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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賞花宴上唇槍劍,康氏搬石自砸腳

2026-10-21 00:15:14 作者: 張小邪

  康王氏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可到底是在後宅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人,臉上的尷尬只閃了一閃就讓她硬生生壓下去了。

  她把帕子在手裡攥了攥,轉過頭看著王若弗,臉上重新堆出笑來,嗓音放軟了些,像是推心置腹的模樣。

  「妹妹,我方才那話,沒有別的意思。我是替明蘭考慮。」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偏過頭朝明蘭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轉回來,「一個庶女在侯府做正頭娘子,到底難立足。侯府那種門第,妯娌之間、婆媳之間,里里外外多少雙眼睛盯著。明蘭年紀小,性子又軟,往後受了委屈,你當娘的心裡能好受?」

  她頓了一下,忽然伸手把身後的康令儀拉過來,按在自己身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盈盈地接著說:

  「你看看你外甥女,令儀。我從小教她讀書識字、管家算帳、女紅針黹,哪一樣拿不出手?性子也穩重,遇事知道分寸。比明蘭大兩歲,正好是個知冷知熱的。不如讓令儀也進侯府,姐妹倆在一處,也好有個照應。」

  這話一落,康令儀的臉色刷地變了。

  她拽了拽康王氏的衣袖,使勁拽了兩下,想讓她閉嘴。

  康王氏正說得起勁,被拽得不耐煩,胳膊肘一甩,把康令儀的手甩脫了,還偏過頭瞪了她一眼,意思是你別打岔。

  康令儀被她這一甩,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不敢看人,兩隻手絞著帕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旁邊幾位夫人的茶盞都擱下了。

  兵部尚書夫人坐在隔了兩桌的位置上,手裡攥著一把團扇,扇面上繡的是纏枝牡丹。

  她聽了康王氏這一番話,眉頭擰起來,把團扇往案上一擱,冷笑了一聲,嗓門不高可全場都聽得見。

  「康家娘子說話真是不知輕重。」她偏過頭,朝康王氏那邊掃了一眼,「寧遠侯府娶媳婦,是顧家的事。你一個康家的娘子,摻和進來做甚?人家侯府選媳婦,還得聽你說嘴?」她頓了一下,抬手朝上首指了指,「人家婆母就在那坐著呢。」

  

  滿園子的目光齊刷刷轉到秦悅薇身上。

  秦悅薇坐在英國公夫人右手邊,手裡還端著那隻青瓷茶盞。

  她聽了兵部尚書夫人的話,把茶盞擱下來,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了一下。

  看著倒像是聽了件有意思的事。

  她偏過頭,朝兵部尚書夫人點了點頭,然後轉回來,把目光落在康王氏臉上,不緊不慢地開口。

  「康娘子替明蘭操心,倒是難得。」她嗓音柔和,可那柔和裡頭帶著一股子涼意,「不過侯府娶媳婦,娶的是明蘭這個人。她性子軟也好,年紀小也好,那是我們顧家看中的。顧侯爺親自上門提的親,我親手操辦的彩禮。康娘子要是覺得侯府選錯了人,不妨直說,我回去寫信跟侯爺商量商量,看看是不是該把這門親事退了,再請康娘子給挑個好的。」

  這話說得極輕,可每個字都像針尖兒,扎在康王氏耳朵里。

  康王氏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找補兩句,可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擠不出一個字來。她攥著帕子的手緊了又緊,帕子都快被她扯爛了,臉憋得通紅,胸口一起一伏,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硬邦邦的話來。

  「再如何她也是小妾生的庶女,怎比得上嫡女?」

  這話一落,園子裡徹底靜了。

  連西角台子上那幾個女先兒都停了琵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出聲。

  在座的貴婦們紛紛掩住了嘴。

  太常寺少卿的夫人拿團扇遮了半張臉,可那扇子底下的嘴角是往上翹的。

  東城兵馬司指揮使的娘子低下頭,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肩膀抖了兩下。

  禮部侍郎的夫人乾脆偏過頭去,朝旁邊工部侍郎的夫人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明擺著:

