搶了過來。
他展開信紙,先掃了一眼開頭。
什麼箭傷,什麼右肋可還疼,什麼夜裡可還能安睡?
唃廝囉眉頭先皺了一下。
這寫的是什麼?跟個郎中看病似的。
他努了努嘴,再繼續往下看。
西夏子民近來可好?入冬以來,興慶府周邊的部族,怕是有不少人南下逃荒了吧。
唃廝囉的眉頭頓時鬆了松。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看到最後一段,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猛地把信紙往案上一拍,拍得硯台跳起來,墨汁濺了蕭策一臉。
「好小子!」唃廝囉拍著大腿,哈哈笑出了聲。
那笑聲開懷得很,撞得燭火都跟著晃了兩晃。他笑得前仰後合,一隻手按著肚子,一隻手在案上拍得砰砰響,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大相坐在下首,看著自家贊普這副模樣,一頭霧水。
他偏過頭看了看贊普,贊普也一臉茫然。
兩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那張紙上到底寫了什麼,能把唃廝囉樂成這樣。
「大王?」大相試探著問了一句。
唃廝囉擺擺手,笑得說不出話來。
他指著案上那張信紙,朝大相揮了揮手。
大相起身走過去,拿起信紙。
贊普也湊了過來,兩個人頭挨著頭,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大相先看第一段,眉頭微皺,一臉的不解。
再看第二段,嘴角翹了起來。
看到最後一段時,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他趕緊拿手捂住嘴,可已經來不及了,那笑聲從指縫裡漏出來,越漏越多,最後乾脆不捂了,跟唃廝囉一樣拍著大腿笑出了聲。
贊普站在旁邊,看著大相笑得前仰後合,也低頭看了一眼信紙。他看著看著,嘴角抽了兩下,然後肩膀一聳一聳的,最後實在繃不住了,也跟著笑了起來。
三個人站在偏殿裡,一個比一個笑得大聲,笑得燭火晃來晃去,笑得門口的侍衛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蕭策坐在案後,抹了一把臉上的墨汁,看著這三個吐蕃人笑得跟小孩似的,嘴角也彎了。
「你們至於嗎?」他問。
唃廝囉好不容易止住笑,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指著蕭策,嗓門都笑劈了:
「你這封信,比拿刀捅沒藏訛龐還狠!他看了不氣死才怪!」
大相把信紙擱回案上,笑得還在喘:
「蕭軍師,你這句價錢好商量,比罵他祖宗還損。沒藏訛龐這輩子沒被人這麼涮過。」
贊普補了一句:
「關鍵是,這信還是要蓋著吐蕃王庭的印送去的。他拆開的時候一定以為是國書,到時候一看蕭軍師的私信。這落差,也夠他喝一壺的。」
蕭策端起涼茶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
「他要是真缺糧,我賣他幾車也不是不行。價錢嘛,可以談。橫山的麥子,年景好的話,今年秋天就能收了。」
唃廝囉聽了又笑了一聲,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別說了。再說本王今晚要樂的睡不著了。」
寧遠侯府。
秦悅薇坐在花廳里,手裡攥著一封信。
信是白氏商會從延州送來的急報,走的是加急商路,兩天兩夜就到了。
信封上蓋著白氏商會的火漆印,封口處還貼了一隻小布袋,裡面是一撮橫山的泥土,說是橫山老族長讓捎來的,讓侯夫人看看橫山的土。
秦悅薇看了微微一笑,把信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她把信擱在案上,又拿起袋子倒出裡面的泥土,擱在掌心裡搓了搓。
土是黑的,摻著細碎的砂粒,一看就知道是好土。
她把信遞給坐在旁邊的白老太爺。
白老太爺接過信,湊到燈下看。
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橫山部落投宋那一段時,渾濁的老眼裡亮了一下。
看到旱麥種子已經送到長老手裡,開春就要開墾耕地那一段時,他把信擱下了。
長嘆了一口氣。
把自己這些年在河西跑商攢下的那些舊事從記憶里都翻出來了。
他偏過頭,看著花廳的窗紙外面,天光灰濛濛的,忽然笑了。
「當年我在河西跑商,頭一回走橫山那條路,就饞橫山那塊地。」白老太爺嗓音有些啞,可穩當,「那麼大一片緩坡,背風向陽,雪化了就能種。可那些部族祖祖輩輩放羊,稀稀拉拉種點青稞,也不懂養護。一到冬天就餓死人。」
