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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殿上笙歌遮淚眼,塞外火雷定乾坤

2026-10-11 20:10:49 作者: 張小邪

  教坊司的《清平樂》奏到第三遍的時候,仁宗手裡那隻玉杯還是滿的。

  他坐在上首,看著面前擺著十二碟御膳,筷子紋絲沒動。

  滿殿的臣子都在笑。

  這個舉杯祝陛下萬壽無疆,那個說今年瑞雪兆豐年。

  誰也沒敢提西北半個字。

  可那笑是撐出來的。

  坐在前頭的幾位重臣,哪個跟寧遠侯府沒有幾十年的交情?

  顧偃開年輕時在汴京禁軍當差,跟樞密院的幾位老臣是一個馬勺里攪過飯的。

  如今顧家父子都在延州前線,誰心裡不揪著?可誰也不敢把憂色擺在臉上。

  除夕夜宴,天家宴席上,露了怯就是掃興。

  秦悅薇坐在命婦席上,手裡攥著酒盞,攥得指節發白。

  她面前擺著一碟子蜜餞、一碟子酥酪,紋絲沒動。

  她只能該笑的時候笑,該舉杯的時候舉杯,連眼角流露出來的笑容都跟平日裡一模一樣。

  誰也察覺不到,她此時的心裡正翻江倒海。

  上戰場的一個是她的丈夫,一個是她的兒子。此時的兩個男人都在延州北面那片雪地里,而她只能戰戰兢兢的坐在這裡等消息。

  坐在她身邊的福康公主,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沒說話,伸出手,輕輕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侯夫人莫要憂心。」公主壓著嗓子,聲兒不大,「二郎是個聰慧的兒郎。他打小便機靈,平日為人處世也遊刃有餘。這樣的人,上戰場也定吃不了虧。」

  秦悅薇偏過頭,嘴唇動了動。

  想說點什麼客套話,可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反手把公主的手握住了。那手冰涼,公主被冰得輕輕一顫,沒有抽開,反而就讓她那樣握著。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

  明蘭站在偏殿的廊檐下,沒進去。

  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棉襖,外面套了件粉紫的褙子,站在廊柱陰影里,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裡,轉眼就化了,只剩一點涼意。

  她把手收回來,雙手交疊著攏在胸前,望著漫天大雪。

  嘴唇輕輕動了動。

  「信女盛明蘭,求三清真人保佑顧侯爺,顧二哥,平安凱旋吧……」

  嗓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風聽了去。

  

  忽然,肩頭忽然一暖。

  一件厚實溫軟的狐絨斗篷輕輕落下,牢牢裹住了她的周身。

  明蘭猝然回頭。

  秦悅薇立在風雪裡,只著單薄錦袍,肩頭、髮髻落滿碎雪,靜靜看著她。

  指尖輕柔,正替她攏緊斗篷領口,連兜帽都細細替她戴好。

  「明蘭見過侯夫人。」明蘭連忙斂衽福身,臉頰瞬時燒得滾燙。

  「免了。」秦悅薇輕聲開口,指尖微涼,擦過她的額角,「你方才的話,我聽見了。」

  明蘭垂著頭,攥緊斗篷系帶,窘迫得不知如何應答。

  看著侯夫人衣衫單薄,滿身落雪,她急著想解下斗篷還回去,卻被秦悅薇輕輕按住,動彈不得。

  秦悅薇抬眸望向正北灰濛濛的天際,風雪茫茫,望不到千里外的延州。

  良久,她輕聲嘆道:

  「我替侯爺、替二郎,謝謝你。」

  簡單的一句話,卻重得壓人。

  明蘭抬眼望去,風雪染白了侯夫人的鬢髮,可她依舊把脊背挺得筆直,恰似寒雪中堅挺的紅梅。

  明蘭頓時覺得心頭酸澀翻湧,眼眶瞬間就熱了。

  稍許,秦悅薇轉過頭,眼底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

  「你所求的三清真人,定會靈驗的。」

  不等明蘭應聲,她轉身欲回正殿,走了兩步又駐足回頭:

  「隨我進來吧,我特意給你留了糖蒸酥酪。」

  說罷,她伸手輕輕的牽住明蘭的手,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一步步走入殿中。


  雪還在下。

  汴京的雪落在皇城琉璃瓦上,延州的雪落在金明寨焦黑的凍土上,邏些城的雪落在王宮飛檐的風鈴上。

  邏些城,吐蕃王宮賀歲宴。

  燭火通明,看著一派和睦盛景。

  唃廝囉端坐主位,面上掛著得體笑意,從容陪著陸裕、蘇遠閒談敘舊,氣度雍然。

  可無人知曉,他現在心底懸著一塊巨石,沉甸甸壓得他喘不過氣。

  沒人比他更清楚沒藏訛龐的野心。

  此人從來不是為了幼主李諒祚衝鋒陷陣,西夏朝堂人人心知肚明,沒藏訛龐是一頭蟄伏的餓狼。

  此番除夕奇襲延州,他賭上全部東線主力,賭的從不是為國靖邊。

  而是在賭:

  大勝歸來,他便是西夏真正的掌權人,權傾朝野,一人獨尊。

  為此,他必會傾盡所有,殊死一搏。

  唃廝囉現在十分後悔。

  當初竟如此痛快地答應了溫寧和蕭策去馳援延州。

  他原以為只是一次尋常的協防,可如今越想越不對,沒藏訛龐把全部家當壓上,延州那邊,顧家父子加蕭策溫寧,攏共不到三萬人。

  三萬人對八萬,還是鐵鷂子加潑喜軍那幫精銳。

  他端著酒碗,碗裡的青稞酒映著燭火,晃了晃。

  這時蘇遠湊過來,壓著嗓子說道:

  「大王莫要憂心,延州那邊現在定是已經結束戰鬥了。」

  唃廝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聲:

  「蘇大人,莫要逗本王了。我跟沒藏訛龐打過不少仗,知道他是塊難啃的骨頭。蕭軍師和溫軍師確實手段了得,可西夏那是八萬鐵騎啊!」他把碗擱回案上,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嗓音低了些,「你說我怎麼可能不擔心?」

  蘇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陸裕一眼。

  陸裕端著茶盞,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唃廝囉右手邊,面前擺著一碟子風乾氂牛肉,紋絲沒動。

  他看了看唃廝囉攥著碗沿的指節,又看了看蘇遠遞過來的眼神,沉默了幾息,終於把茶盞擱下了。

  「大王。」陸裕開口,嗓音不高,「有件事,我瞞了您幾天。」

  唃廝囉偏過頭,看著他。

  陸裕從懷裡摸出一卷東西。

  那捲東西用油布裹著,油布外面又纏了一層麻繩,繩結打得很緊,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他把油布卷擱在案面上,解開麻繩,一層一層剝開油布。

  裡面是一張圖紙。

  圖紙不大,比尋常輿圖小了一半,可上面畫得密密麻麻,線條細得像是螞蟻爬出來的。

  陸裕把圖紙展開,雙手推到唃廝囉面前。

  「大王,您看看這個。」

  唃廝囉一臉狐疑地接過圖紙。

  他先掃了一眼整體,眉頭微皺,沒看出什麼門道。

  然後他低下頭,湊近了看,目光順著圖紙上一條條細線慢慢移動,從金明寨北牆外的河灘地,到三道火藥帶的標註,到兩側黃土樑上的弓弩手部署,到延河河谷北端的設伏點。

  他的目光停在圖紙右下角那行小字上,看了好一會兒。

  那行字是顧廷燁的筆跡,炭條寫的:

  「除夕夜,金明寨北牆外,埋了他們。」

  唃廝囉的瞳孔驟縮。

  他猛地抬起頭,看看陸裕,又看看蘇遠,嘴唇動了動,可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他又低下頭去看圖紙,手指在圖紙上那三道火藥帶的標註上劃了一下,又移到延河河谷北端的設伏點上,指尖輕輕敲了敲。

  「這……」他嗓音有些發澀,「這是那個從沒上過戰場的顧二郎畫出來的?他把金明寨下面暗渠給鑿通了?!」

  陸裕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很平靜:

  「二郎一到延州就沒閒著,當天就和侯爺一起把延州各處堡寨巡視了一圈,那裡的每一道梁、每一條溝、每一片坡地,他現在閉著眼都能畫出來,他把自己關在延州城頭三天三夜,把北面的地形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這圖就是那幾天畫出來的。」


