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
金明寨以北三十里,干河床。
雪下得比前幾日更大了,風卷著雪粒子在黃土崖壁之間來回撞,嗚嗚地響,像是有人蹲在崖頂上吹塤。
天灰濛濛的,日頭被雪幕糊成了一團昏黃的光暈,分不清是晨是暮。
沒藏訛龐騎在一匹黑馬上,身上裹著兩層裘皮大氅,領口翻著狼毛,可那風還是順著縫隙往裡鑽。
他胯下的黑馬噴著白氣,蹄子在凍硬的河床冰面上刨了兩下,發出咔咔的碎響。
冰面凍得結實,可馬每走一步,底下就傳出一陣砰砰的回聲,像是踩在一面巨大的鼓上。
身後,四萬五千人馬擠在狹窄的干河床里,隊伍從崖壁這頭一直拉到那頭,黑壓壓的一片,可幾乎沒有聲響。
鐵鷂子的重甲用粗布裹著,防止甲片碰撞發出聲響。
潑喜軍的駱駝嘴上都套了草料袋,連嚼草的動靜都壓著。
步兵的靴底裹了氈布,踩在冰面上沙沙地響,像是雪落。
他們已經在這條干河床里走了兩天兩夜。
白天藏在崖壁背陰處休整,天黑以後摸黑趕路。
沒藏訛龐算得很精,從鐵門關到金明寨北牆外,四十里路,兩天兩夜正好。
臘月二十九摸到三十里外,除夕夜子時之前摸到寨牆底下。
潑喜軍架炮轟牆,鐵鷂子從缺口衝進去。
天亮之前,延州城頭就能換上西夏的旗。
一個斥候從前面摸回來,腳步急促,踩碎了幾片薄冰。
那斥候嘴唇凍得發紫,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可眼裡亮著光,撲通一聲跪在沒藏訛龐馬前。
「大相,探明白了。」斥候壓著嗓子,可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勁,「果然如大相所料,金明寨寨牆上掛滿了彩色燈籠,寨牆上幾乎看不見巡邏兵,偶爾有一兩個,走兩步就縮回往樓里去了。寨子裡的營帳,都已經開始做菜了,聞著味兒,應該是在燉肉。」
沒藏訛龐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眯著眼朝南面看了一眼,風把雪粒子灌進他眼裡,他也不眨眼。
過了好一會兒,他嘴角才慢慢彎了彎。
「再探。」他低聲道。
斥候應了一聲,轉身又摸進風雪裡。
沒藏訛龐偏過頭,朝身後那個瘦高武將招了招手。
瘦高武將踩著冰面湊過來,靴底打了滑,差點摔一跤,扶著崖壁才穩住。
「聽見了?」沒藏訛龐嗓音很低,可每個字都透著冷意。
瘦高武將點了點頭:
「金明寨在張燈結彩過年了。」
沒藏訛龐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幾分,可那笑容沒什麼溫度。
他攥著韁繩的手鬆了松,嘴角噙著勢在必得的笑。
「看看吧,這就是沒打過仗的好處。」他的嗓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本相就教他第一課,輕敵,就會丟命!」
他直起身來,不再靠在馬鞍上。
風把他那兩層裘皮大氅吹得鼓起來,獵獵翻動。
他朝身後的隊伍抬起右手,比了一個向前壓的手勢。
四萬五千人馬在干河床里緩緩蠕動起來,像一條黑色的長蛇,貼著崖壁根部的陰影,一寸一寸朝南面金明寨的方向摸去。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另一個斥候從前面跑回來。
這個斥候跑得更急,靴子踩在冰面上啪嗒啪嗒響,老遠就能聽見。
他撲通一聲跪在沒藏訛龐馬前,喘著粗氣,可臉上那種興奮勁比方才那個還盛。
「大相!」他壓著嗓子,可聲音都在抖,「金明寨北牆外三里,連一個暗哨都沒有!河灘地上乾乾淨淨,雪都是平的,連個腳印都沒有!寨牆根底下,連個值夜的窩棚都沒搭!」
沒藏訛龐聽完,沉默了幾息。
他胯下的黑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冰面上刨了兩下,碎冰碴子飛濺起來。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促,可在這寂靜的干河床里格外清楚。
