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橫山北麓。
狂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的時候,老族長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跪在凍硬的雪地上,膝蓋底下硌著碎石,可他顧不得疼。
他身後跪著二三百號人,老老少少,擠在部族營地入口那片空地上,像一群被風雪困住的羊。
有人裹著破氈子,有人把孩子摟在懷裡,有人光著腳,腳趾頭凍得發紫,縮成一團。
老族長面前停的是一條長長的車隊。
五十多輛馬車,車廂上蓋著厚厚的油布,用粗麻繩勒得緊緊的。
車轅上坐著趕車的漢子,個個曬得黧黑,穿著吐蕃樣式的皮襖,腰間別著彎刀,頭上戴著狐皮帽。
車頭上插著一面白底黑字的旗子,被風吹得獵獵翻動,旗上繡著一頭張牙舞爪的雪獅。
老族長不認識那面旗。
他只知道昨天傍晚,哨探跑回來,說北面山口湧出來一大隊人馬,有馬有車,少說上萬人。他當時就癱坐在了地上。
西夏人前腳剛走,把部族過冬的糧全颳走了,連種子糧都沒留下。
後腳吐蕃人就來了?
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他跪在雪地里,渾濁的老淚淌下來。
他仰著頭,朝北面灰濛濛的天嘶喊: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無能,護不住部族,護不住草場,護不住牛羊!西夏人搶了一遍,吐蕃人又來!橫山部族,今日絕矣……」
身後那二三百號人也跟著哭。
哭聲被風卷著,在山谷里來回撞,撞得人心裡也跟著難受。
幾個老婦人摟著孩子跪在地上,嘴裡念叨著聽不懂的祈詞。
幾個壯年漢子攥著刀柄,指節發白,可對面那支車隊還在往前壓,馬蹄聲和車輪聲越來越近,震得雪地發顫。
車隊在營地入口停住了。
領頭的是個年輕人。
他翻身下馬,靴子踩進雪裡,沒到腳踝。
他腰板挺得筆直,顯得身形修長,身上穿著一件吐蕃樣式的厚皮袍,腰間別著一柄短刀,刀鞘上纏著磨得發亮的皮繩。
他朝跪了一地的部族人看了一眼,然後大步朝老族長走過來。
老族長閉上眼,等著刀落下來。
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住了。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說的是漢話。
「老爺子,莫哭。」
老族長睜開眼。
那個年輕人蹲在他面前,從懷裡摸出一隻皮囊,拔開塞子遞過來。
皮囊里灌的是熱茶,摻了鹽巴,熱氣從囊口冒出來,在冷風裡凝成白霧。
「喝一口。暖暖身子。」
老族長愣住了。
他看看皮囊,又看看那個年輕人,嘴唇哆嗦著,半天沒敢接。
年輕人把皮囊塞進他手裡,然後站起來,偏過頭朝身後那串糧車揮了揮手。
趕車的吐蕃兵們跳下車轅,開始解繩子、掀油布。
車廂里露出碼得整整齊齊的糧袋,青稞、小麥、干肉,還有成捆的草料和箭矢。
老族長看著那些糧袋,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響。
「你們部族,餓不死了。」那年輕人偏過頭看著他,嗓音很平靜,「糧,我給你們搶回來了。」
老族長聽了,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他攥著那隻皮囊,熱茶的溫度從掌心滲進去,燙得他指節發抖。
他仰著頭,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來:
「你是……漢人?」
年輕人點了點頭。
「蕭策。大宋翰林院修撰,現領吐蕃援軍左翼。」
老族長聽完,整個人怔愣當場。
他跪在雪地里,手裡攥著那隻熱茶皮囊,仰著頭看著這個自稱蕭策的漢人。
他身後那二三百號人也不哭了,齊齊抬起頭來。
那些從車轅上跳下來吐蕃兵,開始往下卸糧了。
有人先反應過來了。
一個壯年漢子從人群里站起來,踉蹌著朝最近的一輛糧車跑過去,伸手摸了一下車上的糧袋。
是青稞。
沉甸甸的。
他攥著糧袋的口子,扭過頭,朝人群喊了一嗓子,嗓音都喊劈了:
「糧!是真糧!」
二三百號人靜了一息,然後就原地爆炸了。
老婦人抱著孩子站起來,壯年漢子朝糧車涌過去,幾個老人互相攙扶著從雪地上爬起來,嘴裡念叨著聽不懂的話。