  她這是瘋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越過康王氏,齊刷刷看向廊下。

  衛恕意坐在廊下一張矮案後頭,面前擱著一盞清茶,手裡攥著一把素麵團扇。

  她穿了一件半舊的青灰褙子,頭上只簪了根木簪,安安靜靜的,跟周圍那些珠翠滿頭的貴婦們比起來,樸素得像是走錯了地方。

  方才那一陣唇槍舌劍,她從頭到尾沒抬過頭,也沒接過一句話。

  此刻滿園子都看著她,她倒像是沒察覺似的,把團扇擱在膝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還帶著一點笑,偏過頭跟旁邊永昌伯府的夫人說了句什麼。


  永昌伯夫人愣了一下,隨即掩嘴笑了。

  張桂芬坐在隔了兩桌的位置上,把茶盞往案上一擱,茶蓋磕出一聲脆響。

  她偏過頭,瞟了康王氏一眼,嗓音不高,可滿園子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康娘子,明蘭的生母衛娘子,早年間就離開了盛家。如今是白氏商會的大管事,管著南北商路上百十來號人,橫山、吐蕃、西夏的貨,都經她的手。」

  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了一下,可那笑沒到眼底:

  「前段時日,陛下還親自下了聖旨,封她做了書畫院待詔,九品官身,每月有俸祿可領。怎麼,康娘子方才那話,可是對陛下的封賞不滿?」

  康王氏的臉刷地白了。

  她張著嘴,嘴唇哆嗦了兩下,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目光從張桂芬臉上移到衛恕意臉上,腦子裡嗡嗡地響。

  白氏商會大管事。

  陛下親封的待詔。

  九品官身。

  這些詞一個一個砸過來,砸得她暈頭轉向。

  她離京太久了,她真的不知道。

  她還以為衛恕意還是那個被盛家趕出門的妾室,以為明蘭還是那個沒娘撐腰的庶女。

  她哪知道,人家親娘早就翻了身,身份比她這個康家娘子體面多了。

  衛恕意這時候才慢悠悠抬起頭來。

  她看了康王氏一眼,目光平得很,既沒有惱,也沒有得意,像是看一個不小心說錯話的孩子。

  她把茶盞擱下來,拿團扇遮了半邊臉,偏過頭看著旁邊的永昌伯夫人,嗓音不高,可那話像是說給滿園子人聽的。

  「康娘子說得也沒錯。明蘭是庶女出身,這改不了。可我這個當娘的,從前沒能護住她,如今好歹掙了個官身。往後明蘭在侯府受了什麼委屈,我這個九品待詔,也能遞個摺子到宮裡,替她討個說法。」

  滿園子安靜了一息,然後不知道誰先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緊接著好幾個夫人跟著笑,有的笑得拿團扇遮臉,有的笑得拿帕子按嘴,連上首的英國公夫人都沒能繃住,偏過頭去咳了兩聲。

  康王氏站在那兒,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攥著帕子的手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嗓子眼兒堵得厲害,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一直沒出聲的王若弗這時候開口了。

  她把團扇擱在案面上,扇柄磕著桌面,發出輕輕一聲響。

  她偏過頭,看著康王氏,面上沒什麼表情,可那眼神平得很,平得讓康王氏心裡發毛。

  「姐姐。」王若弗嗓音不高,可園子裡的貴婦都看了過來,「衛娘子不是從盛家趕出去的。當年她生了明蘭,身子不好,在盛家養了大半年。後來她自個兒說要走,我見她人好,性子也剛強,就認了她當妹子,風風光光把她送出去的。出門的席面都是我張羅的。盛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沒有一個人說過她半個不字。」

  她頓了一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又接著說:

  「後來侯夫人愛才,見衛家妹子踏實能幹,讓她進了白氏商會。她可是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從書肆櫃檯的夥計干起,管帳、理貨、畫插畫,幾年熬下來,才成了白氏商會的大管事。陛下封她待詔,也看的是她一筆一筆畫出來的話本子,看的是她在商路上替朝廷辦的一樁一樁差事。姐姐,你離京多年,不知道這些事,我不怪你。可你怎好這麼擠兌人呢?」

