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侯府花廳。
白老爺子坐在廊下,手裡攥著一封信,信紙被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邊角都起了毛。
他看完了最後一行,把信紙往膝上一擱,長出了一口氣,嘴角翹著,嘟囔了一句:
「這小子,終於肯回來了。」
秦悅薇正坐在旁邊核帳,聽見這話,抬起頭來:
「誰?」
白老爺子把信紙揚了揚:
「賣酒的那小子。白酒郎。」
秦悅薇愣了一下。
白酒郎這個名字她聽白老爺子提過好幾回了,可從來沒細問過底細。
白老爺子把信擱在膝蓋上,掰著手指頭數:
「從十一二歲就在興慶府跟著商會管事學做生意,管事去世,他接起整個西邊商會時才二十二。現在都二十七了,連個婆娘都沒討著。我催了他多少回,他總說沒空,這回倒好,信里說,老爺子,我想回來討個婆娘,您幫我張羅張羅。你看看,這叫什麼話?討婆娘還得我替他張羅。」
秦悅薇手裡的筆停了一瞬,抬起頭看著白老爺子,臉上有些驚:
「那個一直跟我匯報西夏那邊情報的,是個小伙子?」
白老爺子偏過頭看著她,眉毛挑了一下:
「你以為呢?以為對方是個跟我一樣的老頭子?」他說完,哈哈笑了起來。
秦悅薇愣了一會兒,也跟著笑了,搖了搖頭:
「我一直以為是個年紀很大的掌柜,沒想到是個年輕人。他信里寫得條理分明,我還當是個四十往上的老行家。」
白老爺子把拐杖撿起來,拄好了,嘴角還翹著:
「這小子,當年我把他扔在興慶府的時候才十一,瘦得跟個猴兒似的。如今倒好,西邊商會那一攤子,他一個人撐了五年,撐得穩穩噹噹。西夏那邊的情報,從沒斷過。」
秦悅薇把帳本合上,擱在案角,忽然偏過頭看著白老爺子,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
「老爺子,他姓白?」
白老爺子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緩了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舊事。
秦悅薇八卦之心頓起,湊近了壓低嗓子問道:
「年紀二十七……這人該不會是您的……」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可那意思擺得明明白白。
白老爺子愣了一下,隨即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拐杖往地上一頓,嗓門拔高了八度:
「該不會什麼?這是我收養的孩子!當接班人培養的!我白某人一輩子跑商,行得正坐得直,你別給我瞎編排!」
秦悅薇趕緊擺手,忍著笑:
「老爺子別急,我就看你著急,逗逗你。」
白老爺子瞪了她一眼,重新坐回去,把拐杖擱在膝蓋上,喘了兩口氣。
他偏過頭看著秦悅薇,臉上的神色緩了下來,可語氣還是帶著幾分沒好氣:
「這是我給二郎留的一個好手。以後行軍打仗,調撥糧草什麼的,溫寧他們不在身邊,他正好頂上。西邊那條商路,從興慶府到橫山到吐蕃,哪條道能走車,哪條道能走馬,哪座山有匪,哪條河冬天凍得住,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二郎要是打西夏,糧草走哪條線最穩當,問他准沒錯。」
秦悅薇點了點頭,可那眼神里的好奇還沒褪乾淨:
「不止他一個吧?您方才說西邊一個,北邊一個。」
白老爺子嘿嘿笑了兩聲,把拐杖在地上篤篤敲了兩下:
「契丹那邊還藏著一個。要不然大郎的那些情報從哪裡來?」
秦悅薇這回是真愣住了:「大郎?您說的是廷煜?」