有人摸到糧袋的時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車轅旁邊,抱著那袋青稞不撒手。
老族長還跪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皮囊,又抬頭看了看那個蹲在面前看著他的年輕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半天沒擠出來半句話。
最後他把皮囊湊到嘴邊,灌了一大口。
熱茶滾進肚子裡,燙得他渾身一顫。
「蕭……蕭大人。」他嗓音沙啞,可穩住了些,「這些糧……從哪來的?」
「我把沒藏訛龐的輜重營端了。」蕭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你們被西夏人颳走的那批,我給搶回來了。一粒沒少。」
老族長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看著蕭策,忽然彎下腰去,行了一個橫山部族最重的大禮。
蕭策伸手把他扶住了。
「老爺子,不用謝我。」他偏過頭,朝南面延州方向看了一眼,「要謝,就謝顧二郎。沒他在金明寨北牆外埋了那四萬多人,我也搶不回這些糧。」
老族長還攥著蕭策的手,攥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他偏過頭,朝身後那二三百號人看了一眼。
壯年漢子們還在糧車旁邊摸著糧袋,有人已經解開一袋,抓了一把青稞在手裡搓,搓完了往嘴裡塞,嚼得咯吱咯吱響。
老婦人抱著孩子站在車轅邊上,拿袖子擦眼睛,嘴裡念叨著什麼。
那幾個老人互相攙扶著,圍著糧車轉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怕一鬆手這些糧就飛了。
老族長收回目光,看著蕭策,嘴唇動了動,又動了動。
他忽然又彎下腰去,這回沒等蕭策伸手,他自己先扶住了膝蓋,把腰彎到一半就停住了,喘了兩口氣,又直起來。
「蕭大人。」他嗓音沙啞,可每個字都咬得很重,「老漢有個不情之請。」
蕭策看著他,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橫山部族,前年被西夏人颳了一遍,去年又被颳了一遍。草場荒了,牛羊沒了,連種子糧都保不住。今年冬天靠著啃樹皮、挖草根,勉強度日。可開春之後怎麼辦?西夏人要是再來,我們拿什麼活?」
老族長偏過頭,朝身後那二三百號人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老漢想求大宋庇護。橫山以北這幾個部族,攏共三千多口人,願意歸入大宋。哪怕給大宋當牛做馬,也比被西夏人活活刮死強。」
他說完,不等蕭策回答,自己先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凍硬的雪地上,咚的一聲悶響,濺起幾粒碎冰碴子。
身後那二三百號人看見老族長跪了,也紛紛跟著跪下來。
糧車旁邊那幾個壯漢把手裡的糧袋擱回車板上,轉身跪在雪地里。
抱著孩子的老婦人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也跟著跪下去。
幾個老人互相攙扶著,慢慢矮下身去。
二三百號人跪在雪地里,黑壓壓的一片,安安靜靜的,連孩子都不哭了。
蕭策站在雪地里,看著面前跪倒的人群,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走上前,彎腰把老族長扶起來。
老族長的膝蓋凍得發僵,他一隻手托著胳膊肘,另一隻手攬著後背,慢慢把人扶正了。
「老爺子,這話不用跪著說。」蕭策鬆開手,從懷裡摸出一塊布。
那布是白氏商會走貨用的細棉布,裁得方方正正的,他隨身揣著幾張,是用來包幹糧的。
他把棉布鋪在車轅上,又從懷裡摸出一截炭條,蹲下身去,開始在布上寫字。
他寫得不快,炭條落在棉布上,一筆一划。
老族長站在旁邊,偏著頭看,可他認不得幾個漢字,只看得出是一封信。
蕭策寫完了,把棉布拿起來吹了吹炭灰,折好了遞給老族長。
「拿著這個去延州,找延州府衙的夏安期夏大人。他是延州知府,專管歸附部族的事。」蕭策把棉布塞進老族長手裡,又補了一句,「你跟他說,是我蕭策寫的信。他會安排。」
老族長攥著那塊棉布,攥得指節發白。
他低頭看了一眼,雖然認不得上面的字,可他知道這塊布能救橫山三千條命!
