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南,永寧書肆。
裡頭擺了四五張桌子,靠牆一排書架,架上擱著些話本、雜劇、地方志,還有些從白氏商會貨棧里轉來的吐蕃見聞錄。
平日裡來的多是熟客,點一碗茶,翻兩頁書,偶爾攀談幾句經義,偶爾聊聊最近的時興事。
衛恕意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一本帳冊,手裡攥著一支炭筆,正安安靜靜地算著帳。
她穿了一件半舊的月白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根素銀簪,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幾分沉靜。
炭筆在帳冊上走,一筆一筆,寫得端端正正。
書肆角落裡,兩個老熟客正壓著嗓子說話。
「聽說了沒有?吐蕃自從歸宋了,那些吐蕃商人腰子都挺直了,連馬行街的糖人攤子都多賺了三成。」
「何止吐蕃。橫山那邊也歸了,白氏商會派人去親自教他們種地,以後那些牧民,再也不怕冬天了。」
「嘖嘖。咱們陛下這手腕,比打仗還管用。」
衛恕意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抬頭,繼續算她的帳。
正算到一半,書肆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蹄聲從巷口一路響過來,越來越近,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嘚嘚嘚的,一路響到書肆門口停住了。
緊接著是一陣腳步聲,好幾個人的,靴底蹭著門檻沙沙響。
衛恕意抬起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一個穿著內侍官袍的中年人站在門檻外頭,身後跟著兩個小黃門。
中年人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絹帛用紅綢帶扎著,看著鄭重。
他掃了一眼書肆裡頭,目光落在櫃檯後面那個月白褙子的身影上,邁步走了進來。
「哪位是衛恕意,衛娘子?」
衛恕意擱下炭筆,站起身來,嗓音平靜:
「民婦便是。」
中年人點了點頭,把手裡那捲明黃絹帛展開,清了清嗓子,高聲念道:
「大宋皇帝詔:衛氏恕意,才思敏捷,畫工精妙,所繪話本,傳於市井,教化民心,朕心甚慰。今封衛氏恕意為翰林院書畫院待詔,平日無事無需當值,繼續畫其話本。欽此。」
書肆里安靜了一息。
那兩個老熟客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嘴張著,都忘了合上。
衛恕意站在櫃檯後面,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繞過櫃檯,走到中年人面前,雙膝跪下,雙手舉過頭頂。
她的手指有些發顫,可嗓音穩穩噹噹。
「民婦衛恕意,叩謝陛下隆恩。」
中年人把絹帛擱在她手裡,笑了一下:
「衛待詔,起來吧。陛下說了,讓您接著畫,畫好了送宮裡,陛下親自給您題簽。」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白老爺子那邊也知道了,高興得跟什麼似的。」
衛恕意捧著絹帛站起來,嘴角彎了一下,可眼眶有些發熱。
她偏過頭,朝書肆角落裡那幾個老熟客看了一眼。
那兩位趕緊把茶盞擱下,站起來朝她拱手,臉上全是笑。
「衛娘子,恭喜恭喜!」
「往後可就是衛待詔了!」
她低下頭,把絹帛仔細卷好,正要轉身擱進櫃檯後面的匣子裡。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篤篤篤的,拐杖點在地磚上。
白老爺子從外頭跑了進來。花白的鬍子被風吹得翹起來,袍角絆了一下門檻,踉蹌了一步才穩住。
他掃了一眼書肆裡頭,目光正落在張大伴身上,二話不說,從懷裡摸出一隻荷包,鼓鼓囊囊的,塞進張大伴的袖子裡。
張大伴一愣,趕緊推回去:
「白翁,這是做什麼!咱們這交情,談錢俗了!」