  唃廝囉攥著圖紙的手微微發顫。

  他看著圖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看著那三道火藥帶的布局,看著鐵鷂子陷進去的位置,看著沒藏訛龐唯一可能的退路被蕭策那一萬人卡得死死的。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把圖紙往案上一拍。

  「怪不得。」他嗓音陡然高了幾分,「怪不得你們倆當初那麼痛快就答應了馳援延州!我還以為你們是膽子大,原來是手裡攥著這個!」

  蘇遠嘿嘿笑了一聲,沒說話。

  陸裕放下茶盞,看著唃廝囉,嘴角彎了一下:

  「大王,不是我們膽子大。是二郎算準了沒藏訛龐一定走鐵門關干河床。土門之戰後他就跟蕭策和溫寧對過路子,三個人把沒藏訛龐那點心思掰開了揉碎了,最後就得了這張圖。」

  唃廝囉又低頭看了圖紙一眼。

  這回他的目光從圖紙上移開,落在案面上那碗青稞酒上。

  酒面映著燭火,晃了晃,平靜下來了。

  他忽然笑了一聲,心裡感嘆道:

  我打了一輩子仗,竟不如這幾個初出茅廬的娃子!

  「好。」他端起酒碗,朝陸裕和蘇遠舉了舉,「本王今晚能睡踏實了。」

  他把碗裡的酒一口喝盡,擱在案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然後偏過頭,朝殿門外看了一眼。

  邏些城的雪還在下,零零碎碎的,落在王宮飛檐的風鈴上,落在青灰色的石板地上。

  他收回目光,看著陸裕,嗓音穩當了不少:

  「明天正月初一,本王給延州去封信。讓蕭策和溫寧打完仗別急著回來,在延州多留些日子。顧二郎要是缺什麼,讓他們直接開口。」

  陸裕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朝唃廝囉示意了一下。

  殿裡的燭火還在燒著,映著滿殿的歡笑和杯盞交錯。

  可唃廝囉攥著那張圖紙的手,一直沒鬆開。

  此時的蕭策正帶著一萬吐蕃兵,喜氣洋洋地趕回金明寨。

  隊伍拉得很長,前面是騎馬的輕騎,後面跟著長長一溜糧草車。

  那些車上裝的糧食、草料、還有成捆的箭矢和兵器,一看就是從西夏軍的輜重營里搶回來的。

  車軲轆碾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趕車的吐蕃兵嘴裡哼著調子,雖然聽不懂唱的是什麼,可那調子歡快得很,聽著就知道這趟沒白跑。

  蕭策騎在馬上,身上的甲衣還沾著血跡,右手纏了一圈布條,估計是搶糧的時候蹭破了皮。

  可他臉上笑得眼睛都快沒了,遠遠看見金明寨寨牆上的宋軍旗子,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顧二郎!我給你送年貨來了!」

  顧廷燁站在寨牆拐角處,先是看見了蕭策那張笑得開了花的臉,再往後看,看見那一溜長長的糧草車,嘴角抽了一下。

  他偏過頭對身邊的副將說:

  「去告訴我爹,蕭策把西夏人的輜重營端了。」

  顧偃開這時剛從河灘地方向走回來,身上落了薄薄一層雪,眉毛上還結著霜。

  他遠遠就看見了那支隊伍,也看見了後面那串糧草車,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大步走過去。

  蕭策翻身下馬,靴子踩進雪裡,踉蹌了一步,可還是穩住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朝顧偃開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說:

  「侯爺,沒藏訛龐跑得急,輜重營沒來得及帶走。被我順手牽回來了。糧食、草料、箭矢,夠咱們用一陣子的。」

  顧偃開看了看那串糧草車,又看了看蕭策纏著布條的右手,沒接他的話,卻偏過頭朝身後招了招手。

  一個親兵跑過來,顧偃開低聲吩咐了幾句,那親兵應聲去了。

  顧偃開這才轉回來,看著蕭策,嗓音很平:

  「蕭軍師,這糧草你們帶回吐蕃去。」

  蕭策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咱們這次來帶了足夠的糧草,足夠撐到開春。」顧偃開看著蕭策的眼睛,語氣沒什麼商量的餘地,「你們搶回來的這些,吐蕃王更需要。」