身後幾個親衛都抬起了頭,看著他的背影。
瘦高武將也愣了一瞬,他跟在沒藏訛龐身邊快十年了,很少看到這個人笑。
「好。」沒藏訛龐低聲道,「好得很。」
他抬起右手,朝身後比了個手勢:全軍加速。
四萬五千人的腳步同時加快了。
冰面被踩得咔咔響,碎冰碴子飛濺。
鐵鷂子的重甲雖然裹著布,可跑起來的沉悶金屬聲還是壓不住。
潑喜軍的駱駝被驅趕著小跑起來,脖子上的草料袋被風吹得甩來甩去,駱駝的蹄子踩在冰面上,一步一滑,趕駝的西夏兵死死拽著韁繩,嘴裡還低聲罵著。
沒藏訛龐夾緊馬腹,黑馬在冰面上小跑起來,蹄子打滑,可還是穩住了。
他眯著眼朝南面看,心裡已經在盤算:
再走二十多里,子時之前摸到金明寨北牆外。潑喜軍架炮轟牆,鐵鷂子從缺口衝進去。
寨子裡那些守軍現在大概正圍在火堆旁吃肉喝酒,等他們聽見炮響,再想拿刀,手都凍僵了。
他緊緊攥著韁繩,心裡的興奮勁兒更甚。
身後的隊伍越跑越快,腳步聲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鳴,在干河床兩側的黃土崖壁之間來回撞。
雪還在下,密得看不清十步以外的東西。
可沒藏訛龐不需要看,這條路他已經在地圖上走了無數遍,每一個拐彎、每一道溝坎,都刻在他腦子裡。
他偏過頭,朝東面官道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是他派出去的三萬佯攻軍,此刻應該正在官道兩側大張旗鼓地紮營、燃篝火、製造大軍壓境的假象。
延州的斥候看到那些火光,會把注意力全吸過去。
顧家那對沒打過仗的父子,大概正手忙腳亂地把兵馬往官道方向調。
他收回目光,看向南面。
風雪盡頭,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知道,金明寨就在那裡有一群毫無防備縮在營帳里吃肉的守軍。
「快。」他低聲道,但聲音里全是亢奮。
黑馬在冰面上小跑起來,蹄聲嗒嗒,在干河床里迴響。
又走了大半個時辰,干河床忽然收窄了。
兩側的黃土崖壁朝中間擠過來,原本十幾丈寬的河道一下子縮到了五六丈,頭頂的崖壁幾乎要碰到一起。
隊伍不得不拉成單列,鐵鷂子的重甲騎兵擠在窄道里,馬匹挨著馬匹,鐵甲碰撞的悶響一聲接一聲。
沒藏訛龐勒了一下馬韁,黑馬慢了下來。
他偏頭看了看兩側的崖壁,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這段窄道在地圖上標註過,是干河床最窄的一段,過了這道口子,前面就是金明寨北牆外的開闊河灘地。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隊伍還在源源不斷地從干河床里湧出來,黑壓壓的一片,擠在窄道口。
鐵鷂子的重甲在窄道里卡住了,前面的馬擠不過去,後面的馬還在往前頂,人喊馬嘶,亂成一團。
沒藏訛龐皺起眉:
「傳令下去,窄道口加速通過,別堵在這裡!」
傳令兵應聲去了。
可窄道太窄,四萬五千人要通過,至少得小半個時辰。
沒藏訛龐騎在馬上,看著隊伍在窄道口蠕動著,心裡忽然生出一點煩躁。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雪幕灰濛濛的,分不清時辰。
他估摸著,大概已經是臘月二十九的傍晚了。
再過幾個時辰,就是除夕。
他攥了攥韁繩,把那股煩躁壓下去。
窄道難走,可過了窄道就是一馬平川。
只要子時之前能摸到金明寨北牆外,一切都來得及。
他策馬朝窄道口走去,準備親自去催一催那些堵在窄道里的鐵鷂子。
馬剛走了幾步,他忽然勒住了韁繩。
黑馬打了個響鼻,前蹄猛地一滯。
沒藏訛龐的身子朝前一傾,差點從馬背上栽下去。
他一把攥住馬鬃,穩住身子,低頭一看。
腳下的冰面,居然裂了!