白老爺子按著他的手,不讓他推回來,嗓音十分認真:
「既然張大伴認老夫為友,這是朋友心意,大伴不可推辭!」
張大伴被他按著手,推了兩下沒推開。
白老爺子那隻手乾瘦乾瘦的,指頭卻跟鐵箍似的,攥得死緊。
張大伴無奈,只好把荷包收進袖子裡,搖了搖頭,笑了一聲:
「白翁,您這脾氣。」
白老爺子這才鬆開手,轉過身來,看著櫃檯後面捧著絹帛的衛恕意。
他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嘴角翹得壓不住,眼眶卻有些發紅。
他走過去,伸手在衛恕意肩上輕輕拍了拍。
「恕意,好樣的。陛下親封的待詔,往後好好畫。」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畫完了老夫幫你賣,一金一本,陛下抽三成。」
衛恕意捧著絹帛,低著頭,嗓音有些發澀:
「師父,我……」
白老爺子擺了擺手,沒讓她說下去:
「別說了,回去收拾收拾,今晚老夫讓廚房加菜,給你慶賀。」他偏過頭,朝書肆角落裡那幾個老熟客看了一眼,嗓門高了幾分,「各位,今晚永寧書肆的茶錢,老夫請了!」
那兩個老熟客趕緊拱手道謝,笑得合不攏嘴。
白老爺子拄著拐杖,在書肆里轉了一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過頭看著張大伴:
「大伴,陛下那邊還有什麼吩咐?」
張大伴把袖子裡的荷包按了按,笑著搖了搖頭:
「陛下說了,讓衛待詔接著畫,畫好了送宮裡,陛下親自題簽。別的沒了。」他朝衛恕意拱了拱手,「衛待詔,咱家先回了,宮裡還有差事。」
衛恕意躬身行了一禮,把張大伴送到門口。張大伴帶著兩個小黃門走了,馬蹄聲從巷口一路響遠了。
白老爺子在書肆里坐下來,把拐杖擱在膝蓋上,看著衛恕意手裡的絹帛,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當年你從盛府出來的時候,連筆都拿不穩。如今倒好,是陛下親封的待詔。以後明兒來找你,終於可以不藏著掖著了,你們母女可以堂堂正正相見了。」
衛恕意把絹帛擱進匣子裡,轉過身來,看著白老爺子,嗓音不高:
「師父,那本『西夏糧絕』什麼時候送出去?」
白老爺子嘿嘿笑了兩聲,把拐杖在地上篤篤敲了兩下:
「明天就走。興慶府暗樁那邊已經安排好了,貨里夾上幾十本,夠沒藏訛龐那老貨翻一陣子的。」
衛恕意點了點頭,走回櫃檯後面,重新拿起炭筆。
她低下頭,在帳冊上又添了一筆,然後抬起頭,看著白老爺子:
「師父,下一本畫什麼?」
白老爺子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畫橫山麥熟。讓西夏那邊看看,歸了宋的橫山,頭一季麥子收了多少。沒藏訛龐看了,怕是要從榻上蹦起來。」
衛恕意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低頭在錄冊上寫了四個字。
炭筆落在紙面上,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橫山麥熟。
西夏,大相府。
沒藏訛龐靠在榻上,右肋的箭傷裹著厚厚的白布,布上滲著暗黃色的藥漬。
他又瘦了一大圈,顴骨突出來,眼窩凹進去,那雙眼縫裡透出的光極為陰鷙。
榻邊擱著一隻矮案,案上攤著一卷輿圖,輿圖上金明寨的位置被炭條圈了幾十道,紙都快圈爛了。
一個侍從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裡捧著一隻油布包裹,擱在案角:
「大相……這是侍衛在府門口……撿到的……」
沒藏訛龐眼皮抬了抬。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他暗暗咬牙。
朝侍從擺了擺手,示意拆開。
侍從拆開油布,裡頭掉出兩樣東西。
一本畫冊和一封信。
沒藏訛龐先拿起畫冊,翻開第一頁。
頓時瞳孔驟縮:
第一頁畫著的正是他自己,蹲在空糧倉里數米粒,糧倉四壁空空,連只老鼠都沒有。旁邊寫著一行字:
「大相,橫山歸宋了,糧道斷了,咱拿什麼打延州?」
他手一抖,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畫著他裹著箭傷縮在榻上,臉色蠟黃,底下配了一首打油詩:
「鐵鷂子,金明寨,一夜全埋雪裡埋。大相箭傷還沒好,糧倉已經底朝天。」
沒藏訛龐臉色鐵青,把畫冊摔在案上,又抓起那封信。
信是蕭策寫的,筆鋒工整,措辭客氣。
開頭照例問候箭傷,中間提了一句:
「聽說大相最近清瘦了不少,想必是操勞國事。」
最後寫著:
「隨信附上畫冊一本,供大相解悶。另,橫山白面今年定然會收成不錯,大相若想嘗嘗,可修書一封,本官酌情賣你幾車。」
沒藏訛龐看完,捂著箭傷處,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猛地把信攥成一團,砸在案面上,硯台跳起來,墨汁濺了他一臉。
他拿袖子胡亂一抹,張嘴想罵,可嗓子眼兒堵得厲害,只擠出了一句:
「蕭策……你……這個小兔崽子………」
罵到一半,箭傷處一陣劇痛,他整個人蜷在榻上,冷汗順著額角淌下來,牙齒咬得咯咯響。
侍從聽見動靜跑進來,跪了一地,沒一個敢上前扶他。
沒藏訛龐蜷在榻上,攥著那團信紙,指節泛白。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
「蕭策……老子記住你了……」
他把信紙往案上一摔,偏過頭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風卷著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地響。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過頭朝侍從喊了一聲:
「去,把畫冊收起來。別讓人看見。」
侍從趕緊把畫冊拾起來,塞回油布里包好,擱到榻底下的匣子裡去了。
沒藏訛龐重新靠回榻上,閉上眼。胸口還在起伏,箭傷處還在抽痛。
可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那本畫冊上的畫。
空糧倉,數米粒,打油詩,白面饃饃。
他猛地睜開眼,又喊了一聲:
「再派人去橫山,探探那邊的情況。快去!」
侍從應聲跑出去了。
沒藏訛龐躺在榻上,盯著帳頂,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然後他偏過頭,惡狠狠的朝南面延州方向看了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他們……沒有一個好東西……」
英國公府,
賞花宴。
三月末的汴京,海棠開得正盛。
英國公府的園子裡擺了二十幾桌席面,海棠樹下一溜排開,桌上鋪著湖藍綢布,擺著青瓷碟盞,碟子裡是櫻桃煎、酥油鮑螺、雕花蜜煎這類精細果子。
園子西角搭了台子,幾個女先兒彈著琵琶唱小曲,聲音細細軟軟的,被風一吹就散了。
來的都是汴京城裡有頭有臉的貴婦和姑娘們。英國公夫人坐在主位上,穿一件絳紫羅衫,鬢邊簪了一朵鮮海棠,正跟幾位老姐妹寒暄。
秦悅薇坐在她右手邊,一身素淨的月白,袖口繡著纏枝蓮,頭上只簪了根白玉簪,可往那兒一坐,周圍的貴婦們說話聲都自覺矮了幾分。
明蘭坐在秦悅薇下首,面前擺著一碟子櫻桃煎。
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的褙子,是秦悅薇讓針線房新做的,料子不算頂好,可顏色嬌嫩,襯得她整個人跟春天裡新抽的柳芽似的。
她正拿銀簽子扎櫻桃吃,吃得很慢,安安靜靜的,偶爾聽旁邊幾位夫人說話,偶爾低下頭笑一下。
王若弗坐在明蘭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團扇,扇面上畫的是海棠花。
她今日是代表盛家來的,原本不想來,可英國公夫人親自下了帖子,不來不合適。
她正跟旁邊太常寺少卿的夫人說著工塾里的帳目,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沒回頭,一隻手已經搭上了她的肩膀。
「妹妹!可算找著你了!」
王若弗手一僵。她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那嗓門,那熱絡勁,那股子親親熱熱里夾著算計的味兒,她太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團扇擱下來,慢慢轉過頭。