「可不是他。」白老爺子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眯著眼,「大郎在武德司當差,查契丹的細作。可武德司那幫人,盯梢抓人還行,真往契丹腹地扎,他們扎不進去。契丹那邊的情報,有一半是從他這條線上遞過去的。」
秦悅薇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前把這位老爺子想簡單了。
她一直以為白老爺子就是個商人,靠著白氏商會的底子替侯府管著南北商會,順帶做做暗樁的差事。
可聽他這麼一說,白氏商會這條商路,底下埋著的暗樁比她想的深得多。
「契丹那邊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問。
白老爺子老神在在地答道:
「百曉生。是個開書齋的。」
秦悅薇眨了眨眼:
「百曉生?這名字聽著不像真名。」
「本來就不是真名。他自己起的。說是江湖萬事通,聽著像說書的,其實就是個開書齋的。在遼國南京道開了間鋪子,賣書、賣畫。吐蕃王子的話本子他賣得最好,遼國那些貴女們搶著買,一金一本,供不應求。」
白老爺子說到這兒,嘴角翹得更高了:
「你猜怎麼著?他那書齋後頭有個暗間,暗間裡擺著一整套遼國南京道的城防圖,哪條街能走車,哪座門守兵最少,哪段城牆冬天沒有守衛,標得清清楚楚。他一邊賣話本子,一邊把這些東西畫好了塞在書頁里,走白氏商會的貨路遞出來。」
秦悅薇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老爺子,您這盤棋,下了多少年了?」
白老爺子把拐杖擱正了,往椅背上一靠,眯著眼想了想:
「從我把酒郎扔在興慶府那天算起,十六年了。百曉生比他晚兩年,是從遼國那邊撿回來的,當時才十四,餓得快死了,我給他一碗飯,他就跟著我走了。這兩個小子,一個西邊一個北邊,雖然不見面,可是辦事的時候卻是十分默契的。」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著秦悅薇,眼神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悅薇,你管著內藏庫,白氏商會的帳你過手。可這條商路底下埋著的人,今兒算是頭一回跟你說透了。酒郎要回來了,百曉生那邊還留在遼國,等二郎打完西夏,北邊那條線也該收一收了。」
秦悅薇點了點頭,把帳本重新拿起來,翻開,拿筆在頁角畫了個圈:
「老爺子放心,今兒這話,出了花廳的門,就當沒聽過。」
延州北大營。
顧廷燁正坐在桌前看西夏的沙盤。沙盤上插著各色小旗,鹽州、夏州、興慶府的位置都用硃砂標得清清楚楚。
他手裡攥著一支炭筆,在鹽州外圍畫了一道弧線,想了想,又抹了,重新畫了一條。
石頭在外頭站崗,忽然聽見營門外一陣嘈雜。他探頭一看,一個瘦高的年輕男子正歪歪斜斜地從營門方向走過來,穿了一身半舊的青布短襖,腰間別著一隻扁酒壺,步子深一腳淺一腳,一看就知道是喝了不少。
石頭趕緊迎上去攔著:
「站住!你是什麼人?怎麼闖進來的?這裡是軍事重地!」
那男子眯著眼看了看石頭,咧嘴一笑:
「我來找我家公子……」
石頭皺著眉:
「你家公子是誰?這裡是軍營!你是怎麼進來的?」
那男子打了個酒嗝,伸出一根手指頭朝天指了指,含含糊糊地說道:
「我……一個鷂子翻身……就……啊就進來了……」他說完,自己先晃了兩晃,扶著旁邊的木樁才站穩,忽然扯著嗓子唱了起來:
「江南的豐和春……好酒不怕路途遠……一口濁酒憶故人……」
顧廷燁在帳里聽見這句,手裡的炭筆啪的一聲掉在沙盤上。
這是白老爺子教過他的,是西邊白氏商會總把頭的接頭口令!
