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弗是一路小跑進來的。
她平日裡最講究體面,走路都端著架子,可這會兒可是顧不上那些了。
頭上那根玉簪都給跑歪了,一縷碎發貼在汗津津的額角,裙擺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了一步才穩住。
她手裡攥著一封信,信紙皺巴巴的,大概是路上攥的太緊的緣故。
「老太太~母親!」她扶著門框喘的上氣不接下氣,嗓子有點劈,「明兒!宮裡傳出來消息,延州大捷!顧侯爺與二郎都平安無事!」
壽安堂里安靜了一瞬。
那三炷香還在燒著,最後一截香灰將斷未斷地掛在香爐邊緣,明蘭跪在蒲團上,膝蓋早就麻得沒了知覺。
聽到院子裡大娘子的聲音,她猛地抬起頭來,脖子仰得太急,扯得後脖頸一陣酸疼,可她顧不得了。
「當真?」她嗓音發顫,嘴唇哆嗦了兩下,「母親,這個消息當真?」
「千真萬確!內侍親自去寧遠侯府送的捷書!錯不了!」王若弗把那封信揚了揚,又覺得這動作沒什麼必要,訕訕地收了回來。
明蘭撐著地面想要起身,膝蓋全麻了,兩條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樣,身子剛直起來就一晃,險些栽倒。
盛老太太從門口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攬住她的後背,把她穩住了。
老太太的手在發抖,抖得厲害,可抓得也緊,像是怕一鬆手明蘭就軟下去。
「好孩子,起來吧。」盛老太太眼眶泛紅,「你的祈願,應驗了。」
明蘭被老太太扶著站定了,兩條腿還在發軟,膝蓋像是被針扎一樣,一站直就鑽心地疼。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忍住了雙腿傳來的那股酸脹。
她偏過頭看著三清真人像,像前的香還在燒著,最後那一截香灰終於斷了,落在香爐里,輕輕一聲響。
她看了一會兒,鼻尖一酸,眼淚就下來了。
她沒去擦,只是偏過頭,把臉埋在盛老太太的肩窩裡,肩膀一聳一聳的,沒出聲。
盛老太太摟著她,一隻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
老太太的眼睛紅著,可眼眶裡的淚始終沒有落下來。
她只是摟著明蘭,等她肩膀的顫抖慢慢緩下去。
王若弗站在門口,搓了搓手。
她想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可到底沒說出來。
她朝廊子外面看了一眼。
天光透亮,雪後初晴,院子裡的積雪被日頭照得反光,亮得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忽然轉頭朝身後的劉媽媽壓著嗓子吩咐了一句:
「去,讓廚房燒些熱水來,給老太太和明蘭沏壺熱茶。再備些點心。姑娘這些日子太累了,得吃點補品好好補補。」
劉媽媽應聲去了。
王若弗轉回頭,看著抱在一處的祖孫倆,忽然覺得鼻子也有點發酸。
她趕緊偏過頭去,假裝看院子裡的雪,嘴裡嘟囔著:
「這雪,下得可真夠大的。」
另一邊。
寧遠侯府。
顧廷煜從外頭回來,路過祠堂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頭朝祠堂里掃了一眼,原本只是隨意一瞥,可那一眼掃過去,他整個人定住了。
蒲團上有個「東西」。
蜷成一團,裹在一件鵝黃色的錦緞披風裡,只露出一個後腦勺和兩隻攤開的小手。
後腦勺上那一撮呆毛翹得老高,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的。
顧廷煜走近前一看,立馬哭笑不得。
顧廷煒那小子裹在母親的披風裡睡得正香,小臉壓在蒲團上擠得變了形,嘴角掛著一點口水,已經洇濕了蒲團的一角。
他的兩條小腿從披風底下伸出來,一隻鞋穿在腳上,另一隻不知什麼時候蹬掉了,光著腳丫子戳在外面,凍得發紅。
顧廷煜蹲下去,把那隻光腳握在掌心裡暖了暖。
小傢伙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地睡過去了。
顧廷煜嘆了口氣,把披風重新裹緊了,然後俯下身,一隻手托著後背,一隻手抄起膝彎,把小傢伙抱了起來。
顧廷煒在他懷裡拱了拱,找了舒服的位置,兩隻胳膊自然而然箍住了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繼續睡,連被抱起來都不知道。