  康王氏的臉漲得發紫,嘴唇哆嗦著,可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兵部尚書夫人這時候又把團扇撿起來了,扇了兩下,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康娘子,你方才說讓令儀也進侯府,姐妹倆有個照應。我聽著這話,怎麼像是要把親女兒往火坑裡推?侯府的門檻,那是顧侯爺和侯夫人親自把著的,還輪得著你來操心?」

  旁邊幾位夫人又開始掩著嘴笑。

  康令儀坐在康王氏身後,臉已經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她低著頭,兩隻手絞著帕子,肩膀微微發顫。忽然她站起身來,朝上首英國公夫人和秦悅薇的方向各福了一禮,帶著壓不住的顫抖:

  「國公夫人,侯夫人,令儀身子不適,想先回去歇著。」

  英國公夫人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語氣淡淡的:

  「去吧。」

  康令儀沒敢看母親,轉身就往園子門口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腳,回過頭朝康王氏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到底沒說出口,轉身快步走了。

  康王氏一個人坐在席上,面前擺著一碟子櫻桃煎,一塊也沒動。

  周圍的貴婦們已經各自轉了話題,有的聊工塾里的帳目,有的說橫山麥熟的曲子,有的湊到衛恕意跟前問她下一本話本子畫什麼。

  就是沒有人再看她。

  她坐在那兒,像是被人從席面上摘出去了,晾在一邊,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衛恕意被永昌伯夫人拉著說話,團扇擱在膝上,嘴角一直帶著那點笑意。

  她偏過頭,朝康王氏那邊的方向掃了一眼,目光停了一瞬,又收回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輕聲細語地跟永昌伯夫人說著橫山麥熟的畫樣。

  秦悅薇坐在上首,把茶盞擱下來,偏過頭朝王若弗看了一眼。

  王若弗正好也朝她看過來,兩人對視了一息,誰也沒說話,可那眼底的東西都清楚。秦悅薇微微點了點頭,王若弗也輕輕頷了頷首,各自轉回去,接著跟旁邊的人說話。

  賞花宴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康王氏幾乎是逃出英國公府的,轎子都沒等,拉著康令儀鑽進馬車,催著車夫快走。

  馬車軲轆轆碾過石板路,從英國公府門口一路響遠了。

  王若弗站在二門口,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巷子盡頭,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她偏過頭,朝廊下看了一眼。

  衛恕意正跟永昌伯夫人道別,把團扇收進袖子裡,慢慢朝門口走過來。

  走到王若弗身邊時,停住腳,兩個人並肩站在二門口的石階上。

  「姐姐。」衛恕意開口,嗓音不高。

  王若弗偏過頭看著她。

  「方才在園子裡,多謝你。」

  王若弗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你謝我做什麼。我說的是實話。」她頓了一下,忽然笑了一聲,「不過今日這一出,夠她回去琢磨一陣子的了。」

  衛恕意也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康府。

  康王氏回到康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馬車在門口停下,康令儀先跳下來,頭也不回地往自己院子裡走。

  康王氏在後面喊了一聲:

  「令儀!你站住!」

  康令儀腳步頓了一下,可沒有回頭,反而走得更快了,裙擺掃過廊下的石階,拐過影壁就不見了。

  康王氏站在門口,胸口堵著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於是攥著帕子朝正堂走去,還沒到門口,就看見康老爺坐在堂里,面前的案上擱著一盞茶。手裡正攥著一封信,臉色鐵青。

  康王氏在門檻外頭頓了一下,吸了口氣,把臉上的表情整了整,邁步進去,嗓音放軟了些:

  「老爺,這麼晚還沒歇著?」

  康老爺沒有接話,把那封信往案上一拍。

  信紙輕飄飄的,拍不出什麼響動,可他那巴掌落下去的時候,案上的茶盞跳了一下,蓋子歪了,茶湯濺出來洇濕了信紙一角。

  「你今日在英國公府,都說了些什麼?」

  康王氏的臉僵了一瞬,隨即擠出笑來:

  「我能說什麼,不過是跟姐妹們敘敘舊,替令儀張羅張羅……」

  「張羅?」康老爺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你張羅什麼了?你當著滿園子貴婦的面,說盛家明蘭是庶女,配不上侯府,還說要讓令儀也進侯府,姐妹倆有個照應。你這話傳出去,康家的臉往哪兒擱?」