他把棉布揣進懷裡,貼著胸口,又拿手在外面按了按。
蕭策看著他,想了想,又開口了,嗓音比方才低了些:
「老爺子,還有一樁。你們歸了大宋之後,光靠放羊啃草根不行。橫山這邊的地,我看過,能種麥子。旱地麥,不用澆太多水,開春撒下去,秋天就能收。」
老族長抬起頭來,看著蕭策,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絲茫然。
「可我們不會種麥子。祖祖輩輩放羊,沒種過地。」
「有人教。」蕭策偏過頭,朝南面延州方向抬了抬下巴,「白氏商會。他們在橫山南麓有個貨棧,常年有人駐著。你們歸了大宋,白氏商會派人過來教你們翻地、撒種、施肥、收糧。頭一年種子他們出,收成對半分。第二年你們自己留種,收成全歸你們。」
老族長聽著,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話。
他身後那幾個壯漢也豎著耳朵聽,聽到收成全歸你們的時候,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偏過頭去抹臉。
「以後就不用年年啃樹皮了。」蕭策拍了拍老族長的肩膀,「收一季麥子,磨成白面,蒸饃饃吃。比青稞好吃。」
老族長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帶著哭腔,那是大劫餘生後的喜極而泣。他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把那塊寫滿字的棉布從懷裡摸出來。
然後他轉過身,朝身後那二三百號人抬起手來,用橫山部族的土話喊了一嗓子。
蕭策聽不懂他喊的什麼,可那些跪在雪地里的人聽見了。
老婦人抱著孩子站起來,壯漢們從地上爬起來,幾個老人互相攙扶著也站直了。
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衝過去抱住糧車上的糧袋,把臉貼在麻布上。
老族長轉回來,朝蕭策深深地彎下腰去。
這回蕭策沒有扶他,等他行完了禮,直起身來。
「蕭大人。」老族長的嗓音穩當了許多,「橫山三千口人,往後就是大宋的子民了。您說的白面饃饃,老漢記下了。等收了第一季麥子,老漢蒸一鍋,親自送到延州給您嘗嘗。」
蕭策嘴角彎了一下:
「那得配著辣子吃才過癮!。」
老族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那就放多多的辣子!」
兩個人站在雪地里,同時笑出了聲。
笑聲不大,可在這片被風雪蓋住的橫山北麓,傳出去很遠。
糧車旁邊,一個吐蕃兵從車廂里翻出一隻銅壺,架在火堆上燒水。
幾個橫山部族的老婦人湊過去,從懷裡摸出乾癟的茶磚,掰碎了丟進壺裡。
雪還在下。
可風似乎小了些。
蕭策翻身上馬,勒了一下韁繩,偏過頭看著老族長,嗓音高了幾分:
「老爺子,記住,到了延州找夏安期。要是他不在,找龐籍龐大人也行。就說翰林院的蕭策讓你去的。」
老族長攥著懷裡的棉布,點了點頭。
蕭策一夾馬腹,馬踏著雪朝南面去了。身後那五十多輛糧車還停在原地,趕車的吐蕃兵們沒有跟上來。
老族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這些糧車,連車帶糧,都留下了。
他衝著蕭策的背影喊了一聲:
「蕭大人!您的車……」
蕭策頭也不回,抬起右手擺了擺:
「車你們留著。開春秋收運糧都用得上。」
老族長站在雪地里,看著那個騎馬的背影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風雪吞沒了。
他攥著懷裡的棉布,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糧車,又抬頭朝南面延州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轉身朝身後那二三百號人走去,嗓音不高,可穩穩噹噹的:「都別愣著了。卸糧。把糧搬進地窖。今晚,咱們吃頓飽飯。」