顧廷煜抱著他朝祠堂外面走。
走到廊下,低頭看了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一眼。
小傢伙的睫毛很長,貼在臉頰上,睡著的時候倒是安靜得很,跟醒著滿院子亂跑的時候判若兩人。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上午母親跪在蒲團上的背影,脊背挺得筆直,手裡捻著念珠,嘴裡念念有詞,顧廷煒也跟著跪在旁邊,裝模作樣的學著母親為父親和二哥祈禱著。
他嘆了口氣,嗓音很輕:
「母親對我們兩個那麼上心,偏偏對這個小的如此不上心……」
他抱著廷煒快步往花廳走去。
小傢伙在他懷裡越來越沉,兩條胳膊箍得也越來越緊,嘴裡含糊地念了一句「哥哥」,也不知道是喊他,還是夢裡喊顧廷燁。
顧廷煜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吭聲。
走到花廳門口,他停住了腳。
花廳里,秦悅薇正站在正中的案前,跟廚房的管事婆子吩咐晚上席面的事。
她換了一身衣裳,方才那件鵝黃色的錦緞褙子已經脫了,換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襖裙。
頭髮也重新綰過了,整整齊齊的。
她手裡攥著一張單子,正跟婆子說著什麼菜、什麼酒、什麼果子,嗓音不高,可是穩當得很。
管事婆子點著頭,拿炭條在單子上畫著記號。
秦悅薇交代完了,把單子遞給婆子,抬起頭來,正好看見顧廷煜抱著廷煒站在花廳門口。
她愣了一下。
目光落在顧廷煜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時,
她忽然扶了扶額頭。
「怪不得。」她嗓音有些發虛,「方才在祠堂總覺得身邊缺了個什麼東西。起來接捷報的時候也沒顧上看,以為只是披風掉在地上了。」
她走近前,看著廷煒那張睡得紅撲撲的小臉,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蹭了一下,指尖碰到一點幹了的餅乾渣,她拿帕子擦了擦。
「這小東西。」她嗓音裡帶著無奈,「什麼時候睡著的?」
「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趴在蒲團上了。裹在您的披風裡,鞋子也掉了一隻。」顧廷煜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抱著他走了一路,愣是沒醒。」
秦悅薇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廷煒箍著顧廷煜脖子的那兩隻小手,指甲縫裡還嵌著一點黑泥,大概是在院子裡玩的時候弄髒的。
她偏過頭看著顧廷煜,嗓音有些乾澀:
「你抱他去你屋裡睡。花廳這邊風大。今天家裡有席面,翠兒和向媽媽今天去替我巡鋪子了……」
顧廷煜點了點頭,抱著廷煒朝自己院子走去。走了兩步,停住腳,偏過頭看著秦悅薇,忽然開口說道:
「母親,您也歇一會兒。席面的事讓管事婆子去辦就行。您在祠堂跪了十天了。」
秦悅薇點點頭站在花廳門口,看著顧廷煜抱著廷煒走遠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偏過頭,朝祠堂方向看了一眼。
祠堂的飛檐在日頭底下投下一道窄窄的影子,檐角的脊獸被雪洗得發亮。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轉身朝花廳里走去。
嗓音從花廳里傳出來,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鬆快:
「劉嬤嬤,再加一道粉蒸鹿肉。大郎愛吃那個。」
管事婆子應了一聲,拿著單子快步退了出去。
花廳里安靜下來。
秦悅薇坐在案後的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料。
她偏過頭,朝北面看了一眼。
花廳的窗紙外面,嘴角彎了一下,把目光收回來,端起案上那碗涼透了的茶,一口喝乾了。
皇宮延福殿。