他猛地站起來,兩步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石頭,把人請進來!」
石頭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顧廷燁,又看了看那個醉醺醺的年輕男子,趕緊側身讓開路。
那男子晃著步子進了帳,一屁股坐在顧廷燁對面的凳子上,把扁酒壺從腰間解下來,往案面上一擱,眯著眼看了看顧廷燁,咧嘴笑了:
「您就是顧二郎?白老爺子說得沒錯,果然年輕。」
顧廷燁在他對面坐下來,打量了他一會兒。
這人瘦高個兒,顴骨高聳,皮膚曬得黢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商道的。
可那雙眼睛醉歸醉,眼底那點精明藏不住。
他方才唱的那句調子,是白老爺子親手定的商路暗號,只有西邊商會總把頭才知道。
「白酒郎?」顧廷燁試探著問了一句。
那男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酒郎是白老爺子起的名兒,我本姓白,叫白長生。不過您叫酒郎也行,聽著順耳。」
他把扁酒壺拿起來,拔開塞子,往嘴裡倒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把酒壺往顧廷燁面前遞了遞,「來一口?白老爺子說了,您這邊打仗辛苦,讓我給您帶幾壇好酒。酒在營門外頭車上擱著,我先進來報個信。」
顧廷燁接過酒壺,抿了一小口,辣得嗓子眼一縮,可酒氣散開之後,肚子裡暖烘烘的。
他把酒壺遞迴去,看著白酒郎:
「外祖父在信上說,你要回汴京討婆娘?」
白酒郎的臉垮了一下,把酒壺擱回案上,嘆了口氣:
「您別提了。白老爺子在信里把我數落了一頓,說我二十七了連個婆娘都討不著。我尋思著,西邊商會那一攤子事撐了五年,也該回來歇口氣了。可白老爺子說,歇口氣可以,婆娘得自己找,他不管。」
顧廷燁忍不住笑了一聲。
白酒郎把酒壺收起來,臉上的醉意褪了些,眼底那點精明徹底露了出來:
「行了,閒話少說。白老爺子讓我來,不光是送酒。西夏那邊的糧草路線,我畫了一張圖,比驛站用的輿圖詳細三倍。哪條道能走大車,哪條道只能走騾馬,哪條河冬天凍得瓷實,哪座山翻過去有水源,全在上頭。」
他從懷裡摸出一卷羊皮紙,展開擱在案面上,「您打鹽州,糧草走這條線最穩當。」
顧廷燁把羊皮紙接過來,湊到燈下看。
圖上密密麻麻標著註記,字跡雖然潦草,可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看著白酒郎:
「你從興慶府一路走到延州,路上走了多久?」
「大半年。」白酒郎把扁酒壺別回腰間,「路上還捎帶腳辦了點事。橫山那邊幾個部族的老族長讓我帶話,說麥子收得不錯,明年開春想擴種,問白氏商會能不能多派幾個教種地的師傅過去。」
顧廷燁點了點頭,把羊皮紙折好了揣進懷裡。
他偏過頭看著白酒郎,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酒郎,打完鹽州,你跟我回汴京。白老爺子那邊有一攤子事等著你,我這邊也有一攤子事。」
白酒郎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成。不過先說好,回汴京之後,我得討個婆娘。白老爺子說了,他不管,讓您管。」
顧廷燁被他逗得又笑了,無奈的搖了搖頭。
西夏。
大相府。
雖然是春天了,可是內室里炭火燒得旺,可榻上的人還在打寒戰。
沒藏訛龐蜷縮在錦被底下,兩隻手捂著右肋,指節攥得發白。
那道箭傷裹著厚厚的白布,布上滲出的東西從暗黃變成了灰綠,隔著老遠就能聞見一股子爛肉味兒。
外堂里站著四五個醫官,誰也沒敢往裡走。
為首那個鬍子花白的老醫官把手裡的藥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嘆了口氣,把方子擱在案上,嗓音壓得極低:
「這傷不對勁。普通箭傷,用了藥,養上十天半月,總得收口。可大相這道傷,幾個月了,傷口爛得越來越大,周邊的肉都黑了。」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醫官湊上來,聲音更小:
「我前日換藥的時候瞧了一眼,傷口裡頭都爛出窟窿了,拿銀簽子探進去,半天探不著底。什麼藥敷上去都不見效,昨天敷的拔毒膏,今早揭下來,一點膿都沒拔出來,全爛在裡頭了。」
