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撞進黑影懷裡,聞到一股蘭花香氣。
踉蹌著往後退,背脊抵上磚牆,疼的倒吸一口涼氣。
香氣一直縈繞在鼻尖。
「小燕子?」
聲音不高,帶著倦意和驚訝。
小燕子渾身一震,猛的僵住。
抬頭看去,躍下的侍衛退開半步,月光照出後頭站著的臉。
是令妃。
穿著暗色常服,外面披了件斗篷,頭髮松松挽著,幾縷碎發被夜風吹的貼在頰邊。
身後跟著個提燈的宮女,正看著她。
「你怎麼在這裡?」
令妃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從小燕子散亂的髮髻,沾著泥灰的裙擺,到背在身後的手,一樣樣掃過去。
「這個時辰,不在景陽宮安分待著,跑來這裡做什麼?」
小燕子後背冒出冷汗。
千算萬算,沒算到會在福家後巷撞見出宮的令妃。
這後巷是福家大宅與街道之間的暗巷,平時少有人走。
當年溜出宮玩時摸過這條暗路,今晚特意選的就是這兒。
可令妃怎麼會在這兒?
腦子裡飛快的轉。
令妃來福家有密事?
還是知道了什麼?
不,不可能。
出逃的計劃只有小鄧子知道,連明月都沒察覺。
「令……令妃娘娘。」
小燕子臉上堆起笑,自己都覺得僵硬。
「好巧啊,您也睡不著出來遛彎兒?」
令妃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眼神沒了平日在宮中相見時的溫和,帶著審視。
「你身上怎麼弄的?」
令妃壓低聲音,朝前又走了一步。
小燕子下意識把包袱往身後藏了藏,胳膊肘卻撞上牆壁。
包袱里的珠釵硌著背,疼的眼角跳了一下。
「沒什麼沒什麼。」
擺著手,笑的眼睛彎起來。
「就是……就是夜裡餓的慌,出來找點東西吃,不小心摔了一跤。」
令妃的目光落在身後的包袱上,停了幾息。
「吃東西要帶包袱?」
小燕子嘴角的弧度垮了一點。
「小燕子。」
令妃抬手,按住她的肩膀。
手不算重,力道卻讓她動彈不得。
令妃的指尖帶著夜裡的涼意,透過衣料傳進來,小燕子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你騙不了我。」
令妃說,聲音更輕了。
「你要去哪裡?」
小燕子沒說話。
後巷裡靜下來,遠處街道的風鈴偶爾叮噹一響。
宮女翠竹舉著燈籠,光在兩人之間晃,照著令妃臉上的憂色。
小燕子慢慢吐出那口氣。
知道瞞不過了。
令妃在後宮能站穩腳跟,靠的就是這份心思細密。
與其繼續扯謊讓她起疑,不如坦白。
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青石板硌的膝蓋生疼,小燕子卻沒躲。
抬起臉,眼眶裡慢慢湧上濕意。
「令妃娘娘,」
聲音啞了,啞的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求您一件事。」
令妃沒立刻叫她起來,只是看著她。
眼神很複雜,有心疼,有不解,還有一點藏在眼底的東西。
「你先起來說話。」
令妃伸手來拉她。
小燕子沒動。
抓著令妃的手腕,手腕細,皮膚涼,被攥的緊緊的。
「我不起來了。」
她說。
「除非您答應我。」
「你要我答應什麼?」
「我想走。」
小燕子說,每個字都咬的很重。
「我不想在京城待了,我在這裡……活不下去。」
令妃的手指在手腕上輕輕顫了一下。
「活不下去?」
令妃重複這三個字,聲音里那點倦意全沒了,只剩下清醒。
「小燕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是五阿哥的福晉,是皇上的義女,你活不下去?」
「是。」
小燕子點頭,眼眶更紅了。
「我就是活不下去。」
「是因為明天的事?」
愣了一瞬,隨即點頭,點的又快又用力。
「娘娘,您是永琪的額娘,」
鬆開令妃的手腕,跪著往後挪了半步,腰杆挺的筆直。
「但您也是女人。」
令妃沒說話。
「如果有個人,要被硬塞到您身邊,分走您的一切,」
小燕子的聲音抖起來,不是裝的,是真從胸腔里抖出來的。
「您能忍嗎?」
夜風從巷子盡頭灌進來,吹的令妃的斗篷下擺晃了晃。
站在那兒,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小燕子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了。
翠竹提著燈籠,大氣不敢出。
「老佛爺要給永琪納側福晉的事,」
令妃終於開口,聲音平的聽不出情緒。
「你是怎麼知道的?」
