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洛城城頭。
狄青裹著一身舊披風立在垛口邊,朔風卷著碎雪狠狠扑打過來,將披風邊角吹得獵獵狂響。
領口毛邊被雪水打濕、反覆凍硬,狠狠地硌著他的脖頸,他卻渾然未覺。
目光越過城垛,越過荒原盡頭灰濛濛的山脊,一直望到看不見的地方。
他在這望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曉得城頭已經換了兩班哨。
「顧廷燁這毛頭小子……」
狄青喉間壓著一聲沉嘆,低聲自語裡滿是焦灼。
「從未上過沙場,第一次領兵便直面沒藏訛龐那個老奸巨猾的老傢伙,手握八萬西夏精銳鐵騎,他區區初臨戰場的新兵蛋子,拿什麼去扛?!那個寧遠侯也不管管自己的兒子!先前還執意攔我發兵馳援,真當沙場是兒戲不成!」
他攥緊冰冷的牆垛,指節繃得泛青,滿心焦灼懸在胸口,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踩在凍硬的雪地上,咯吱咯吱響,一聽就是個腿兒短的。
「將軍,時辰到了,該回去喝藥了。」
狄青沒有回頭,一聽就知道是醫官身邊的的小童。
「將軍?」小童又喊了一聲,湊近了些,把那碗藥端到他胳膊肘底下晃了晃。
藥碗的碗沿上磕了一個口子,黑褐色的藥湯冒著苦澀的熱氣,混著風雪裡那股子乾冷味,聞著就讓人皺眉頭。
狄青猛一回頭,擺手,滿臉不耐煩:
「喝藥喝藥!天天喝!比婦人坐月子還要頻繁!老子不喝!」他朝北面一揮手,嗓音陡然高了幾分,「金明寨戰事未定,本將軍心亂如麻,何來閒心服這勞什子藥!」
小童端著藥碗,不急不躁,也沒退後。
他等狄青喘了兩口氣,才慢慢開口:
「剛剛小的在營帳里,有個信差在裡面。」
狄青當場就急了,一把抓住小童的胳膊,手上的力道沒控制住,小童被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藥碗差點翻出去。
「信差?哪來的?延州來的?信呢?!」他連聲追問,嗓音都變了調,跟方才那個不耐煩的將軍判若兩人。
小童穩住碗,把藥湯往懷裡縮了縮,沒灑出來。他抬起頭,看著狄青,那雙眼睛又圓又亮,說出來的話卻比冰碴子還硬:
「醫官大人說了,將軍不喝藥,就不給你看信。」
狄青盯著他,眼睛瞪得溜圓。
小童迎著那目光,面不改色,把藥碗又往前遞了遞。
碗沿正對著狄青的鼻子,那股子苦味直往他嗓子眼裡鑽。
狄青攥著小童胳膊的手鬆了松,又緊了緊。
他偏過頭,朝北面看了一眼。
北面是延州方向,風雪茫茫,什麼也看不見。他又轉回來看著那碗藥,那苦味讓他皺了皺眉。
「拿來!」他一把奪過藥碗,仰頭就往嘴裡灌。藥湯滾燙,燙得他齜牙咧嘴,苦味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他咽了兩口,差點嘔出來,可到底還是灌完了。
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他把空碗往小童懷裡一塞,抹了一把嘴,嗓音有些含混:
「信呢?」
小童接過碗,不慌不忙地揣進懷裡,然後從另一邊懷裡摸出一隻竹管。
竹管上封著火漆,漆面上印著軍中的火印。
小童把竹管遞過去,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狄青接過竹管,一把掰開,抽出裡面卷著的紙條。
紙條不大,上面只寫了幾行字,可他看了很久。
小童站在旁邊,看著狄青的臉色,先是皺著的,然後鬆開了,再然後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後整張臉都松下來了。
狄青把紙條攥在手裡,偏過頭,朝北面又看了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朝城下走去,靴子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響。
小童在後面追了兩步:
「將軍!藥喝完了,信也看完了,您去哪兒?」
狄青頭也不回:
「去營帳!給延州寫回信!告訴那小子,老子在水洛城給他們爺兒倆溫好酒,等他們回來喝!」