二三百號人應了一聲,朝糧車涌過去。
老婦人抱著孩子跟在後面,壯漢們扛起糧袋往地窖方向走,幾個老人蹲在雪地里,把散落的麥粒一粒一粒撿起來,揣進懷裡。
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可老族長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那麼冷了。
兩日後。
延州府衙。
龐籍坐在案後,低著頭批公文。
案上堆了一摞冊子,左邊是延州各堡寨報上來的傷亡清點,右邊是糧草調配的帳目,中間攤著一張延州以北的輿圖,圖上用硃砂標了幾處新修的烽燧位置。
他手裡攥著一支筆,筆尖在冊子上勾勾畫畫,時不時停下來揉一揉眉心。
金明寨大捷之後,延州城裡歡騰了好幾日,可該辦的公事一樣沒少。
傷兵要撫恤,降兵要安置,橫山那邊逃過來的幾股小部族要編戶入冊,西夏潰兵退守鹽州之後的動向要時時盯著。
他忙得腳不沾地,已經兩天沒正經睡過覺了。
正低頭寫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侍衛推門進來,快步走到案前,壓著嗓子稟報:
「大人,橫山部落的老族長來了。」
龐籍的筆尖停在冊子上,頓了一瞬。
「橫山部落?」他抬起頭來,看著侍衛,「哪個橫山部落?」
「就是橫山北麓那個。三千多口人的大族。老族長帶著十幾個人來的,趕著三輛破馬車,車上坐了幾個長老。老人家拄著一根棍子,走路一瘸一拐的,說是走了兩天兩夜的路趕來的。」
龐籍把筆擱在筆架上,站起身來。
他繞過案桌,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他偏過頭,朝案上那張輿圖看了一眼。
橫山北麓那個部族他知道,前年被西夏颳了一遍,去年又被颳了一遍,是橫山以北過得最慘的一支。
沒藏訛龐征糧的時候,頭一個刮的就是他們。
他原以為那個部族撐不過這個冬天,沒想到老族長居然親自來了。
「請進來。」龐籍嗓音不高,「上好茶。再讓廚房備些熱食。」
侍衛應聲去了。
不多時,門帘掀開,一個老人拄著棍子走了進來。
老人個子不高,背有些駝,身上穿著一件補了七八塊補丁的舊皮袍,領口的毛早磨光了,露出光禿禿的皮板子。
他的臉被原上的風吹得粗糙,顴骨上兩團常年日曬留下的紫紅,眼角的紋路深得像是刀刻的。
可他站在門檻那裡,先把棍子擱在門外,又拍了拍身上的雪,再拿袖子擦了擦鞋底,才邁步跨進來。
跟在他身後的是幾個長老,年紀都不小了,一個個縮著脖子,手裡攥著帽子,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
龐籍迎上去,雙手扶住老族長的胳膊:
「老人家,一路辛苦。快坐。」
老族長被他扶著在案旁的椅子上坐下來。
他攥著龐籍的手沒鬆開,抬頭看著這個穿著官服的中年人,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從嗓子眼裡擠出聲音來:
「大人……您是龐大人?」
「延州知府龐籍。」
老族長聽完,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
那東西用一塊舊布裹著,他一層一層解開,露出裡面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細棉布。
棉布上寫滿了字,炭條寫的,有些地方被體溫焐得洇花了,可關鍵的字還認得清。
他雙手捧著那塊棉布,遞到龐籍面前,嗓音沙啞:
「大人,這是蕭策蕭大人給的信。他讓老漢來找夏安期夏大人,說夏大人管歸附的事。可老漢到了府衙,門房說夏大人去金明寨了,讓老漢找您。老漢不認得字,不知道上面寫的什麼,可蕭大人說,拿著這個來,橫山三千口人就能歸大宋。」
龐籍接過那塊棉布,展開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棉布擱在案上,轉過身看著老族長。
「蕭策寫的。」他說話時很平靜,但心中卻是竊喜的!
