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楚蘭澤嗎?
騙這個信了他兩世的人?
謝尋為產生這個念頭而愧疚,最終他垂首屈膝跪地,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師尊,弟子承諾,終有一天,會向您請罪。」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楚蘭澤已經看不透他了,兩人間的距離沒有隨謝尋的轉變而拉近,反倒漸行漸遠。
月華灑落,籠住院中一跪一立,一黑一白兩道涇渭分明的身影。
心口湧起一陣酸澀,楚蘭澤雙目合實,平復了一下心緒,才再次抬眼,語氣如常:「起來吧,我信你。」
謝尋聞言起身的動作一頓,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廂房燭光搖曳,謝尋推開門,卻沒有立即跨進去。
他抬手抹了把臉,又朝楚蘭澤所在的廂房看去,靜立良久,收回目光時,卻見一道身影從半月拱門後走進來。
是池晚。
見這邊燭火映到石階上,她下意識看了過來,然後快步走近:「謝尋,我找你。」
謝尋抱臂斜倚著門框,臉上已經恢復回平日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找我?替你父親出氣?」
他就搞不懂了,池明禮一句話的事,為什麼就是不肯動動尊口呢?
「替我父親,向你道歉,」池晚不喜歡彎彎繞繞,也清楚雙方誰都沒錯,「他身為家主,很多時候都得為家族考慮,明日你們前往望海驛,我會留下查清城中失蹤案,請向楚長老說明,也替我道句歉。」
「你自己去說吧,」謝尋語氣不近人情,「況且這偌大的池家,還差你一人不成?我勸你跟我們走。」
「不,」池晚語氣很堅決,「我會向你證明,那不是血傀,我父親說的是對的。」
謝尋:「……」
他不明白對方無條件信任池明禮的依據是什麼,就因為是父女?
謝尋不理解,但尊重她的選擇。
「你不必向我證明什麼,」他站直身體,後退一步進了廂房,然後準備關門,「結果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你父親做了什麼也不重要。」
他語氣平淡,眼角眉梢噙著淡淡的笑,明明應該和煦明朗,聽起來卻偏偏涼薄至極。
……
翌日一早,眾人乘船直達望海驛,一處臨海村鎮。
渡口船隻橫斜錯落,船板被曬得乾裂起縫,顯然已經許久無人駕船出海。
不遠處整個村鎮依山而建,屋舍儼然,卻看不到走動的人影,整個視野里一派寥落景象。
「依山傍水,師尊,這真是個好地方。」謝尋聽著鷗鳥啼鳴,忽地感嘆了一句。
楚蘭澤仰頭望向高山之巔,淡淡應聲:「嗯」
「師尊,需要弟子上去探探嗎?」謝尋也抬頭往上看。
「先看看村民怎麼說,」見人都落了岸,楚蘭澤沿著棧道朝村中走去,浪嘲聲與鷗鳥啼鳴交相輝映,其間又倏地多了道喊聲。
幾人聽得清楚,紛紛望向村落方向,就見一個身著粗布短褂的男子快步奔來,嘴裡還喊著「仙長」。
待距離稍近,謝尋眼睛倏地睜大,此人身材魁梧高大,露在外頭的臂膀肌肉賁張,因長年日曬,皮膚呈深褐色。
說著抬起手,隔老遠就在自己和對方之間量了量。
如果是前世的他,應該會比楚蘭澤還高,思及此他測量的手往旁邊移,發現自己已經與自家師尊齊平了。
楚蘭澤將他的動作盡收眼底,忽地彎唇笑了笑,極輕極快,唇線一挑便又收住。
謝尋微微一愣,手還舉著,腦海里卻反覆循環著剛才那轉瞬即逝的一幕。
「你怎麼這麼幼稚,」顧煊見人忽然跟傻了一樣,笑的毫不掩飾,「說不定以後都不長了呢。」
謝尋回神,怒氣沖沖:「你休要咒我,我必定比你還高!」
「痴心妄想。」
「你等著,」現在的謝尋只能放狠話。
「各位仙長可是從中州而來?」那漢子總算跑到面前,看著一行六人,略顯緊張的問。
「正是,」楚蘭澤疑惑,「你怎會知曉我們來自中州。」
對方咧嘴一笑,示意他們跟自己走:「上次天偃的仙長臨走前說的。」
「他們怎麼說的?」顧煊隨口一問。
他神色一僵,含糊道:「他們聊著聊著就提了一嘴。」
「怕不是他們找不出海上的端倪,知道我們要來,所以滿臉不屑吧。」謝尋哂笑一聲。
漢子撓撓頭,沒有反駁,顯然被他猜中了。
「我叫海生,」對方笨拙的轉移話題,「明天我們村里還是會照常選出幾名年輕人一起出海,今晚可能要委屈各位仙長了。」
雖然帶著普通村民略有不妥,但他們對海上情況一知半解,也只能同意對方一起出海的提議。
一路朝村子深處走,不少人紛紛探頭張望,但都神情木然,顯然對他們也沒抱太大希望。
「各位仙長別介意……」
楚蘭澤抬手打斷海生想說的話,只淡淡開口:「我們理解。」
前前後後來了三四批修士卻什麼都沒查到,村民的反應再正常不過。
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幾人安頓在一處空院子,便去召集人手了。
明日一早出發,一切都得提前備好。
……
次日一早,登船揚帆,很快便駛離了海岸。
腳下是一艘普通貨船,形制略小,但足夠他們一行八九人活動。
日頭高懸,照得海面亮得刺眼,海生幾人掌舵,船隻行得又快又穩。
謝尋立在船頭懶洋洋倚著欄杆,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但有人比他還閒不住。
「這都過去兩天了,他們平時活動的海域還沒逛完嗎?」
漁民們通常不會冒險前往未知海域,這兩天都是在海生等人熟悉的海域查探。
「你很急?」顧煊瞥了眼對方,沒好氣地問。
「師兄,太無聊了……」他小聲嘀咕。
「無聊就去修煉。」
「這船上太顛了……」
好大的少爺脾氣,比顧煊還要厲害。
謝尋笑吟吟回頭想看看是誰,卻見楚蘭澤正朝船頭走來,下意識提醒:「師尊,這邊不乾淨。」
這些欄杆地面顯然很久沒清掃,他一襲白衣如雪,很容易便會沾上。
楚蘭澤斜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哼道:「我不怕髒。」
這眼神,謝尋忽然就想起了上次在池家,原來是抗議的意思嗎。
謝尋忽然笑了起來,還不忘解釋:「我知道師尊不嫌棄,就是怕弄髒了您的衣裳。」
楚蘭澤垂眸認真看了看袖口,說:「沒髒。」
謝尋笑意更濃,上輩子他是有多蠢,才覺得這人會如洛池春所說那般害自己。
「師尊……」
船底猛地一扽,像被什麼巨物從下方兜頭託了一記。
謝尋猝不及防,眼看就要被甩出欄杆外,他下意識就要召出不朽,手腕卻被一隻冰涼的手拽住,然後被對方輕鬆拉回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