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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十日焚香祈遠塞,一紙捷書淚滿襟

2026-10-15 22:42:37 作者: 張小邪

  寧遠侯府祠堂。

  顧氏家族的列祖列宗排列的整整齊齊。

  秦悅薇母子倆跪在祠堂里,已經跪了小一個時辰。

  顧廷煒早就趴在蒲團上夢周公去了。

  秦悅薇看著這個小兒子,無奈一笑,脫下披風搭在在他身上。

  然後又看向那些整整齊齊的牌位:

  上一世,顧家祠堂是秦悅薇的戲台子,她利用顧家的列祖列宗演了半輩子的賢媳。

  而如今,她是誠心誠意的跪在祠堂里求祖宗保佑的。

  燈油是她親手添的,每天清晨添一次,從顧偃開父子倆出征那天起就沒有斷過。

  她跪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手裡捻著一串沉香念珠,珠子已經被她捻得發亮。

  正堂的窗紙外面,天光從灰白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灰白,一天一天這麼換著。

  她也不記得是第幾日了。

  大約十日?

  對!從除夕夜宴回來那天算起,到今天,整整十日。

  這十日裡她沒有好好睡過一覺,閉上眼就能看到延州北面那片雪地,夢裡全是馬蹄聲,爆破聲還有廝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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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就被驚醒了,索性就不睡了。

  白天在祖宗前跪著,晚上在案前坐著,案上攤著延州的地輿圖,她看不懂顧偃開標註的是什麼意思,可是延州在哪長什麼樣,她閉著眼就能摸到。

  念珠又轉過一圈。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觀音像說悄悄話。

  「秦悅薇,求列祖列宗保佑……」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秦悅薇捻念珠的手指停了。

  那馬蹄聲從巷口一路響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急,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嘚嘚嘚的脆響,一路響到侯府門口停住了。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門房老黃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什麼,聽不真切。

  然後就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前院往正堂這邊跑,跑得很急,靴底蹭著地磚沙沙響。

  秦悅薇攥著念珠的手猛地收緊。

  她站起來,膝蓋跪久了發麻,踉蹌了一步,手扶住案桌的邊沿才穩住。

  她偏過頭,朝正堂門口看,心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似的。

  白老太爺原本坐在祠堂對面廊子裡的太師椅上打盹,也被這動靜驚醒了。

  他睜開渾濁的老眼,抬頭看了看已經走出祠堂的秦悅薇,又看了看門口方向,撐著扶手慢慢站起來。

  「別急。」他嗓音沙啞,「穩住。」

  秦悅薇慌亂的點了點頭,可手指頭攥著念珠的力道一點沒松。

  正堂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內侍模樣的中年人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卷東西,氣喘吁吁的,額頭上全是汗。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小黃門,跑得帽子都歪了。內侍掃了一眼堂里的人,目光落在秦悅薇臉上,快步上前行禮:

  「侯夫人大喜!延州大捷!金明寨大勝而歸!侯爺與二郎公子皆平安!」

  一句話落地。

  院子裡安靜了一息。

  然後站在廊子後面的兩個丫鬟同時捂住了嘴,眼眶刷地紅了。

  門房老黃站在廊下,渾濁的老淚直接淌了下來,他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嘴裡念叨著什麼聽不清。

  白老太爺扶著太師椅扶手的手慢慢鬆開了,肩膀塌了下來,像是卸掉了一副扛了十天的重擔。

  秦悅薇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看著那個內侍,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微發顫:

  「……真的?他們都沒事?」

  內侍重重點頭,雙手把捷報捧高了些:

  「大捷無恙,盡數平安!千里烽煙盡散,西北已定!聖上親閱軍報,特命小人謄一份送到府上,給侯夫人報平安!」

  秦悅薇一隻手扶著胸口,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然後轉過身來,看著白老爺子。


  白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那裡,眼裡全是淚光。

  他朝秦悅薇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可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秦悅薇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攥住自己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那件衣裳是鵝黃色的錦緞褙子,袖口繡著纏枝蓮花紋,是她送父子倆出征時穿的那件。