小童站在原地,看著狄青的背影消失在城樓拐角處。
他嘟囔了一句:「這藥里新加了黃連,苦不死你。」說完,露出一絲壞笑,端著空碗,踩著狄青的腳印追下去了。
水洛城營帳。
狄青坐在案後,面前鋪著一張空白信箋,手裡攥著筆,筆尖懸了半天,沒落下去。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方才那張信上的內容。
延州大捷。
沒藏訛龐中箭逃竄。
鐵鷂子全軍覆沒。
金明寨無恙。
他忽然把筆擱下了。
案角擱著一隻扁酒壺,是方才親兵送來的。
他抓過來,拔開塞子,灌了一大口。
酒是烈的,到了胃裡,讓他渾身暖烘烘的,把方才那碗藥的苦味壓下去了。
他擱下酒壺,重新拿起筆,在信箋上寫了第一行字:
「顧二郎,好小子。」
寫完這幾個字,他停住了,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然後把信箋揉成一團,丟在案角,另抽了一張,又重新落下了筆。
十日之後,汴京皇宮。
延福殿。
仁宗端坐龍椅,指尖輕叩御案,這些時日,他日日牽掛西北戰局,夜夜未得安枕。
千里之外,延州戰事未定,朝堂人心惶惶,無人敢鬆一口氣。
殿外內侍腳步急促,由遠及近,步履匆匆卻規整。
張大伴雙手捧著一卷層層封好的加急軍報,神色振奮,快步踏入殿中,屈膝高聲啟奏:
「聖上!延州十日加急軍報!」
仁宗聽完頓時面露憂色,接過軍報時手抖的不成樣子,指尖碰到那捲軍報的封皮,又縮了回去。
張大伴低著頭,雙手穩穩地托著那捲軍報,不敢抬眼。
仁宗深吸了一口氣,把手在龍袍上蹭了一下,重新伸出去,一把握住了那捲軍報。
封皮上的火漆印還完好,是延州府衙的印。
他用指甲摳開火漆,展開軍報,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看了一遍,沒動。
又看了一遍,還是沒動。
張大伴跪在下面,偷偷抬了一下眼皮,看見仁宗臉上那層憂色一點一點的消退了。
仁宗把軍報往御案上一拍。
「好!」他猛地站起來,嗓音陡然高了幾分,整個延福殿都跟著震了一下,「好一個顧二郎!好一個寧遠侯!」
張大伴跪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可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揚了起來。
仁宗拿著那封軍報,在殿裡來回踱了兩步,靴底踩在金磚上咚咚響。
他忽然停住腳,偏過頭看著張大伴,嗓音里那股子抖勁兒還沒全消:
「去,把這封軍報謄一份,送到寧遠侯府。讓侯夫人和白老頭兒也知道。好讓他們放心。」
張大伴應聲去了。
仁宗站在殿裡,把那封軍報又看了一遍。
這回他看得很慢,看到最後那行:
「金明寨無恙,延州無恙。」那句時他的手指在那幾個字上停了一會兒。
他把軍報折好了,擱在御案上最顯眼的地方。然後重新坐回龍椅,端起案上那碗涼透了的參湯,一口喝乾了。
西夏,大相府。
沒藏訛龐自打帶著一群潰兵返回興慶府後,就一直沒有露面。
大相府的門緊閉著,門楣上那條白幡還沒摘,風一吹,卷著雪粒子啪嗒啪嗒地打在門板上。
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躡手躡腳,不敢出聲。
送飯的僕役端著食盒進去,幾乎都是原樣端出來。
一連十天,天天如此。
臥房裡,沒藏訛龐半靠在榻上,右肋纏著厚厚的白布,布上滲著暗黃色的藥漬。
他瘦了一大圈,顴骨突出來,眼窩凹進去,那雙平日裡陰陰的鷹眼現在只剩下眼縫裡一點光。
榻邊擱著一隻矮案,案上擺著藥碗、水盞、還有一卷攤開的輿圖。
輿圖上金明寨的位置被炭條圈了好幾十道,輿圖都給畫爛了。
「簡……簡直就是魔鬼……」
他嗓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那天晚上他在金明寨看到的三個年輕面孔,一個比一個年輕,一個比一個明朗,可打起仗來的手段,竟如此的老辣。
金明寨北牆外那片河灘地,三道火藥帶,幾十根引線,不足一萬的弓弩手,把他的四萬五千人包了餃子。
他的鐵鷂子,他的潑喜軍,他壓上全部家底湊起來的東線精銳,一夜之間全埋進了金明寨的暗渠里成了來年的肥料!