一條細細的裂紋從馬蹄底下蔓延開去,朝北面延伸了十幾步遠,消失在雪幕里。
裂縫不算寬,可在這四萬五千人的腳下,那裂縫像是一道被撕開的口子,黑黢黢的,望不見底。
風把雪粒子灌進裂縫裡,轉眼就被底下的黑暗吞沒了。
沒藏訛龐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幾息,眉頭慢慢擰起來。
「大相,怎麼了?」瘦高武將湊過來問。
沒藏訛龐沒有回答。
他抬頭朝南面看了一眼,又低頭看著腳下的冰面。
他覺得那裂縫好像在慢慢變寬,頓時,攥著韁繩的手慢慢攥緊了。
「沒事。」他嗓音很低,「快走。」
黑馬遲疑了一下,被他一夾馬腹,又朝前邁開了步子。
身後,四萬五千人跟著他,踩著那道裂縫,朝南面的金明寨摸去。
沒有人注意到,那道裂縫正下方,冰層最薄的地方,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凍土。
凍土下面,是金明寨北牆外那片河灘地。
河灘地底下,是那條掏空了的暗渠。
暗渠里,埋著三道火藥帶,二十根竹管引線,正靜靜貼在凍土內壁上。
而河灘地兩側的黃土樑上,四千雙眼睛正藏在梁峁背陰面的雪窩子裡,盯著干河床出口的方向。
他們已經在雪窩子裡趴了一天一夜,身上蓋著白布,眉毛上結著霜,可手裡的弓弩始終繃著弦,火油罐用棉被裹著抱在懷裡,滾石用繩索固定在梁峁邊緣。
顧廷燁蹲在左側黃土梁最高處的雪窩子裡,手裡攥著一根細麻繩。
麻繩另一頭,連著河灘地中央火藥帶的主引線。他聽著風裡傳來的沉悶金屬聲,聽著冰面被踩碎的咔咔聲,聽著那些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他眯著眼,在雪幕里搜尋著干河床出口的輪廓。
他等了很久,等到手都快凍僵了。
這時,干河床出口那片黑暗裡,亮起了第一支火把。
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密密麻麻,像是一條火蛇從崖壁縫裡鑽了出來。
火蛇越爬越近,越爬越密,終於全部鑽出了干河床,全部湧進了河灘地。
鐵鷂子的重甲在火光中泛著寒光,潑喜軍的駱駝背著旋風炮,步兵扛著雲梯和撞木,密密麻麻的人頭在雪幕里攢動,像是從地底下湧出來的潮水。
顧廷燁盯著那片火蛇,看著它們越爬越近,越爬越密,終於全部湧進了河灘地。
他在等,等他們全部湧進來了。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那根細麻繩。
麻繩上已經結了一層薄冰,硬邦邦的。
他攥緊了凍僵的手指在麻繩上用力搓了兩下。
身旁那個引線手趴在他耳邊問:
「將軍,點不點?」
顧廷燁沒有回答。
繼續盯著河灘地里那片攢動的人頭,看著他們在雪地里艱難地跋涉著,看著鐵鷂子的重甲馬陷進鬆軟的雪層里,看著潑喜軍的駱駝在雪地里打滑,看著那些步兵縮著脖子,搓著手,嘴裡還罵著老天爺。
這時,他收回目光,攥著麻繩的手猛地一扯。
「點。」
二十根引線同時被點燃。
竹管里的火藥嘶嘶地響著,火星順著引線朝河灘地中央躥去,在雪地里拉出二十道細細的火線。
河灘地里的西夏兵看見了那些火線。
有人愣了一瞬,有人轉身想跑,有人張嘴想喊。
可火線躥得太快了,從河灘地邊緣到中央,不過幾十步的距離,引線在凍土裡燒得嗞嗞作響,眨眼間就躥到了頭。
第一道火藥帶爆炸了。
轟隆~
河灘地最北端的凍土被掀上了天,巨石和泥土裹著雪塊朝四面八方飛射,把干河床出口炸塌了一大半。
塌方的土石傾瀉而下,堵住了窄道口,把還在窄道里沒出來的鐵鷂子堵在了裡面。
沒藏訛龐的戰馬被爆炸聲驚得人立而起,他死死拽住韁繩,大喝道:
「有埋伏!撤!!」
第二道火藥帶在河灘地中央炸開了。
這次的火藥里混入了碎鐵片、瓷片和胡椒粉。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碎鐵片四散飛射,將周圍的西夏兵成片地掃倒。
辛辣的濃煙在盆地中瀰漫開來,濃得化不開,西夏士兵被嗆得劇烈咳嗽、流淚不止,在黑暗中分不清敵友。
鐵鷂子的戰馬被火光和巨響驚得瘋狂衝撞,鐵索連隊的馬匹互相踐踏,場面十分血腥,連顧廷燁都咧了咧嘴!