  這十日她來祠堂就會穿這套,說是忙得顧不上換,其實是不敢換。

  她怕換了衣裳,就真把自己擱進了等消息的日子裡,再也撐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想把那口氣壓下去,可沒壓住,眼淚就下來了。

  她偏過頭去,拿袖子擦了一把。

  白老太爺慢慢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了。

  他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好了。」他嗓音沙啞,「好了。都平安了。」

  秦悅薇偏過頭看著白老太爺,淚眼模糊的。

  她張了張嘴,嗓子眼堵得厲害,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老爺子……他們爺兒倆……都沒事。」

  白老太爺點了點頭,渾濁的老眼裡也有淚光在晃。

  「讓廚房準備宴席。」他嗓音穩了些,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鬆快,「侯爺和二郎平安了。全府上下都高興,得好好的慶賀慶賀!」

  秦悅薇拿袖子把臉擦乾淨了,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腳,回頭看了一眼祠堂。

  列祖列宗的長明燈還在燒著,火苗穩穩噹噹的,秦悅薇這時臉上才浮出一絲笑意。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大步朝門外走去。

  聲音從廊下傳了進來:

  「老黃,把府門大開。把紅燈籠都掛上。一直掛到巷口去。讓管家傳話給帳房,全府上下月銀翻倍!」

  老黃應了一聲,帶著兩個小廝朝前院跑去了,腳步比方才輕快了許多。

  延州北大營。清晨。

  雪終於停了。

  天光從灰濛濛的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城樓上,照在城門口那條凍硬的官道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

  顧偃開騎在棗紅馬上,身後跟著顧廷燁和一小隊親兵。

  城門大開,延州城裡的百姓擠在街道兩旁,不知道誰先喊了一嗓子:

  「侯爺和少將軍來了!」

  緊接著就是一片嘈雜的歡呼聲。

  賣炊餅的攤主把手裡的麵團往案板上一擱,在圍裙上蹭了蹭手,跟著人群拍巴掌。

  幾個半大孩子從人縫裡鑽來鑽去,追著馬尾巴跑。

  顧廷燁騎在另一匹馬上,左臂纏著厚厚的白布,布上滲著淡淡的黃色。

  他偏頭看了看父親,顧偃開的背影挺得筆直,向周圍的老百姓點頭示意。

  隊伍穿過長街,朝府衙方向走去。

  人群里忽然擠出一個穿青布醫袍的年輕女子。她抬手攏了一下額前的碎發,指尖蹭過鬢角時停了一瞬,然後飛快地擠上前,攔住了顧廷燁的馬。

  「少將軍,你有傷在身不可騎馬!」

  顧廷燁一看來人,眉頭直接皺了起來:

  「余嫣紅,我這是回大營!不騎馬,難不成走回去嗎?」

  余嫣紅一臉的凝重:

  「這幾天你的胳膊不能受力,容易扯開傷口。所以,少將軍,請下馬。」

  顧廷燁那倔脾氣瞬間上來了:

  「離得又不遠,我騎過去就下了!」

  話音剛過,就被顧偃開在腰上捅了一下:

  「聽醫官的!下馬,我也下!咱倆走過去!」

  顧廷燁本來胳膊就疼,又挨了顧偃開那麼一捅,頓時委屈極了:

  「父親一點同情心都沒有,我可是傷員!」

  不提這「傷員」倆字顧偃開不生氣,一提這倆字,顧偃開氣不打一處來:

  「傷員?傷員還偷著吃了兩大碗羊湯泡饃!」

  這句話落在余嫣紅耳朵里,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少將軍,你身上有傷怎可吃發物?」她臉色一下子變了,語氣不容商量,「不行,現在馬上進大營,我得看看你的傷!」