仁宗坐在龍椅上,面前的御案上攤著那封延州軍報,他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軍報的邊角被他捏得起了褶,他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指頭在案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目光落在殿門外那片亮晃晃的雪地上,可什麼也沒看進去。
張大伴端著茶盞進來,擱在案角,換了涼的,又退到一邊站著。
他看了仁宗一會兒,見仁宗還是那個姿勢,動都沒動過,忍不住湊近了兩步,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陛下,您今兒可是有心事?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老奴傳太醫來瞧瞧?」
仁宗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他偏過頭看著張大伴,嗓音有些悶:
「延州大捷,顧二郎、溫寧、蕭策那幾個小子功不可沒。朕正發愁如何封賞。」
張大伴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陛下,封賞是好事啊,愁什麼?」
仁宗從案上拿起那份軍報,在手裡翻了兩下,又擱回去。
他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你別看他們在翰林院隨便挑了個閒職,一個個掛著修撰、編修的名頭,可平時替朕做的事情,哪一件不是關乎社稷的大事?」
他頓了一下,偏過頭看著張大伴,「你說,朕給他們封個什麼官合適?封小了,便委屈他們了;封大了,朝里那幫老臣又得嚼舌頭。」
張大伴想了想,試探著說:
「要不……升個一級半級的?翰林院那邊也好安排。」
仁宗瞪了他一眼:
「升一級半級?顧二郎在金明寨北牆外埋了四萬多人,蕭策帶一萬吐蕃兵繞到橫山替朕收攏了部族人心,溫寧在延州守了十天沒合眼。你讓朕給他們升一級半級?」
他把軍報往案上一拍,嗓音陡然高了幾分:
「朕以後拿什麼臉去見他們?」
張大伴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了。
仁宗又靠回椅背上,偏過頭朝殿門外看。
殿門外的雪已經停了,天光白晃晃的,照在延福殿的廊柱上,把那幾根朱漆柱子照得發亮。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些:
「朕記得,顧二郎臨去延州之前,跟朕說過一句話。他說『臣不求封侯拜相,只求做點實事。』朕當時沒往心裡去,以為他說的是場面話。現在想想,這小子說的是真的。」
他偏過頭,看著張大伴,目光有些沉:
「你說,一個不求封賞的人,朕該怎麼賞他?」
張大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仁宗身邊幾十年了,見慣了朝堂上的來來往往,可這會兒他確實答不上來。
仁宗也沒有等他答。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份軍報,低頭看著上面那幾行字。
炭條寫的,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雪水洇花了,可關鍵的字還能看清。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把軍報折好了,擱在御案最顯眼的地方,跟之前那封放在一處。
兩封軍報並排放著,一封是延州發來的,一封是更早的葫蘆谷戰報。
他盯著那兩封軍報看了很久。
忽然,他拿起案上的硃筆,在空白的旨稿上寫了幾行字。
寫完了,擱下筆,把旨稿拿起來看了一遍。
然後他偏過頭,看著張大伴,嗓音穩了些:
「傳朕口諭。顧廷燁加封兵部從四品,賜紫金魚袋,仍留翰林院行走。顧偃開加封寧遠公,食邑三千戶。」
張大伴愣了一下。
兵部從四品?賜紫金魚袋?
這倒是合規矩,從四品佩紫金魚袋,雖說是加恩,可朝里那幫老臣也說不出什麼來。
顧偃開封寧遠公,那也是順理成章,人家本來就是寧遠侯,加封公爵,更是合情合理。
他正要應聲退下時,仁宗又開口了:
「還有一道旨意。內藏庫即日起,交由寧遠公夫人秦氏掌管,隸屬戶部。內藏庫的帳目,每季度向戶部報備一次,每年由朕親閱。」
張大伴頓時目瞪口呆。
內藏庫?那是皇家的私庫,歷朝歷代都是天子親自掌管,連戶部都插不進手。
交給秦悅薇?還隸屬戶部?