他想起當初野利桑啟被俘後回到興慶府時,他還調侃過他。
「如此悍將竟被一個毛頭小子耍得團團轉,還被生擒了去!」
他當時笑得前仰後合,滿殿的臣子也跟著笑。
野利桑啟低著頭,什麼話也沒說。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簡直就是個笑話。
野利桑啟根本不會叛變!是被那些漢人小子用計殺害的!
可是李元昊竟然蠢到藉機滅了野利家族,讓整個野利家族投奔了吐蕃!
野利旺榮用自己的命換了野利家幾千口人的命,臨了臨了,連王后和太子也被他帶走了,絕了李元昊的後路!
「愚蠢至極!」沒藏訛龐猛地攥拳砸在榻沿上,骨節磕在硬木上,悶響一聲,疼得他咧了咧嘴,可嘴裡的罵聲沒停,「簡直愚蠢至極!李元昊!你死了活該!你把野利家推到吐蕃那邊,把老子也推到了刀口上!」
他咳了兩聲,右肋的箭傷被扯得一陣劇痛,他整個人蜷縮起來,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咬著牙,等那陣痛過去,慢慢鬆開攥著榻沿的手,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了幾道血痕。
可有一件事他想明白了:
那天晚上並不是他僥倖逃跑的,而是那三個小子故意放走他的!
其中一個小子沖他射的一箭,也不是要他命的!
是羞辱!
純粹的羞辱!
他直著脖子喊了一聲:
「人呢?把家族長老們都叫來!」
傍晚時分,沒藏家族的族人幾乎到齊了,聚在議事廳里。
議事廳不大,炭火燒得也不旺,幾盞油燈點著,光暈昏黃昏黃的,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是蒙了一層灰。
七八個長老分坐在兩側的氈墊上,年紀最大的那個頭髮全白了,佝僂著腰,手裡攥著一串琥珀手串,指頭捻得飛快。
其餘幾個也好不到哪去,有的搓著手,有的盯著案上那碗涼茶發愣,誰也沒開口說話。
可那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驚惶。
門帘一掀,冷風灌進來。
沒藏訛龐披著一件狼皮大氅,一步三喘地挪了進來。
他走得很慢,右肋的傷還沒收口,走動時牽扯著,疼得他額頭滲出薄汗。
他沒讓人扶,一隻手撐著門框,頓了一下,才邁過門檻。
大氅的毛邊上沾著雪水,濕漉漉地往下滴,落在地氈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他走到上首的椅子前,沒有坐。撐著扶手,慢慢轉過身來,掃了一眼底下坐著的人。
沒人敢跟他對視。
沒藏訛龐嘆了口氣,嗓音沙啞,像是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東西。
「長話短說。」他的嗓音不高,可是透著一股寒意,「這次我去延州攻打金明寨,遇到了幾個棘手的對手。八萬鐵騎,折損了一半。」
議事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響。
那個白頭髮的老長老手裡的念珠停了一瞬,又捻了下去,比方才快了些。
「如今這個光景兒,沒藏家族會成為整個西夏各部的眼中釘。」
他的指節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所以我們為了祚兒能在立春時登基,都要忍。」
幾個長老低著頭,誰也沒有接話。
可那個白頭髮的老長老抬起了頭,渾濁的眼珠看著沒藏訛龐:
「那延州還打嗎?」
一句話落地,議事廳里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沒藏訛龐的臉色驟然變得鐵青。
他扶著椅背的手攥緊了,右肋的傷被扯了一下,他嘴角抽了抽,可到底沒有彎下腰去。