  康王氏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嘴硬道:

  「我說的是實話!明蘭本來就是庶女,令儀哪點比她差?我替自己閨女打算,有什麼錯?」

  「替自己閨女打算?」

  康老爺往前逼了一步,嗓門壓得低,可那低裡頭全是火氣:


  「你替令儀打算,你問過令儀的意思嗎?她拽你袖子讓你別說了,你甩開她,還瞪她。滿園子的人都看著,令儀的臉往哪兒擱?」

  康王氏張了張嘴,嗓門也上來了:

  「她一個姑娘家懂什麼?我替她鋪路,她還甩臉子給我看……」

  「你那是鋪路?」康老爺打斷她,一巴掌拍在案面上,茶盞跳起來,這回真翻了,茶湯潑了一案,「你那是把她的臉面往地上踩!侯府的門檻,顧侯爺和侯夫人親自把著,輪得著你去摻和?兵部尚書夫人都說了,人家婆母就在那坐著呢。你當著秦悅薇的面說明蘭配不上侯府,你是嫌康家得罪人不夠多?」

  康王氏被這一頓劈頭蓋臉砸得往後退了一步,可嘴還是硬的:

  「我哪知道衛恕意現在這麼體面?我離京這麼多年,誰跟我說過這些?再說了,她一個妾室出身,能體面到哪兒去……」

  「你閉嘴!」康老爺猛地吼了一聲,整個正堂都跟著震了一下。

  他指著康王氏的鼻子,手指頭都在抖:

  「衛恕意是陛下親封的書畫院待詔,九品官身,白氏商會的大管事,管著南北商路上百十來號人。你拿她當妾室擠兌,你是在打陛下的臉!秦悅薇當場就說了,要寫信給顧侯爺商量退親,你讓康家怎麼收場?」

  康王氏這下不吭聲了。

  她攥著帕子的手鬆了松,又緊了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康老爺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嘆了口氣。

  他把案上那封信拿起來,抖了抖,嗓音比方才低了些,語氣里全是失望。

  「這封信是英國公府的長史送來的。人家沒明說,可意思擺在那兒,康家娘子在宴上出言無狀,往後康家再有什麼宴請,就不必來了。」

  康王氏猛地抬起頭,臉色刷地白了:

  「英國公府以後不請我了?」

  「請?」康老爺冷笑了一聲,「人家是看在與康家和王家幾十年交情的份上,給你留了最後一點體面。從今往後,汴京城裡這些高門大戶的宴席,你一個也去不了。你今日在英國公府那一通折騰,明天就能傳遍整個汴京。康家娘子是個不知輕重的潑婦,誰家還敢請你?」

  康王氏站在堂中,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忽然也惱了,嗓音拔得老高:

  「不去就不去!我稀罕那些破宴席?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外放這些年,家裡越過越緊巴,兩個孩子的前程一點著落都沒有。我不去爭,我不去搶,難道等天上掉餡餅?」

  「爭要爭對地方!」康老爺把信往案上一摔,「你爭了半天,爭來什麼了?康勤的事沒著落,令儀的名聲讓你搞臭了,康家的臉也讓你丟盡了。你爭什麼了?」

  康王氏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捂著臉哭了起來。

  那哭聲聽著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康老爺站在堂中,看著她哭,也不勸,也不罵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嗓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從明日起,你就在家裡待著,別出門了。令儀的婚事,還有府上其他孩子的婚事,我自有安排,你少摻和。」

  他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那裡,停住腳,偏過頭看了康王氏一眼,補了一句:

  「你要是再鬧出什麼笑話來,別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帘子掀開又落下,冷風灌了一下,又被擋在外面。

  康王氏坐在正堂里,捂著臉哭了一陣,忽然把手放下來,臉上哪還有淚。

  她盯著帘子方向看了一會兒,把帕子往案上一摔,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王若弗……衛恕意……秦悅薇……」

  她念叨著這幾個名字,忽然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空蕩蕩的正堂里格外令人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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