「宮裡哪有不透風的牆。」
小燕子低下頭,盯著磚縫裡長出的草。
「我聽見了,明天,那個叫知畫的姑娘就要進宮了。」
「所以你就要走?」
「我不走,等著她來,等著老佛爺指著我鼻子說你不配,」
「等著永琪一天天看我當笑話?」
小燕子猛的抬頭,眼淚這回真的掉下來了。
「娘娘,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沒說的是,她已經受過一次了。
那種一點點被磨掉皮肉,磨掉骨血,最後連孩子都磨沒了的滋味,她上輩子嘗夠了。
令妃蹲下身來。
這個動作讓小燕子猝不及防。
令妃的膝蓋也抵上石板,伸手擦掉小燕子臉上的淚。
手指帶著薄繭,擦過皮膚時有些粗糲。
「傻孩子。」
令妃的聲音忽然軟下來,變成一聲嘆息。
「你走了,永琪怎麼辦?」
「他會有知畫。」
小燕子說這話時,心口酸澀,堵的喉嚨發緊。
「知畫比我好,比我溫柔,比我懂規矩,比我更配站在他身邊。」
「他會忘了我的,很快就會忘了。」
令妃的手停在臉頰邊,沒收回,也沒再擦。
「你真這麼想?」
「真這麼想。」
小燕子點頭。
「娘娘,您放我走吧,我不留京城,我就出城。」
「我去個他找不到的地方。」
「我保證,我不連累他,不連累福家,不連累任何人。」
「出城?」
令妃眯起眼。
「城外有什麼?」
小燕子咬住嘴唇,不說話了。
令妃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小燕子膝蓋都跪麻了,久到翠竹手裡的燈籠芯噼啪爆了一下。
令妃嘆了口氣,那口氣在夜風裡散開。
「你先起來。」
這次沒拉小燕子,自己先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跪在地上成什麼樣子。」
小燕子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麻的站不穩,晃了一下才穩住。
令妃看著她的樣子,眼神又軟了幾分。
「出城……」
令妃低聲重複,似乎在問自己,又似乎在問她。
「也好,斷的乾淨。」
小燕子沒否認。
令妃轉過身,背對著她。
斗篷下擺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繡著纏枝蓮的裙邊。
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燕子以為她要喊侍衛抓人了。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不是帕子,不是首飾,而是一塊銅牌。
銅牌有些舊了,邊緣磨的發亮,正面刻著一個令字,背面是內務府的徽記。
「拿著這個。」
令妃把銅牌塞進小燕子手裡。
銅牌冰涼,硌著掌心。
小燕子低頭看牌子,手指攥的死緊。
「城門口的守衛見了這塊令牌不會攔你。」
令妃的聲音很低,只說給她一個人聽。
「趁天沒亮出去,直走,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小燕子捧著令牌,手抖的厲害。
抬頭看令妃,令妃卻已經轉過身去,只留下背影。
「走吧。」
令妃說。
「走遠些,別回頭。」
小燕子張了張嘴,喉嚨里堵著什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但你記住,」
令妃的聲音又飄過來,帶著涼意。
「你欠永琪一個交代。」
小燕子攥著令牌,指尖陷進銅牌邊緣,硌的掌心發疼。
令妃沒再回頭。
帶著侍衛和翠竹,順著後巷往福家側門走去。
燈籠的光一晃一晃,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大宅的陰影里。
小燕子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膝蓋的麻木感傳遍全身,直到手裡的銅牌被攥出溫度,才慢慢把那口氣吐出來。
吐出來時,胸口的沉重感忽然鬆了一點。
把令牌揣進懷裡,轉身,朝城門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令妃早已走遠,後巷裡空蕩蕩的。
只有月光照著磚牆,照著來時踩出的那串腳印。
小燕子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這回沒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