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感覺,陌生又熟悉。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還是那個意氣風發、帶著尖刀班在比武場上叱吒風雲的優秀班長。看著眼前一望無際、在陽光下泛著金光的遼闊草原,胸中那股沉寂已久的豪情再次被點燃。他路過一片熟悉的草場,遠遠看見巴特爾正趕著羊群。
巴特爾也看見了他,興奮地揮舞著趕羊鞭,用蒙語大聲喊著什麼,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老馬沒有停下腳步,只是高高揚起手臂,用力地揮了揮,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笑容,算作回應。腳下的步伐更快了,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
近了,更近了!五班那熟悉的營房輪廓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然而,當老馬的目光鎖定營房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只見營房那幾扇被許三多加裝了雙層玻璃的窗戶縫隙里,正「突突突」地往外冒著滾滾濃煙!不是炊煙那種淡淡的青灰色,而是帶著泥土濕氣的、灰白色的濃煙!量大且持續!
「我的媽呀!」 老馬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腳步一個趔趄,差點栽倒,「這幾個混小子!又在搞什麼么蛾子?!房子點著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再也顧不上什麼暢快奔跑,像離弦的箭一樣,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冒煙的營房衝刺而去!
「哐當!」 宿舍的木門被老馬猛地撞開!
一股混合著濃烈土腥味、濕木頭燃燒味和焦糊味的煙霧撲面而來,嗆得他連連咳嗽。他用手揮開眼前的煙霧,急切地朝屋裡看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石化!
宿舍里已經徹底變了樣!以前那幾張各自靠牆的鐵架子床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整一面牆——靠牆的那一面,原本放置兩張架子床的位置,此刻被一條巨大的、土黃色的、散發著濕氣和熱量的「長龍」占據!那是一條用他們自己打的泥磚壘砌而成的——大炕!炕體已經基本成型,足有半米多高,表面還濕漉漉的,能看到泥磚粗糙的紋理。
而在炕的對面,原本空蕩的地方,則用剩餘的泥磚和石塊壘起了一個巨大的灶台!灶膛口正對著炕體的煙道入口,此刻灶膛里柴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灶口,正是那滾滾濃煙的來源!顯然,他們正在「試火」,測試煙道是否通暢。
更讓老馬瞳孔地震的是炕上炕下的四個人!
許三多正蹲在炕沿靠近煙道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塊濕抹布,臉幾乎貼到新砌的煙囪口(用破瓦罐改造的),神情專注得像個排爆專家,正仔細地觀察著煙囪縫隙里是否有不該冒煙的地方。他臉上蹭滿了黑灰和泥點,作訓服更是髒得看不出本色。
老魏則撅著屁股趴在炕尾的地上,手裡拿著一把破鏟子,對著炕體與牆壁接縫的地方使勁掏著什麼,嘴裡還嘟囔著:「…這兒有點漏風…得糊點泥…」
薛林站在灶台邊,正用一根長木棍往裡捅著柴火,試圖讓火燒得更旺些,濃煙燻得他眼淚直流,不停地咳嗽。
李夢相對「體面」一點,他正踮著腳,用一個破搪瓷盆罩在炕中間上方一根臨時充當「排煙測試管」的破鐵皮煙囪頂端,試圖觀察煙霧的走向和濃度,結果被倒灌的濃煙噴了一臉,嗆得他眼淚鼻涕一起流,一邊咳嗽一邊罵罵咧咧。
四個人,渾身上下,從頭到腳,包括頭髮絲兒里,都沾滿了泥漿、草屑和黑灰,活像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兵馬俑!整個宿舍里煙霧瀰漫,一片狼藉,如同剛剛經歷了一場小型戰爭。
「你…你們幾個…」 老馬被這極具衝擊力的畫面驚得半晌說不出完整話,他指著那條巨大的土炕,又指了指冒煙的灶膛,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今天…就把炕…搭好了?!」 他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變調。他知道許三多他們行動力強,但這速度也太驚人了!昨天才說要做,今天連灶帶炕都盤上了?!
「班長!恁回來了!」 蹲在炕上的許三多聽到聲音,驚喜地轉過頭,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他咧開嘴一笑,露出兩排小白牙,在黑臉的映襯下格外顯眼。
其他三人也停下手中的活計,紛紛打招呼:「班長!」「班長回來了!」 但僅僅是打了個招呼,就立刻又投入到緊張的「查漏補煙」工作中去了。顯然,炕的順利運行比班長的歸來更讓他們此刻揪心。
老馬走進煙霧繚繞的屋子,強忍著咳嗽,繞著那條散發著泥土溫熱氣息的大炕走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個還在頑強冒煙的大灶台,臉上表情複雜,有震驚,有無奈,更多的是難以置信:「你們…這是做啥呢?搞這麼大陣仗?」
這時,李夢終於檢查完了他負責的區域,確定沒有明顯漏煙點(除了煙囪本身的問題)。他一把扔掉手裡被燻黑的破搪瓷盆,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結果越抹越黑。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茶缸,也不管裡面水涼不涼,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這才喘著粗氣,斜睨著老馬,語氣帶著點自嘲和試探:「咋樣?班長?看你這臉色…跟鍋底似的(雖然他自己臉更黑)…是不是連裡面壓根兒沒同意咱們參加考核?碰一鼻子灰吧?」
老馬正用手扇著眼前的煙霧,聞言動作一頓。他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茶缸(裡面還有點涼水),也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一些因煙嗆帶來的不適感。他放下茶缸,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同意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正在糊泥的老魏動作停住了,捅灶火的薛林抬起了頭,連許三多也暫時停下了對煙囪的「研究」,看向班長。
薛林放下捅火棍,面無表情地接了一句:「你覺得…話可能不難聽嗎?」 他太了解三連長對五班的「評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