康王氏笑盈盈地站在她身後,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錦緞褙子,頭上珠翠堆得滿滿當當。
她身邊還跟著康令儀,穿一件水紅的衫子,梳著時興的垂鬟分肖髻,臉上擦著薄粉,看著倒也齊整。
「姐姐。」王若弗招呼了一聲,面上沒什麼表情。
康王氏跟沒看見她那張臉似的,一屁股在她旁邊坐下來,順手把康令儀也拉著坐在身後,嘴裡不停:
「我方才在那邊看見你,就覺得眼熟。走近了一看,果然是你!你說咱們姐妹多久沒一塊兒赴宴了?上回還是康家沒外放的時候,那時候你還沒來汴京呢。」
她說著,目光在席面上掃了一圈,落在明蘭身上時,嘴角彎了一下,嗓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個席面都聽見:
「這就是明蘭吧?幾日不見出落得越發好了。我聽說是許了寧遠侯府?好福氣啊。」
明蘭擱下銀簽子,站起來行了個禮,嗓音清柔:
「康姨母好。」
康王氏點了點頭,沒讓她坐下,反而偏過頭,朝身後幾位正往這邊看的夫人笑了笑,嗓音又高了幾分:
「要說盛家這幾個姑娘,墨蘭在工塾教女紅,如蘭算學精,都是憑本事吃飯的。可明蘭這丫頭,更是不得了,許了侯府嫡次子。盛家如今可全靠她撐著門面了。」
這話聽著客氣,可那語氣裡帶著一股子酸溜溜的味兒。
旁邊幾位夫人聽了面面相覷,誰也沒接話。
康王氏見沒人搭茬,又笑了一下,偏過頭看著明蘭,上下打量了兩眼,忽然嘆了口氣:
「模樣倒是好模樣。就是可惜了,一個庶出的閨女,嫁進侯府,怕是要受不少規矩。侯府那地方,嫡庶尊卑分得可嚴。明蘭啊,你往後可得仔細些,別給盛家丟臉。」
這話一落,周圍幾個席面同時安靜了。
太常寺少卿的夫人把茶盞擱下來,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皮抬了抬,看了康王氏一眼。
東城兵馬司指揮使的娘子正拿銀簽子扎櫻桃,簽子停在半空,嘴角抽了一下。
更遠處,禮部侍郎的夫人拿團扇遮了半邊臉,白眼兒都快翻上天了。
滿座貴婦,沒一個願意接康王氏的話。
可康王氏不知道。
她離京太久了,不知道如今汴京的權貴圈裡,明蘭到底是個什麼地位。
不知道顧侯夫人秦悅薇把明蘭當親閨女疼。
不知道顧偃開每次提起這個未來兒媳婦就笑得都合不攏嘴。
更不知道英國公夫人上回在宮宴上拉著明蘭的手誇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她還以為,盛家還是原來那個盛家,明蘭還是那個沒娘撐腰的庶女。
秦悅薇坐在上首,手裡攥著一隻青瓷茶盞,茶盞擱在唇邊,沒喝。
她隔著茶盞的邊沿,朝康王氏那邊看了一眼,目光平得很。
然後她把茶盞擱下來,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偏過頭看著英國公夫人,嗓音不高,可園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國公夫人,我方才聽女先兒唱的那支曲子,好像是新編的?詞寫得不錯。」
英國公夫人愣了一下,隨即會意,點了點頭,嗓門比她還高几分:「是新編的。白氏商會從橫山收來的曲子,填了新詞。吐蕃歸宋的故事。」
秦悅薇笑了一下,把茶盞端起來,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康王氏坐在王若弗旁邊,還沒反應過來。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王若弗忽然把團扇往桌上一擱,擱得重了些,扇柄磕在桌面上,響了一聲。
「姐姐。」王若弗偏過頭看著她,嗓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明蘭的婚事,是侯府親自上門提的,顧侯爺和侯夫人親自定的。你方才那話,是說侯府不會挑媳婦?」
康王氏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