西夏的其他兵卒,看到這個場面,瞬時呆愣當場,緊接著就發瘋般的一邊嚎叫著,一邊揮刀亂砍!
緊接著一個,兩個……一個個士兵就像得了會傳染的失心瘋一樣,開始嚎叫,開始發瘋,開始不分敵我的亂砍起來,場面十分恐怖!
大宋陣營的一個老兵喊道:
「捂住咱們些新兵蛋子的眼!西夏那邊炸營了!」
顧廷燁回頭一看,很多老兵開始捂新兵的耳朵和眼睛,生怕他們也會被影響到。
可是那些新兵們卻反過來安慰著老兵們,表示說:
「無事的,溫大人給我們講過,這是炸營。」
顧廷燁見了,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心裡更加敬佩溫寧了。
三千鐵鷂子擠在河灘地中央,前有火藥帶封路,後有塌方堵道,兩側黃土樑上箭如雨下。
重甲騎兵的衝鋒優勢在狹窄的河灘地里完全施展不開,馬匹陷進暗渠上方的薄土層里,前蹄陷下去,後蹄還在掙扎,整匹馬半截身子栽在坑裡,鐵甲騎士被甩出去,摔在地上,被後面衝上來的馬匹踩成肉泥。
第三道火藥帶在金明寨北牆外炸開,封住了通往寨牆的最後一條路。
碎鐵片和瓷片橫掃過去,將試圖朝寨牆方向突圍的西夏兵掃倒了一大片。
沒藏訛龐在中軍衛隊的拼死保護下,試圖從河灘地東側突圍。
可東側的干河床出口已經被第一道火藥爆炸塌了,巨石堵死了退路。
他只能向西突圍,那裡有一道黃土梁,地勢陡峭,但尚未被宋軍封鎖。
他策馬向西衝去,身後跟著不到三千殘兵。
黑馬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馬蹄打滑,他死死攥著韁繩,指節泛白。
身後的喊殺聲和慘叫聲越來越遠,可濃煙還在追著他,辛辣的胡椒味嗆得他眼淚直流。
他衝上了黃土梁,迎面撞上了一排弓弩手。
蕭策立馬於梁峁之上,手持長弓,箭尖對準了沒藏訛龐的胸口。
「沒藏大相,下官恭候多時了。跟您拜個早年!」
沒藏訛龐瞳孔驟縮。
他猛地勒住馬韁,黑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他身後的殘兵也停了下來,擠在梁峁下面,進退不得。
蕭策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鬆開弓弦,箭矢破空而出,正中沒藏訛龐的右肋。
沒藏訛龐從馬上栽下來,親衛拼死將他拖上另一匹馬,朝西北方向倉皇逃去。
蕭策沒有追擊,他收起長弓,看著沒藏訛龐遠去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要不是西夏現在不能動,今天這裡就是你的埋骨地!」
金明寨北牆外,河灘地里的喊殺聲漸漸矮了下去。
沒藏訛龐的四萬五千奇兵,被三道火藥帶,四千弓弩手和三千宋軍伏兵徹底打殘。
鐵鷂子全軍覆沒,潑喜軍的駱駝被火油罐砸中,受驚狂奔,旋風炮翻倒在地,砸死了不少西夏步兵。步兵失去了陣型,在濃煙和黑暗中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顧廷燁從雪窩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手裡的細麻繩已經燒成了灰,手指凍得發紫,可他覺得手心滾燙。
他朝河灘地里看了一眼,濃煙還在瀰漫,火光還在閃爍,西夏兵的哀嚎和戰馬的嘶鳴混在一處,在雪夜裡迴蕩。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朝寨牆方向走去。
父親應該快到了。
延州城頭。