他盯著那個老長老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打?」他嗓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去年西夏的青稞收成差,大宋又給咱們斷了歲賜!白氏商會從西夏撤了出去,連根毛都沒留下!橫山以北的部族,秋天被咱們颳了一遍,現在連種子糧都拿不出來了!」
他喘了一口氣,胸口的傷被牽得一陣悶痛,他拿手按了按,接著說下去,嗓音低了些,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們告訴我,沒有糧食,拿什麼打延州?拿你們的骨頭去填金明寨的暗渠嗎?」
議事廳里徹底沒了聲音。
那個白頭髮的老長老低下頭去,捻手串的手指頭抖了抖,手串差點從掌心裡滑出去。
他趕緊攥住了,攥得指節咔咔響。
沒藏訛龐掃了一眼底下的人,一個個縮著脖子,跟霜打的草一樣。
他忽然覺得有些累了。
撐著扶手,慢慢轉過身,朝上首的椅子坐下去。
落座的時候右肋又是一陣劇痛,他咬著後槽牙,沒吭聲,等那陣痛過去了,才慢慢把後背靠在椅背上。
延州大捷。
可顧廷燁還是受了傷。
胳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流矢傷到了幾處。
一開始他自己都不知道,騎在馬上來回跑了幾趟,又指揮著清理戰場、清點傷亡、給蕭策和溫寧送行,整整忙了大半天,胳膊上的血早就把裡衣黏在了皮肉上,又凍硬了,結了黑紫色的痂。
可他渾然不覺,直到回了延州大營卸甲的時候,才被顧偃開看到。
顧偃開當時正站在帳門口,端著碗熱水要遞給他。
目光往兒子胳膊上一掃,碗差點從手裡掉下去。
「你的胳膊……」
顧廷燁低頭看了一眼。
左臂上三道口子,最深的那道從肩頭一直拉到肘彎,皮肉翻著,凍得發白,血早已經凝固了。
另外兩道淺些,可也夠嚇人的,裡衣的碎布條嵌在傷口裡,被凝固的血粘得死死的。
顧廷燁愣了一下,拿右手碰了碰,指尖碰到傷口邊緣,才覺出疼來。
他咧了咧嘴:
「唉喲喲……什麼時候弄的……我也不知道。」
顧偃開心疼的把碗往案上一擱,水晃出來半碗。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捧著兒子的胳膊,手抖得不成樣子,嗓門都變了調:
「你不知道?!你胳膊上開了三道口子你不知道?!你打仗打傻了?!流矢!這是流矢!要是再偏兩寸,你這胳膊就廢了!」
他一邊罵一邊朝帳外喊:
「醫官!叫醫官來!快!」
夏安期正從外面進來,一聽這動靜,轉身就跑出去了。
他比誰都清楚,延州城裡的大夫治個頭疼腦熱還行,可這種箭傷,又是凍過的,弄不好要截肢。
他一邊跑一邊喊:
「叫汴京來的那幾個女醫官!快!」
不多時,帳簾掀開,進來三個人。
前面兩個是延州本地的軍醫,後面跟著一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醫袍,袖口挽著,手裡提著一隻藥箱。
她走得很快,步子穩當,進了帳先掃了一眼顧廷燁的胳膊,眉頭微蹙,然後偏過頭對那兩個軍醫說了句什麼。
兩個軍醫點了點頭,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她。
她走到顧廷燁面前,把藥箱往案上一擱,打開箱蓋,裡面是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銀針、桑皮線、小刀、藥瓶。她拿起一把小剪子,偏過頭看著顧廷燁,嗓音很平靜:
「胳膊伸出來。」
顧廷燁認得這個聲音。
他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息。
那張臉比記憶里瘦了些,顴骨高了一點,下頜線條比從前更利落,眉眼間少了汴京閨閣里的嬌氣,多了幾分風吹日曬的粗糲。
可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麼黑白分明,瞳仁亮得像是盛著兩汪水。
她頭髮挽成了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木簪別著,額前有幾縷碎發被汗水貼在皮膚上。
是余嫣紅!