他頓了一下,把信拿起來又看了一眼,指著上面三千餘口那幾個字,搖了搖頭:
「三千多口人,就這麼守著那麼好的地餓肚子。我心裡頭不是滋味,可那時候沒辦法,西夏人占著橫山,我一個跑商的,能幹什麼?」
他把信擱回案上,看著秦悅薇,嘴角彎了一下:
「現在好了。他們歸了宋,白氏商會進去教種麥子。旱地麥,耐旱,產量比青稞高。第一年對半分,第二年全歸他們。用不了三年,橫山北麓那片坡地就能全開出來。三千口人,往後年年有白面吃。」
秦悅薇聽著,點了點頭。
她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片黑土,搓了搓,把土裝回袋子,擱在了案角,拿帕子擦了擦手。
「老爺子。」她嗓音不高,「白氏商會在橫山南麓那個貨棧,駐了幾個人?」
「三個。一個管帳,一個跑貨,一個教種地。」
「再加兩個。」秦悅薇說,「一個教開荒,一個教修水渠。橫山那片坡地,光靠天吃飯不行,得引山上的雪水下來。修一條渠,能保三百畝。秋天之前把渠修好,明年就能擴到一千畝。」
白老太爺看著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從懷裡摸出一本冊子,拿炭條在上面記了兩筆,又揣回去。
花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窗紙外面的天光慢慢暗下去,到了掌燈時分。翠兒進來添了燈油,把燈芯挑高了些,花廳里亮堂起來。
秦悅薇把信折好了,收進匣子裡,擱在案角。那袋橫山的泥土,她拿帕子包好,擱在匣子旁邊。
「老爺子。」她偏過頭看著白老太爺,「你說,橫山那些人今年種了麥子,明年會不會種棉花?」
白老太爺想了想:「這事兒急不得!棉花可比麥子難種!」
秦悅薇笑了一聲:
「今年我讓他們餓不著,明年我就能讓他們凍不著!總之,既然現在橫山成了大宋的,那我就得讓他們一年比一年好!」
皇宮,延福殿。
趙宗全站在御案前面,看起來有點心虛。
他手裡攥著那本冊子,翻來覆去地卷著邊角。
仁宗坐在龍椅上,端著茶盞,偏著頭看他,看了好一會兒了。
「說吧。」仁宗抿了一口茶,「一晚上,琢磨出什麼來了?」
趙宗全張了張嘴:「父皇,兒臣打算……待三年後溫寧他們四個從吐蕃回來再好好封賞。」
仁宗把茶盞擱回案上,撇了撇嘴,一臉的嫌棄。
那表情趙宗全太熟悉了,剛立儲的時候,他在御書房背不出書來,父皇就是這個表情。
「三年後?」仁宗往後一靠,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三年後黃花菜都涼了。溫寧在吐蕃乾的那些事,你當朕不知道?他幫唃廝囉整頓商道,準備把白氏商會的貨賣到天竺。蕭策帶兵繞橫山收攏部族,三千口人歸了宋,連帶著三千口人,和千傾耕地。陸裕和蘇遠在邏些城辦書院、開醫館,吐蕃人現在管他們叫陸青天和蘇菩薩。你讓他們在吐蕃再待三年,回來之後往哪擱?翰林院那個位置還留著嗎?」
趙宗全被說得低下頭去,攥著冊子的手緊了一下。
仁宗看著他,嘆了口氣:
「朕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等他們回來,看看他們自己願意往哪走,再定封賞。穩妥是穩妥,可朝里那幫老臣不會等你三年。他們現在不彈劾溫寧和蕭策,是因為人不在跟前。等他們回來了,站到朝堂上了,你再想升他們,彈章能把延福殿的瓦給掀嘍。」
他把茶盞往案上一擱,發出輕輕一聲響:
「你得在他們回來之前,把位置定好。定好了,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趙宗全抬起頭來,看著仁宗,嘴唇動了動。
仁宗擺了擺手,沒讓他開口:「你自己琢磨。朕不管。」他頓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過頭看著趙宗全,嘴角彎了一下,「對了。從下個季度開始,內藏庫的帳目過帳,你替朕盯著。」
趙宗全一愣:「父皇,內藏庫不是交給寧遠公夫人了嗎?」
「交給秦悅薇管,可帳目你也得會看。朕沒功夫每季度翻那些冊子。以後你替朕看。」仁宗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下一季你來盯。」
趙宗全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他往前踉蹌了一步,扶著御案邊沿才穩住:
「父皇!這可是皇家私庫!兒臣不敢!」
仁宗把茶盞擱下,瞪了他一眼:
「不敢個屁!延州剛剛大捷,章衡和顧廷煜那邊查的契丹探子又準備收網!朕手頭壓著多少事?內藏庫交給秦悅薇,你還不放心?白老爺子把白氏商會八成的錢全砸進去了,人家圖什麼?圖你父皇這個位置?」