  蕭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串糧草車,車上裝的糧食垛得高高的,草料捆得結結實實,箭矢成捆地碼在車板上。

  這趟搶得確實不少,夠一萬人吃用兩三個月的。

  「侯爺,」蕭策撓了撓後腦勺,嗓音有些發虛,「這些本來就是西夏人從橫山搶來的。橫山以北的部族,今年秋天收成不好,西夏人強行征糧,把人家過冬的口糧都颳走了。我們端了輜重營,也算是物歸原主。」

  顧偃開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可那笑容沒持續多久。

  他偏過頭,朝北面看了一眼。

  河灘地里的濃煙已經散了大半,只剩下幾處暗火還在雪底下悶燒,偶爾躥出一簇火星,又被雪粒子打滅了。

  「物歸原主,那你該還給橫山那些部族。」顧偃開收回目光,看著蕭策,「吐蕃王要是缺糧,這些你帶回去。要是不缺,你便送去橫山,給那些被西夏人刮過一遍的部族。」

  蕭策愣了一下。

  身後那些吐蕃兵,聽不懂漢話,可看著蕭策的表情,也猜出幾分。

  一個趕車的老兵從車轅上跳下來,湊到蕭策身邊,用吐蕃話問了一句:

  「軍師,咋了?老侯爺不讓咱帶走?」

  蕭策用吐蕃話回了一句:

  「老侯爺說,這些糧是西夏人從橫山搶的,讓咱們送去橫山還給人家。」

  那老兵聽完,愣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看那串糧草車,又轉過頭看著蕭策,眉頭皺了起來。

  「送給橫山?」

  「嗯。」

  老兵沉默了。

  他伸手摸了摸車轅上那袋糧食,手指在粗麻布上蹭了兩下。

  那糧食是青稞,顆粒飽滿,聞著有一股新糧的香氣。

  他家裡也有幾畝青稞地,去年收成不好,打下的糧只夠吃到開春。

  吐蕃王庭發的軍餉里也有糧,可那糧哪有這樣好的成色。

  他偏過頭,朝後面那幾輛糧車上看了一眼。趕車的吐蕃兵們都在等他說話,一個個伸著脖子往這邊瞅。

  老兵收回目光,看著蕭策,嗓音有些悶:

  「軍師,老侯爺說的那個橫山,離這遠不遠?」

  「不遠,往北走兩天就到。」

  老兵又沉默了一會兒,他偏過頭,看了看站在寨牆下的顧偃開。

  那個宋軍的老將軍站在雪地里,身上落了薄薄一層雪,眉毛上還結著霜,可腰板挺得筆直,正跟顧廷燁低聲說著什麼。

  老兵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對蕭策說:

  「軍師,老侯爺說得在理。這糧本來就是橫山人的,西夏人搶了去,咱再搶回來,是咱的本事。可搶回來的東西,自己揣兜里,跟西夏人有什麼兩樣?」

  蕭策看著他。

  老兵把車轅上那袋糧拍了拍,嗓音大了些:

  「送!送去橫山!咱吐蕃人打仗,搶西夏人的糧,那是天經地義。可這糧是橫山人的,咱不能要。」

  他這一嗓子是用吐蕃話喊的,後面那些趕車的吐蕃兵都聽見了。

  有人愣了一瞬,有人低頭想了想,然後一個接一個地開口。

  「對,送橫山去!」

  「我家也種青稞,知道莊稼人苦。」

  「西夏人搶橫山,咱不能學西夏人。」

  「送去送去!陸大人和蘇大人現在在教咱們種糧,反正咱們以後也不缺糧了!」

  蕭策看著那些吐蕃兵,嘴唇動了動,可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他偏過頭,看了顧偃開一眼。

  顧偃開站在寨牆下,正跟顧廷燁說著什麼,沒往這邊看。

  蕭策收回目光,朝那串糧草車揮了揮手,對趕車的吐蕃兵喊了一嗓子:

  「都掉頭!先不回邏些城了,去橫山!」

  趕車的吐蕃兵們吆喝了一聲,把馬頭拽了回來。

  車隊在雪地里調了個頭,車軲轆咯吱咯吱響著,朝北面橫山方向去了。

  那個老兵坐回車轅上,拿起鞭子甩了一下,嘴裡又哼起了調子,這回哼的跟方才來時的調子不一樣,慢了些,可聽著還是歡快的。


  蕭策翻身上馬,勒了一下韁繩,偏過頭看著顧廷燁,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顧二郎!欠我一頓酒!」