  顧廷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顧偃開又捅了一下。

  他偏過頭瞪了父親一眼,到底沒再犟,翻身下了馬。

  落地的時候左臂被震了一下,他嘴角抽了抽,忍著沒出聲。

  余嫣紅看在眼裡,沒說什麼,轉身朝大營方向快步走去。

  顧廷燁跟在後面,顧偃開走在最後面,看著兒子的背影,嘆了口氣:

  「你讓我回去怎麼跟你母親和外祖父交代!」

  進了大營,余嫣紅直接把顧廷燁帶到了醫帳里。

  帳子裡擱著一張矮榻,榻上鋪著乾淨的白布,旁邊案上擺著藥箱和一隻銅盆。

  她指了指矮榻:

  「坐下,把外袍脫了。」

  顧廷燁看了她一眼,沒動。

  余嫣紅抬起眼皮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跟一潭深水似的:

  「少將軍,你想讓我動手,還是你自己來?」

  顧廷燁嘴角抽了一下,到底還是自己動手解了外袍。

  左臂上的白布露出來,布上滲著淡淡的藥色,邊緣有些地方被血洇濕了,干成了暗褐色。

  余嫣紅走過來,把白布一圈一圈拆開。

  拆到最後一層時,布粘在了傷口上,她拿藥水潤了潤,一點一點揭下來。

  傷口露出來,縫的桑皮線還在,針腳細密整齊。

  可傷口邊緣的皮肉有些發紅髮腫,比昨天縫的時候更明顯了些。

  余嫣紅的眉頭擰了起來。

  她拿指尖在傷口邊緣輕輕按了一下,顧廷燁倒吸了一口涼氣。

  「疼?」

  「不疼。」

  「不疼你倒吸什麼涼氣?」

  顧廷燁不說話了。

  余嫣紅把藥箱打開,取出一隻小瓷瓶,拔開塞子,一股苦澀的藥味散出來。

  她拿一根乾淨的銀簽子挑了藥膏,仔仔細細塗在傷口上,塗到紅腫的地方時,動作放得極輕。

  顧廷燁偏過頭去,盯著帳壁看,可這次帳壁上沒有破洞,只有一塊油布,什麼也看不見。

  塗完了藥,余嫣紅重新拿白布給他纏上,一圈一圈,纏得鬆緊正好。

  纏到最後一圈時,她忽然開口,嗓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羊湯泡饃,裡面放了花椒、生薑、桂皮,全是發物。你傷口本來就凍過,再吃這些東西,不發炎才怪。」

  顧廷燁偏過頭看著她。

  她低著頭打結,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打完結,她直起身來,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七天之內,不許碰水。不許吃發物。不許騎馬。」她扳著手指頭數,「每天早晚各換一次藥,我親自換。」

  顧廷燁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這些?」

  余嫣紅收拾藥箱的手停了一瞬。

  她把藥瓶一隻一隻碼回箱子裡,合上箱蓋,扣好搭扣。

  然後偏過頭看著顧廷燁,嗓音平靜:

  「本來在女子工塾,想跟著學女紅,可惜我天分不好,就跟寶珠姐學了醫術。學了兩年,寶珠姐說我可以自己給人治傷了,就跟著醫官隊來了延州。」

  她頓了一下,提著藥箱朝帳門口走去。走到帘子前,停住腳,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顧二郎,你命大。金明寨北牆外埋了四萬多人,你才傷了條胳膊。」她嗓音不高,「下次你不做好防護,可不一定就這麼幸運了。」

  顧廷燁披上袍子問道:

  「你什麼時候回汴京?」

  余嫣紅愣怔了半晌,「自打來了延州,我覺得這裡人都很純樸,不像在汴京,說話、行止都要顧及家族顏面。而且延州的吃食也比汴京更合我胃口,我不想回去了,想在這常駐。」

  顧廷燁嘆了口氣,「可你祖父想讓你歸家……」


  余嫣紅聽了,苦笑了一聲:

  「歸家?姐姐能原諒我嗎?以前我自己做的那些事,現在想想,我自己都想把自己給掐死……可是傷害了姐姐,那是事實,我怎麼有臉求姐姐原諒?所以,我在延州挺好的,姐姐可以安心讀書考取功名,高高興興嫁人,祖父祖母也會因為我有一技之長能養活自己而放心。」

  顧廷燁沒有馬上搭話,沉思了一會,才開口說道:

  「那有一天你想家了,搭白氏商會的馬車回汴京便可。你跟管事的說你是余嫣紅就行。」

  余嫣紅聽了點了點頭,鄭重的對顧廷燁福了福身子:

  「余嫣紅多謝顧二公子了。」

  說完,掀開帘子便離開了。

  顧廷燁坐在矮榻上,低頭看著左臂上纏得整整齊齊的白布,白布上還殘留著藥膏的苦澀氣味。

  他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只是她的遭遇著實有點慘……」

  這時顧偃開撩了帘子走了進來:

  「你說誰慘……」

  顧廷燁砸了砸舌,「余嫣紅唄,任性妄為把自己害了,嫁了人不久就守了寡,又被夫家毀了容趕出了門……在汴京街頭流浪,幸虧我們給她送到了工塾……」

  顧偃開沒接話,在矮榻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了。

  他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了搓,又搓了搓,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顧廷燁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爹,你有心事?」

  顧偃開嘆了口氣,一臉的愁容:

  「晏尚書托我給他家晏清做個媒!說要找個文官清流家的閨女……你說這……這晏清早年在汴京城跟你一樣名聲臭了大街!哪個清流人家敢嫁!」

  顧廷燁嘴角抽了一下:

  「跟我一樣?」

  顧偃開偏過頭瞪了他一眼:

  「你以為你名聲好?要不是陛下賞識你,後來跟又著蕭策溫寧他們幹了點正事,你以為寧遠侯府的門檻敢有人踏?你跟明蘭的婚事能定的如此順利?晏清那小子,當年鬥雞走馬,哪樣沒沾過?晏尚書為他操碎了心,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關也關了,要不是後來跟我進了北山大營,現在指不定在哪眠花宿柳呢!」

  顧廷燁呲牙咧嘴地撓了撓頭。

  腦子裡轉了幾圈,把汴京城裡適齡的姑娘挨個過了一遍,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父親。」他抬起頭,看著顧偃開,「盛家四姑娘不是正合適嗎?現在在女子工塾當教習。」

  顧偃開愣了一下,眉頭擰得更緊了:

  「盛家四姑娘?盛紘那個庶出的閨女?叫什麼來著……墨蘭?」

  「對,盛墨蘭。」顧廷燁點了點頭,「她在女子工塾當教習,教畫畫,教女紅。人我見過幾回,話不多,做事踏實。性子可比小時候好太多了。」

  顧偃開摸著下巴琢磨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眉頭鬆了松又擰了回去:

  「這姑娘不錯,可盛紘那邊……能願意?晏清的名聲,盛紘是知道的。」

  「盛大人現在顧不上這些。」顧廷燁說,「明蘭許了我,盛家跟寧遠侯府綁在一處了。他這些時日順風順水,心裡頭正得意。晏尚書那邊是清流領袖,晏清又是您的兵。盛大人要是把墨蘭嫁給晏清,就搭上了晏家,他不虧。」

  顧偃開聽完,沉默了半晌。

  他兩隻手在膝蓋上又搓了搓,忽然拍了一下大腿,站起來:

  「行,我寫封信給晏尚書和親家,把這層意思透給他們。成不成的,讓他們自己去談。」

  顧廷燁一臉不解:

  「父親平時對保媒拉縴這些事都不屑一顧,今天倒是如此上心。」

  顧偃開嘆了口氣,又坐了回去,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還不是除夕宮宴。你母親領著明蘭在御花園裡逛了一圈,被那些命婦們看見了,一個個拉著明蘭的手夸個不停。說什麼盛家姑娘知書達理,說什麼寧遠侯府好福氣,說什麼明蘭看著就是個有造化的。」

  他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顧廷燁一眼:

  「那些話傳得比風還快。晏尚書當晚上就修書一封把信遞給白氏商會了,還給了管事一兩金!說要加急的。」


  顧廷燁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他呲著牙,拿右手拍了一下膝蓋,拍完又想起左胳膊還傷著,皺了皺鼻子。

  「父親,這不就結了!」他嗓音高了幾分,眼睛亮亮的,「晏尚書是寫信點你呢!意思明擺著,他看上盛家的姑娘了,讓你從中牽線呢!」

  顧偃開愣了一下。

  「你看啊,」顧廷燁扳著手指頭數,「晏尚書是清流領袖,盛大人又是清流文官,長柏長楓都在翰林院,兩家正好門當戶對。墨蘭在女子工塾當教習,名聲乾淨,晏清是武考探花郎,也算是洗心革面了,還在你身邊當差。再說,明蘭長大以後要嫁進咱們家了,盛家跟寧遠侯府綁在一處,晏尚書想搭這條線,就得先過你這關。」

  他越說越覺得在理,自己點了點頭,補了一句:

  「你看你兒子聰明吧?」

  顧偃開坐在凳子上,盯著兒子看了好一會兒。

  「你小子。」他嗓音不高,嘴角卻彎了一下,「打仗的時候腦子轉得快,做媒的時候也不慢。」

  顧廷燁嘿嘿笑了一聲,沒接話。

  顧偃開掀開帘子,邁步出去了。

  帘子落下來,外面傳來他漸遠的腳步聲,還有一句嘟囔,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做了半輩子武將,臨了臨了還做起媒來了。」

  顧廷燁坐在矮榻上,聽著父親的腳步聲遠了。

  他低頭看了看左臂上纏得整整齊齊的白布,白布上還殘留著藥膏的苦澀氣味。

  他偏過頭,朝帳簾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彎著,半天沒收住。

  汴京積英巷盛家。

  明蘭跪在壽安堂的三清真人像前,已經跪了很久了。

  像前供著幾盤新鮮瓜果,三盞清茶。

  香是明蘭自己點的,點完了又續,續完了又點,香爐里的灰積了厚厚一層。

  她跪在蒲團上,嘴裡念念有詞,可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她念得虔誠。

  從顧侯爺念到顧二哥,從延州念到金明寨,從平安念到凱旋。

  念了一遍,又一遍……

  蒲團是粗布做的,她膝蓋早就麻的沒了知覺。

  盛老太太站在壽安堂門口,沒有進去。

  她拄著一根烏木拐杖,披了一件半舊的灰鼠皮斗篷,站在廊下的陰影里,望著屋裡頭那個跪得筆直的背影。

  盛老太太看了一會兒,偏過頭嘆了口氣,朝身後的房媽媽低聲說了一句:

  「這就是當初我怕明蘭嫁過去的原因。」

  房媽媽手裡捧著一隻暖爐,正要往屋裡送,聽見這話,腳步頓住了。

  她偏過頭,看著盛老太太,等著她說下去。

  盛老太太的目光還落在明蘭背上:

  「嫁給武將,就是牽腸掛肚。他在外面打仗,你在家裡等著,什麼也做不了,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燒香、磕頭、念經。你念破了嘴皮子,他那邊該挨刀還是挨刀,該流血還是流血。」

  她頓了一下,拐杖在地上輕輕點了兩下:

  「我活了這大半輩子,最怕的就是這個,我怕明兒傷心……」

  房媽媽剛要開口安慰,就聽外面的婢子喊了一聲:

  「大娘子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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