趙宗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仁宗擺了擺手,像是趕一隻嗡嗡叫的蜜蜂:
「不管,下一季你來盯。」
趙宗全把那本冊子揣進袖子裡,朝仁宗躬身行了一禮,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殿門口,停住腳,回頭看了仁宗一眼,嘆了口氣:
他知道,父皇現在在逐步放權給自己,也在幫他解決一些事。
全出了延福殿,他站在廊下,從袖子裡摸出那本冊子,翻開看了一眼。
溫寧,蕭策,陸裕,蘇遠。
四個名字排在一頁紙上。
他把冊子合上,揣回袖子裡,朝東宮方向走去。
步子比方才快了些許,眉頭還是擰著的。
殿門外的天光暗下去了。
雪後的日頭落得早,延福殿的廊柱上只剩最後一層薄薄的暖色。
張大伴端著新沏的茶進來,擱在案角。
仁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偏過頭問了一句:
「顧廷燁那邊來信了沒有?」
張大伴愣了一下:「陛下問的是哪封信?」
「就是他什麼時候回京。那封信來了沒有?」
張大伴想了想:「老奴沒聽說。」
仁宗把茶盞擱下,嘴角彎了一下:
「那就快了。等顧廷燁的回信到了,朕去庫里給他挑把好槍。」他偏過頭,朝西北方向又看了一眼,「橫山那塊地,朕聽白老爺子念叨過好幾年了。三千多口人,守著那麼好的地餓肚子。現在歸了宋,往後就不用啃樹皮了。」
張大伴站在旁邊,應了一聲。
延州城。北大營。
「啊……」
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從醫帳里傳出來,驚得帳外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片。
「少將軍,早就說不能吃羊肉,怎就是不聽呢?」余嫣紅橫著眼睛看著顧廷燁,手上拿著藥膏,指頭蘸了厚厚的一層,正往他胳膊上抹。
顧廷燁坐在矮榻上,左胳膊伸得直直的,嘴咧得老大能塞進一顆雞蛋。
他偏過頭不敢看傷口,可越不看越覺得疼,余嫣紅的手每抹一下,他就抽一下,抽得整個人都跟著哆嗦。
「哎呦你輕點!羊肉那味道一飄,誰能忍住啊!」他疼得直呲牙,嗓門都劈了,「再說了,我就吃了兩口!兩口!」
「兩口?」余嫣紅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跟一潭深水似的,「少將軍,你跟我說實話,到底吃了多少?」
顧廷燁眼神飄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吭聲。
「你帳外那個石頭我可問了。」余嫣紅把藥膏往他傷口上又抹了一層,嗓音不高,「他說你吃了兩大碗。羊湯泡饃,連湯都喝乾淨了。」
顧廷燁的嘴角抽了一下,偏過頭瞪著帳門口,門口的石頭縮了縮脖子,躲得更遠了些:
「石頭那小子嘴怎麼這麼碎!」
余嫣紅嘆了口氣,把藥膏的瓷瓶塞好,擱回藥箱裡。
她拿起一塊乾淨的白布,開始給他纏傷口,一圈一圈,纏得比平時緊了些。
顧廷燁被勒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可這回沒敢叫。
「這下傷口腫了,你還得喝幾副苦藥湯子,何苦來的?」余嫣紅把布條打了個結,直起身來,看著他。
顧廷燁低頭看了看胳膊上纏得厚厚一圈的白布,又抬頭看了看余嫣紅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嘴唇動了兩下,最後擠出一句:
「那藥湯子……能不能少喝兩副?」
「不能。」余嫣紅收拾藥箱的手沒停,「原來七天的藥,現在得喝十天。每天早晚各一副,一副都不能少。」
顧廷燁把後腦勺擱在帳壁上,仰頭看著帳頂,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偏過頭,看著余嫣紅提著藥箱朝帳門口走去,忽然開口叫了一聲:「余嫣紅。」
余嫣紅停住腳,偏過頭看著他。
「你跟我說實話。」顧廷燁的嗓音比方才低了些,「這藥里,你是不是又加了黃連?」
余嫣紅站在帘子前面,手裡提著藥箱,看著他。
她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加了。」她說,「專治不長記性的。」
說完,掀開帘子走了。
就在顧廷燁喝了藥昏昏欲睡之時,顧偃開一臉凝重地掀簾而入。
顧廷燁聽見帘子響,睜開眼,看見父親的臉色,那點睡意頓時散了大半。
他跟顧偃開打了這麼多年的仗,知道父親這副表情意味著什麼。