這……這不合規矩啊。
他張了張嘴,想提醒仁宗這不合規矩。
仁宗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靜:
「你想說不合規矩?」
張大伴趕緊低下頭去:
「老奴不敢。」
「朕知道不合規矩。」仁宗把旨稿往案上一按,嗓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可朕就是要讓天下人看看,替朕做實事的,朕一個也不會虧待。顧二郎這個人,朕要護住。他太年輕,功勞太大,朝里那些老臣容不下他。朕給他一個從四品,不顯眼,可實打實的職差。封他父親公爵,那是父蔭子功,誰也說不出什麼來。至於內藏庫……」
他頓了一下,嘴角彎了一下,「內藏庫交給寧遠公夫人,朕放心。白老爺子把白氏商會八成的錢全砸進了內藏庫,為的就是給秦悅薇鋪路,秦悅薇足不出戶管著白氏商會的所有帳目,而且管的清清楚楚,比戶部那幫人強百倍。」
張大伴這下徹底沒話說了。
他應了一聲,快步退了出去。
仁宗獨自坐在延福殿裡,偏過頭,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偏頭對著屏風說了一句:
「出來吧,別藏了。」
屏風後面窸窸窣窣響了一陣。
趙宗全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手裡攥著一本冊子,封皮上寫著「延州戰功錄」幾個字,邊角已經被他捏得皺巴巴的。
他臉上的表情擰巴得很。
「父皇。」他把冊子捧在手裡,翻開一頁,指了指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您讓兒臣擬訂溫寧、蕭策他們四人的封賞,可把兒臣難住了。」
仁宗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還是咽了下去。
趙宗全沒注意到仁宗的表情,自顧自地翻著冊子,嘴裡念叨著:
「溫寧,翰林院編修,從六品。他在葫蘆谷和延州兩次戰役里獻計獻策,還統率吐蕃軍截殺潰兵。按軍功,少說該升到正五品。可他又是文官,走的是翰林的路子。若升到正五品,翰林院那邊沒這個先例,編修上面直接就是侍讀學士,中間隔著好幾級呢。一下子跳過去,朝里那些熬了十幾年的翰林能樂意?」
他翻到下一頁,眉頭擰得更緊了:
「蕭策,翰林院修撰,正六品。他在土門打了三個月游擊,又在延州北面截殺沒藏訛龐的潰兵,還帶著一萬吐蕃兵去橫山收攏部族。按軍功,也該升個三四級。可他跟溫寧一樣,都是翰林院的人。一個翰林院,同時冒出兩個越級擢升的年輕官員,御史台那邊怕是連彈章都擬好了。」
他把冊子合上,嘆了口氣:
「至於顧廷燁……父皇已經封了他兵部從四品,還賜了紫金魚袋。這個兒臣覺得倒是穩妥。可溫寧和蕭策怎麼辦?兒臣翻了一晚上冊子,實在想不出一個兩全的法子。升少了,委屈了功臣。升多了,又怕他們成了眾矢之的。」
他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露出一絲狡黠。
「你覺得難?」仁宗問。
趙宗全點了點頭:
「難。比當年在國子監里跟顧廷燁那幫小子對策論的時候難多了。策論至少還有個標準答案,可這個……」
仁宗打斷了他:「朕問你,溫寧,蕭策,蘇遠,陸裕他們自己想要什麼?」
趙宗全愣了一下。
「他們沒跟朕要過官,也沒跟你的人私下遞過話。」仁宗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可他們做的事情,樁樁件件都辦到了朕心坎上。你說,這是為什麼?」
趙宗全想了想,試探著答:
「因為他們……忠心?」
仁宗搖了搖頭:
「忠心的人多了去了。滿朝文武哪個不說自己忠心?可真正能把事情辦到點子上、又不伸手要賞的,有幾個?」他頓了一下,偏過頭看著趙宗全,「朕告訴你,這樣的人,你不能拿官位去賞。官位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給溫寧一個正五品,他照樣得在翰林院熬資歷,等十幾年後按部就班升上去,那時候黃花菜都涼了。你得給他一個能做事的位置,讓他不用熬資歷就能施展。」
趙宗全若有所思地翻著冊子,忽然抬起頭:
「父皇的意思是……讓他們兼領實務?比如溫寧,讓他兼管翰林院下屬的編書修史,同時掛一個樞密院的差事?」
仁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把案上那本冊子拿過來,翻到溫寧那一頁,看了兩眼,然後合上擱回去。
「朕不管。」他往椅背上一靠,兩手一攤,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反正朕這次一個都不封了。你擬好章程拿給朕看,朕覺得行就准。」
趙宗全張了張嘴,瞪大了眼:
「父皇!您這是……」
仁宗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這四個人,以後是你的人。你自己琢磨。」
趙宗全站在御案前面,手裡攥著那本皺巴巴的冊子,看看仁宗,又看看案上那兩封並排放著的軍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到底沒說出口。
仁宗已經重新靠回椅背,偏過頭,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殿門外的天光透亮,雪後的日頭照進來,鋪了一地白晃晃的光。