「信上說,橫山部族三千餘口,願歸附大宋。請延州府衙妥善安置,編戶入冊,劃地安民。另請白氏商會派人教習旱地麥種,種子由商會先墊,頭年收成對半分,次年全歸部族。」
老族長聽著他念,渾濁的老眼裡亮晶晶的,一顆懸了一路的心總算落了地。
他扶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身來,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龐籍一把扶住了他。
「老人家,不用跪。」他嗓音不高,可穩穩噹噹的,「歸附大宋是好事。延州以北這幾個部族,這兩年被西夏颳得厲害,能撐到現在不容易。你們既然願意歸附,大宋不會虧待你們。」
老族長被他按回椅子上,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身後那幾個長老站在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又是鬆快又是茫然。
龐籍走到案後,鋪開一張空白的冊子,拿起筆蘸了墨,偏過頭看著老族長:
「老人家,你方才說橫山以北有幾個部族,攏共三千多口人。具體是哪幾個部族?各有多少人口?草場在什麼地方?可耕的地有多少?」
老族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趕緊拿袖子擦了擦手,往前湊了半步,一條一條答。
他雖然不識字,可橫山那片地方他一草一木都熟,哪個部族多少人、哪片草場能放牧、哪條溝里的地能開出來種麥子,說得清清楚楚。
龐籍一邊聽一邊寫,筆尖在冊子上走得飛快。寫到一半,他抬起頭來,朝門口那幾個長老招了招手:
「都進來坐。喝口熱茶。慢慢說。」
長老們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挪進了屋,在靠牆的條凳上坐下來。
侍衛端了熱茶進來,一人遞了一碗。
老族長捧著茶碗,喝了一口,熱茶把他們趕了兩天路的寒氣逼退了大半。
龐籍寫完了冊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添了幾筆,然後把筆擱下,抬起頭來,看著老族長。
「老人家,這冊子我今日就遞到汴京,走加急。快的話,半個月之內就能批下來。你們先回去,把部族裡的人攏一攏,別散在各處。等批文一到,我派人去橫山,跟你們一起丈量土地,編戶造冊。」
老族長聽著,攥著茶碗的手微微發顫。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嗓子眼堵得厲害。最後他把茶碗擱在案上,站起身來,朝龐籍彎下腰去,行了一個橫山部族最重的大禮。
這回龐籍沒有攔他。
老族長直起身來,拿袖子抹了一把臉,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過頭朝門口那輛破馬車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看著龐籍,嗓音有些侷促:
「大人,老漢來的時候,順道去了趟橫山南麓的白氏商貨棧。他們給了老漢一袋麥種,說是今年新收的。老漢尋思著,先拿回去試著種一點。」
龐籍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種多少?」
「兩畝。」
「兩畝不夠。」龐籍從案上拿起那份冊子,翻到橫山草場那一頁,指了指上面標註的幾片區域,「這幾條溝里的地,加起來少說能開出五百畝旱地麥。你跟白氏商會的人說,今年開春先試種五十畝。成功了,明年再擴。」
老族長聽著,嘴唇又哆嗦了。他攥著帽子,半天才擠出一句:「五十畝……那我們今年冬天就不用啃樹皮了。」
龐籍把冊子合上,擱在案角,從案後走出來,親自把老族長送到門口。
老族長拄著棍子下了台階,那幾個長老跟在後面,走到院子裡又停住腳,回過頭來朝龐籍鞠了一躬。
龐籍站在廊下,朝他們點了點頭。
老族長帶著幾個長老走了。
三輛破馬車碾著雪後的官道,咯吱咯吱響著,朝北面去了。
龐籍站在府衙門口,看著那幾輛馬車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長街盡頭。
他收回目光,喜滋滋轉身回了正堂,坐在案後,重新拿起筆,開始擬給汴京的奏報。
西夏,大相府。
沒藏訛龐手抖得跟篩子似的。
那張密信是莫名其妙出現在府門口的。
天還沒亮,門房打開門,門檻上就擱著一隻油紙包裹,裹了三層油紙,封了火漆,火漆上蓋著吐蕃王庭的印。
門房不敢拆,捧著送到臥房裡。
沒藏訛龐從榻上撐起身來,接過包裹,拆的時候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以為是唃廝囉遞來的國書,頂多罵他幾句背信棄義,趁火打劫。
結果展開一看,落款只有兩個字。
蕭策。
他眼皮跳了一下。
信紙是上好的宣紙,字跡工整,墨色濃淡得宜,一看就是翰林院出來的手筆:
第一段是問候。蕭策用那種極其周到的措辭,問他的箭傷可收口了,右肋可還疼,夜裡可還能安睡。
句句體貼,字字扎心。
沒藏訛龐的指節捏著信紙,捏得咔咔響。
第二段是關心。蕭策他,西夏子民近來可好?入冬以來,興慶府周邊的部族,怕是有不少人南下逃荒了吧?聽說橫山以北的幾個大族,今年冬天連鍋都揭不開了。
蕭策的措辭十分客氣,可是每句話都像拿刀子剜他的肉!
最後一刀最狠。
「大相日後若戰資短絀,可修書一封至吐蕃。本官酌情賣大相幾車糧草,價錢好商量。橫山部落現已歸順我大宋,糧道暢通,大相不必客氣。」
沒藏訛龐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這是挑釁!純粹的挑釁!好得很!好的很啊!」
他嘴唇哆嗦著,右肋的傷口被扯得一陣一陣抽痛。
把信紙狠狠地攥在手裡,揉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