他撐著右胳膊從榻上坐起來,左胳膊還纏著白布,動一下傷口就扯著疼,可他顧不得。
「父親,出什麼事了?」
顧偃開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矮榻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了搓。
帳簾外面,風卷著殘雪打在帳布上,沙沙地響。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開口,嗓音壓得很低。
「遼國那邊來了消息。耶律宗真一病不起了。」
顧廷燁愣了一下。
耶律宗真,遼國皇帝,雖然比自家陛下還小几歲,可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朝政大半都是皇后蕭撻里和幾位皇子在打理。
這個消息不算太意外,可在這個節骨眼上傳過來,就肯定不是小事了。
「那幾位皇子開始蠢蠢欲動了。」顧偃開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耶律洪基,耶律重元,還有那個庶出的耶律宗元。各拉各的勢力,各自打各自的算盤。遼國朝堂現在明面上風平浪靜,底下早就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顧廷燁聽完,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他偏過頭,朝帳壁上掛著的那張輿圖看了一眼。
輿圖上遼國東邊的邊界用硃砂標著,再往南,就是大宋的汴京。
「在汴京的那些暗樁,哥哥他們打聽出什麼沒有?」他偏過頭看著父親。
顧偃開點了點頭:
「那些暗樁都有動作了。章衡那邊傳來消息,這半個月裡,至少有五撥探子從遼國方向潛入汴京。有的是扮成商人,有的是扮成遊學的書生,還有幾個混在使團裡頭。顧廷煜那邊也在查,可遼國的探子這次手法跟以往不同,比以前更隱蔽,也更難揪。不過好像這幾批人,都屬於不同的勢力,這就很麻煩了。」
顧廷燁沉默了一會兒。
「大哥那邊,打算怎麼處理?」他問。
顧偃開搖了搖頭:
「還沒定。你大哥的意思是先盯著不動。等摸清楚這些探子到底沖誰來的,再收網。可我怕盯著盯著,就出事了。」
他頓了一下,偏過頭看著顧廷燁,目光沉得很。
「二郎,耶律宗真這一病,遼國朝堂至少要亂上大半年。這大半年裡,那些皇子為了爭位,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往汴京派探子是輕的,往延州、往吐蕃、往西夏派探子,才是重的。」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沒藏訛龐那邊剛吃了敗仗,西夏內部不穩,要是遼國再插一腳進來,咱們北邊這條線,就熱鬧了。」
顧廷燁把後腦勺擱在帳壁上,仰頭看著帳頂。帳頂上有一塊補丁,補丁的針腳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哪個粗手笨腳的兵士縫的。
他盯著那塊補丁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嗓音不高。
「父親,蕭策和溫寧那邊,得遞個信。讓他們不要輕視沒藏訛龐。」
顧偃開看著他點了點頭。
「遼國亂起來,西夏必然要鑽空子。沒藏訛龐現在缺糧缺錢缺人,可他要是搭上了遼國某位皇子的線,拿遼國的糧來填西夏的窟窿,那咱們北邊就真熱鬧了。」
顧廷燁收回目光,看著父親,「蕭策在吐蕃有兵,溫寧在邏些城管著商會。而且商會的人還在西夏四處打探消息,他們比咱們更早能摸到遼國西邊的動靜。讓他們盯著。」
顧偃開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我這就去寫信。」
千里之外。
遼國。
臨潢府皇城。
寢殿裡炭火燒得太旺了,熱得人發悶。
空氣里瀰漫著藥味和酒味混在一起的氣味,嗆得人都不敢大喘氣。
簾幕一層一層垂著,把外面的天光擋得嚴嚴實實,殿裡昏昏沉沉的,只有幾盞油燈亮著,火苗壓得很低。
耶律宗真躺在榻上,身上蓋著兩層錦被,可那被子底下的身子瘦得脫了形,顴骨突出來,眼窩都凹了進去,臉色蠟黃蠟黃的。
他睜開眼偏過頭,看著榻邊矮案上那隻空了的藥碗,碗底還殘留著黑褐色的藥渣。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去,給本王拿壇酒來。」
跪在榻前的侍從哆嗦了一下,趕緊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嗓音發顫道:
「陛下,您的身體……醫官說了,您現在決不能飲酒……」
「啪」的一聲。
那隻空藥碗被耶律宗真從矮案上掃下來,砸在地磚上,碎成了幾片。
碎瓷濺出去老遠,有一片彈到侍從的額角上,劃了一道細口子,瞬間滲出了血珠子。
侍從伏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給本王拿酒!」耶律宗真的嗓音陡然高了幾分,嗓子眼裡像是帶著血絲,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本王想喝酒!給本王拿酒來!」
寢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和耶律宗真粗重的喘息聲。
跪在榻前的幾個侍從誰也不敢動,誰也不敢抬頭。
碎瓷片擱在地磚上,映著油燈的光,亮閃閃的。
殿門外,一個穿著紫袍的老臣站在那裡,聽著裡頭摔碗的聲音,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偏過頭,朝身邊那個年輕的內侍看了一眼,嗓音壓得極低:
「去,把皇后請來。」
年輕內侍應聲去了。
不多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廊子那頭傳來。
是王后蕭撻里。
她身上披著一件素色的斗篷,兜帽沒顧上戴,髮髻被風吹散了幾縷,貼在額角。
她走得不快,裙擺掃過廊下的積雪,濕了一片。
遠遠看見殿門口站著的老臣,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老臣朝她躬身行禮,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到底沒說出口。
蕭撻里看著他,從他臉上讀出了什麼,臉色白了一白。
她沒有問,只是偏過頭,朝殿門裡面看了一眼。
裡頭沒有聲音了,只剩下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腳邁過門檻。
寢殿裡的氣味比她之前走的時候更濃了。
藥味、酒味、炭火氣混在一起,嗆得她閉了閉眼。
她站在簾幕後面,隔著那層薄薄的紗,看著榻上那個人。
耶律宗真半靠在枕上,嘴角還殘留著酒漬,乾裂的嘴唇被酒液潤濕了一小片,亮晶晶的。
他偏著頭,盯著榻邊矮案上那隻空了的酒罈,壇口敞著,裡面的就早已經一滴不剩了。
地上跪著兩個侍從,額角有血的那個伏在地上不敢動,另一個端著新藥碗的手在抖。
「陛下。」蕭撻里開口道。
耶律宗真偏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渾濁得很,可看到她的那一瞬,眼底亮了一下,但又很快暗下去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在嗓子眼裡擠出半句話來:
「皇后來了……」
蕭撻里走到榻邊,伸手把那隻空酒罈拿起來,擱到矮案下面的地上。
她沒說話,也沒看他,只是把酒罈放穩了,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蘸了矮案上那碗涼透的藥湯,替他把嘴角的酒漬擦了。
她擦得很輕,指腹隔著帕子蹭過他的嘴角,手沒有抖。
耶律宗真偏著頭看她,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乾澀沙啞:
「我的王后,你怕了。」
蕭撻里的手停了一瞬,又繼續擦。
「你怕了。」耶律宗真又說了一遍,嗓音比方才高了些,裡面帶著一絲慍怒,「本王還沒死,你就怕了。」
蕭撻里把帕子收回袖子裡,直起身來,看著他。
她的臉色比方才更白了些,可那雙眼睛是穩的,穩穩地落在他臉上。
「陛下。」她嗓音很平,「臣妾是怕。臣妾怕您這一壇酒喝下去,明日朝堂上那些人就要來問臣妾,陛下龍體如何。臣妾不知道怎麼答。」
耶律宗真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嘴角那絲笑慢慢收了。
寢殿裡又安靜下來。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濺出幾粒火星。蕭撻里偏過頭,朝殿門外看了一眼。
那個穿紫袍的老臣還站在廊下,背對著殿門,望著南面灰濛濛的天際。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南面是汴京。
汴京的那片棋盤,怕是要有人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