趙宗全把那本冊子揣進袖子裡,朝仁宗躬身行了一禮,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殿門口,停住腳,偏過頭看了仁宗一眼。仁宗沒有回頭,只是抬起右手,朝他擺了擺,像是趕一隻嗡嗡叫的蜜蜂。
趙宗全出了延福殿,站在廊下,從袖子裡摸出那本冊子,翻開又看了一遍。
溫寧,蕭策,陸裕,蘇遠。
四個名字排在一頁紙上,每一個後面都跟著一長串軍功或者唃廝囉給他們邀的功。
他把冊子合上,揣回袖子裡,朝東宮方向走去,可眉頭還是擰著的。
翰林院。
張大伴揣著旨稿出了延福殿,雪後的宮道掃得乾乾淨淨,他走得快,靴底踩在濕地上啪嗒啪嗒響,路過值房門口也沒停步,徑直推開了偏院的門。
翰林院侍讀學士黃齊正坐在案前草擬一份文書,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是張大伴,眉頭先皺了一下。
「雪天路滑,大伴怎麼來了?」他放下筆,站起身來,「可是陛下有旨意?」
張大伴把旨稿從袖子裡摸出來,展開遞給他,嗓音不高:
「陛下口諭,讓黃學士擬旨。」
黃齊接過來,先掃了一眼抬頭,又往下看。
看到「顧廷燁加封兵部從四品,賜紫金魚袋」那一行,他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
「顧二郎這次確實該賞。金明寨那一仗,打得漂亮。」
他接著往下看。
「顧偃開加封寧遠公,食邑三千戶。」
他又點了點頭,沒什麼意外的。
顧偃開本來就是寧遠侯,這麼大的軍功,加封公爵是遲早的事。
然後他看到了下一行。
他的手停住了。
「內藏庫即日起,交由寧遠公夫人秦氏掌管,隸屬戶部。每季度向戶部報備一次,每年由朕親閱。」
黃齊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息。
他抬起頭,看著張大伴,嘴唇動了動,又低頭看了一遍。
這回他把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摳著念了一遍,念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差點把案上的稿子帶翻。
「內藏庫?!」他嗓音陡然拔高,調子都劈了,「交給寧遠公夫人?還隸屬戶部?還要每季度報備?每年由陛下親閱?!」
張大伴站在案前,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抽了一下,可到底忍住了。
他點了點頭:
「陛下的意思,白紙黑字寫著呢。」
黃齊攥著旨稿的手在抖。
他在翰林院幹了十幾年,擬過無數道旨意,從登基詔書到封妃冊文,什麼沒見過?
可這一道,他真沒見過。
內藏庫是皇家的私庫,歷朝歷代都是天子親自掌管,連戶部都插不進手。
現在要交給一個侯夫人,還隸屬戶部,還要每季度報備?
這……這要是傳出去,朝堂上那幫老臣能把金鑾殿的屋頂掀了!
「大伴。」黃齊壓著嗓子,往前湊了一步,「陛下這是……這是唱的哪一出?內藏庫交給秦悅薇,這不合規矩啊。朝里那些老臣……」
張大伴抬手打斷了他:
「黃學士,陛下說了,他知道不合規矩。」
黃齊張了張嘴,愣在那兒。
張大伴把旨稿從他手裡抽回來,折好了揣進袖子裡,偏過頭看著他,嗓音很平靜:
「陛下還說了,這道旨意就是要讓天下人看看,替陛下做實事的,陛下一個也不會虧待。顧二郎太年輕,功勞太大,朝里那些老臣容不下他。陛下給他一個從四品,不顯眼,可實打實的職差。封他父親公爵,那是父蔭子功,誰也說不出什麼來。至於內藏庫……」
他頓了一下,看著黃齊,嘴角彎了一下:
「陛下說交給寧遠公夫人,他放心。白老爺子把白氏商會八成的錢全砸進了內藏庫,為的就是給秦悅薇鋪路。秦悅薇足不出戶管著白氏商會的所有帳目,管得清清楚楚,比戶部那幫人強百倍。」
黃齊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他低頭看了看案頭那捲《資治通鑑》的稿子,又抬起頭看了看張大伴,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再說什麼。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把那捲稿子推到一邊,抽出一張空白的旨紙,鋪在案面上,拿起筆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落下去。
張大伴站在旁邊,看著黃齊的筆尖抖了兩下,又抖了兩下,還是沒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湊近了一步,嗓音壓得更低了:
「黃學士,還有一樁。陛下讓太子殿下擬訂溫寧、蕭策、陸裕、蘇遠四人的封賞。太子殿下翻了一晚上冊子,愁得不行,剛被陛下叫去罵了一頓。」
黃齊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筆擱下來,往椅背上一靠,仰頭看著房梁。
房樑上有一隻蜘蛛,正順著蛛絲慢慢往下爬。他看著那隻蜘蛛,忽然嘆了口氣:
「咱們這位陛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