顧偃開站在北牆垛口,風雪糊了他一臉。
他朝北面看著,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的手攥著垛口磚沿,攥得指節發白。
身後,傳令兵跑來:
「侯爺!北面有火光!」
顧偃開眯著眼,在雪幕盡頭,果然看見了一線隱隱的暗紅色。
那紅色很小,很遠,可在這白茫茫的雪夜裡,格外刺眼。
他看了一會兒,鬆開手,轉過身,朝城下走去。
「備馬。」他的嗓音很平靜,但是卻打著顫,「去金明寨。」
雪越下越密,把天地糊成一片白。
金明寨北牆外的河灘地里,濃煙和火光還在升騰。那些埋在凍土下的引線已經燒盡了,只剩下二十道焦黑的痕跡,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顧廷燁走到寨牆拐角處,停住了腳。
他抬起頭,看見一隊騎兵從南面疾馳而來,為首那匹棗紅馬上坐著父親。
顧偃開翻身下馬,踩著積雪大步朝他走來。
父子倆在金明寨的寨牆下碰了面。
顧偃開看著兒子,看著他凍得發紫的手,眉毛上結的霜,還有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重重拍了拍顧廷燁的肩膀,眼眶頓時紅了。
「埋了多少?」顧偃開問。
顧廷燁偏過頭,朝河灘地方向看了一眼。
濃煙還在升騰,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和胡椒麵的嗆人味道。
「至少三萬。」他的嗓音很平,「鐵鷂子全在裡面。」
顧偃開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沒藏訛龐呢?」
「跑了。」顧廷燁收回目光,「蕭策射了他一箭。他帶著不到三千殘兵往西北跑了。」
顧偃開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轉過身,朝河灘地方向走去。
顧廷燁跟在他身後,父子倆一前一後,踩著積雪,朝那片還在燃燒的戰場走去。
雪還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上飄下來,落在焦黑的凍土上,落在翻倒的駱駝旁,落在鐵鷂子陷在坑裡的馬屍上,把血跡和灰燼一點一點蓋住。
除夕到了。
汴京皇城,除夕夜宴。
殿外大雪紛飛,殿內炭火燒得正旺,鎏金博山爐里吐著龍涎香,暖融融的霧氣在樑柱間緩緩流動。
教坊司的樂師們奏著《萬年歡》,絲竹聲混著滿殿的酒香和笑語,聽著熱鬧極了。
可那熱鬧是浮在面上的。
仁宗靜靜坐在上首,手裡攥著一隻玉杯,杯里的酒半天沒動過。
他偏著頭,目光越過滿殿的燭火和歌舞,落在殿門外那片白茫茫的夜色里,心不在焉。
曹皇后坐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殿外,什麼話也沒說。
她從身旁內侍手裡接過一件狐裘披風,輕輕搭在仁宗腿上。
「陛下,二郎定會平安的。」她的嗓音不高,只有仁宗能聽見。
仁宗這才緩過神來。
他低下頭,看了看膝上那件狐裘,又抬起頭,看著曹皇后,嘴角彎了一下,可那笑容里沒什麼歡愉:
「這是小皮猴子第一次出征,朕希望他能平安凱旋。還有顧侯,朕希望他們父子都能平安。」
曹皇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狐裘又往上掖了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