老醫官搖了搖頭:
「這不是傷,這是毒。箭上淬了東西,日子淺了看不出來,日子一長,從裡頭往外爛。咱們能用的藥都用了,再這麼下去,人就保不住了。」
外堂里靜了一瞬。那個年輕醫官往內室方向瞟了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收了回來,嗓音發虛:
「那王子的登基大典怎麼辦?日子一拖再拖,各部頭人已經在底下嘀咕了。沒有大相撐著,那些老東西誰肯服一個娃娃?」
老醫官還沒接話,內室里忽然傳出一聲悶哼。
幾個人同時閉了嘴,豎起耳朵聽。沒藏訛龐在裡頭翻了個身,被子窸窸窣窣響了一陣,忽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人呢!都死哪去了!」
老醫官趕緊推門進去,弓著腰走到榻前:
「大相,藥已經煎好了,這就給您端來……」
「滾!」沒藏訛龐猛地一揮手,把矮案上的藥碗掃到地上,碎瓷濺了一地。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可右肋一扯,整個人又跌回榻上,疼得直抽氣。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外頭那幾個,都給我叫進來。」
幾個醫官魚貫而入,在榻前一排跪好了。
沒藏訛龐偏過頭,挨個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跟我說實話,這傷,到底能不能好?」
沒人接話。
「說話!」他猛地拍了一下榻沿,拍完了自己先疼得咧了咧嘴。
老醫官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嗓音發顫:
「大相,臣等無能。這傷……不像是尋常箭傷,用了這麼些藥,總不見好。臣等斗膽猜測,箭上怕是淬了毒。」
「毒?」沒藏訛龐愣了一息,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蕭策立馬於梁峁之上,箭尖對準他胸口,說的那句:
跟您拜個早年。
那一箭射過來的時候,他只覺得疼,沒往深里想。
如今過去幾個月了,傷口越爛越大,他才回過味來。
那小子當初射這一箭,壓根就沒打算讓他活!
他攥著被角的手緊了又緊,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忽然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
「去,把府里庫房翻一遍,把能用的解毒藥都翻出來。不管多貴的,全給我用上。」
老醫官磕了個頭,聲音更虛了:
「大相,庫里的解毒藥,臣等已經全用過了。連去年白氏商會送來的那批西域解毒丸都用上了,不見效。」
沒藏訛龐閉上眼,沉默了好一會兒。
外堂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他把臉偏過去,盯著帳頂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給興慶府各部的頭人遞話,就說我傷勢未愈,登基大典再往後拖一拖。」
老醫官愣了一下:
「大相,再拖,各部頭人那邊怕是不好交代……」
「我說拖就拖!」沒藏訛龐猛地扭過頭,瞪了他一眼,瞪完了又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可嘴還是硬的,「誰不服,讓他來找我。我躺在這兒等著他。」
幾個醫官不敢再勸,磕了頭退出去。
內室里只剩下沒藏訛龐一個人,躺在榻上,盯著帳頂,胸口一起一伏。
那箭傷還在隱隱作痛,爛肉的味兒在鼻尖底下繞來繞去,怎麼也散不出去。
他偏過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蕭策……老子死了,也得拉你墊背!」
延州北大營。
酒郎坐在沙盤旁一邊調換著糧車的路線一邊問道:
「蕭策那邊有消息嗎?」
顧廷燁也靠著帳壁,揉了揉太陽穴:
「不急,就等著沒藏訛龐的訃聞。你走的時候,沒藏訛龐受傷的消息恐怕還沒傳開吧?」
酒郎把一隻大宋的軍旗插在了興慶府的位置上,笑得一臉邪魅:
「是沒傳開,只是咱們早就已經知道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