  顧廷燁擺了擺手,沒答話,可嘴角卻彎了。

  蕭策一夾馬腹,追著那串糧草車去了。

  馬蹄踩在雪地里,嘚嘚嘚地響,很快就被風雪吞沒了。

  顧偃開站在寨牆拐角處,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北面的雪幕里,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嘴角噙著一絲欣慰的笑容。

  河灘地里的暗火終於被雪捂滅了,只剩下金明寨的旗子還在寒風裡獵獵翻動。

  延州府衙。

  夏安期一身戎裝,甲片上的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結了一層薄冰。

  他在府衙正堂里來回踱步,靴底把青磚地面蹭得發亮。

  從半夜踱到四更天,堂上那盞油燈的燈芯換了三回,火苗還是被他走過來走過去帶起的風撩得東倒西歪。

  他跟顧家父子說好了。

  金明寨那邊如果撐不住,他就是延州的最後一道防線。

  五千守軍全壓在城牆上,弩機上了弦,滾木礌石堆在垛口後面,火油罐一溜排開。

  他從入夜就站在城頭北望,雪大得什麼也看不見,後來實在凍得受不住,才退回府衙等消息。

  可這消息,一絲都沒有傳來。

  金明寨方向沒有烽火,沒有信使,連個逃回來的潰兵都沒見著。

  夏安期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繃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想過一萬種可能,每一種都讓他坐不住。最壞的那種,是沒藏訛龐已經翻過了金明寨北牆,鐵鷂子正朝延州撲來,而顧家父子……他不敢往下想。

  「來人!」他朝堂外喊了一聲,「再派兩騎去金明寨方向探!騎最快的馬!」

  親衛應聲去了。

  夏安期一屁股坐在案後的椅子上,緊接著又彈起來,繼續踱步。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親衛兵幾乎是撞開門衝進來的,手裡捧著一隻灰撲撲的信鴿,鴿腿上綁著一截竹管,竹管口封著火漆。

  「大人!金明寨的急報!」

  夏安期心裡咯噔一下,整個人釘在原地。他盯著那隻信鴿看了兩息,喉嚨發緊,手心裡全是冷汗。

  然後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接過信鴿,扯下竹管,火漆封口還完好,是顧廷燁的印。

  他撕開火漆,抽出裡面卷著的紙條。

  紙條不大,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展開看了一眼,就一眼。

  「沒藏訛龐中箭……」

  他念了半句,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

  整個人晃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案沿上,腿一軟,一屁股坐進了椅子裡。

  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大人!」親衛兵趕緊上前一步。

  夏安期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攥著那張紙條,另一隻手撫著胸口,大口喘氣。

  他臉上汗都下來了,可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扯。他把紙條遞出去,手還在抖。

  「你來念……我有點慌……」

  親衛兵接過紙條,湊到燈下,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沒藏訛龐中箭逃竄,鐵鷂子全軍覆沒,潑喜軍潰散,西夏奇兵四萬五千人死傷過半,殘部向鹽州方向潰退。金明寨無恙,延州無恙。廷燁拜上。」

  念完了。

  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夏安期坐在椅子上,仰著頭,看著房梁,胸口還在起伏。

  然後他笑了一聲,沒忍住,笑出了聲,越笑越大,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小子!」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拳砸在案面上,震得硯台跳了一下,墨汁濺出來幾滴,「好小子!真有你的!」

  他轉身朝堂外大步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住腳,回頭看著那個還捧著紙條發愣的親衛兵,嗓音陡然高了幾分:

  「還愣著幹什麼!傳令下去,延州城解除戒備,城門照常開,該幹什麼幹什麼!還有……」他頓了一下,偏過頭朝北面看了一眼,嘴角彎得壓不住,「備馬,我要去金明寨。」

  親衛兵應聲跑了。

  夏安期站在府衙門口,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雪地。天邊已經透了一點灰白,正月初一的早晨要來了。

  他攥著那張紙條,又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折好了,揣進懷裡,大步朝馬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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