顧廷燁張了張嘴,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東西。
他偏過頭看了父親一眼,顧偃開正皺著眉盯著他的傷口,沒留意那女醫官的臉。
他又轉回來,看著余嫣紅,嗓音有些發澀:
「你……你怎麼在這?」
余嫣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裡的剪子沒停,已經利落地把他傷口邊緣的碎布條剪開了。
她一邊剪一邊開口,嗓音沒什麼起伏:
「汴京來的醫官隊,臘月就到了。跟著龐大人守在了延州。」
她頓了頓,剪子停了一瞬,又繼續剪下去:
「沒想到會給你治傷。」
顧偃開站在旁邊,聽見這話,偏過頭看了余嫣紅一眼,又看看顧廷燁,眉頭慢慢擰起來。
他沒說什麼,退後了一步,把位置讓開。
余嫣紅麻利的把傷口清理乾淨了。
三道口子露出來,最深的那道確實很深,肉翻著。
她小心的拿藥水沖了一遍,顧廷燁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咬著後槽牙沒吭聲。
余嫣紅頭也不抬地說:
「傷口比較深,又在外面凍過,處理不好今晚就會發熱。得縫合,你忍著點。」
她取出桑皮線和銀針,在火上燎了一下,然後俯下身去,湊近了看那道最深的傷口。
她的額頭幾乎貼到了顧廷燁的胳膊,仔細的觀察傷口邊緣的皮肉。
顧廷燁僵著胳膊不敢動,偏過頭去,盯著帳壁上的一個破洞,看風從那個破洞裡灌進來,卷著雪粒子。
帳里安靜得很,只有銀針穿過皮肉的細響和顧偃開偶爾壓不住的抽氣聲。
夏安期不知什麼時候退了出去,兩個軍醫也退到了帳門口,背對著這邊站著。
余嫣紅縫了十幾針,每一針都拉得穩穩噹噹。縫到最後一針時,她忽然開口,嗓音很低,低得只有顧廷燁能聽見:
「下次打仗把你這條胳膊護好,再傷一次就要落病根了。」
顧廷燁偏過頭來,看著她。
她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她的手指按在他傷口旁邊,指腹上有薄繭,是反覆學習握針磨出來的。
他張了張嘴,嗓音有些啞:「哦……」
余嫣紅手上不停,打了一個結,拿剪子剪斷線頭,然後直起身來,退後一步。
她偏過頭,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縫完了。」她偏過頭朝帳門口喊了一聲,「下一個藥方。三七粉,白及粉,黃柏,等份調勻,敷在傷口上,每日換兩次。七天之內不能碰水。」
她說完,轉身去收拾藥箱。
顧廷燁看著她把銀針一根一根插回針囊里,把藥瓶一隻一隻碼好,動作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她收拾完了,提著藥箱朝帳門口走去,走到帘子前,停住了腳,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顧二郎。」她嗓音不高,可穩穩噹噹的,「下次打仗,穿好護甲。侯夫人和白爺爺都等你平安回家呢。」
說完,掀開帘子就走了。
帳簾落下來,冷風灌了一下,又被擋在外面。
顧廷燁坐在案邊,低頭看著胳膊上那道縫得整整齊齊的傷口,桑皮線在皮肉上排成整齊的一行,針腳細密,像是新納過的鞋底。
顧偃開走到他旁邊,坐下了。
他看了看兒子的胳膊,又看了看帳簾方向,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
「剛剛那個可是被余家趕出門的姑娘?做事真利索!」
顧廷燁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