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尋和顧煊找到梅知瑤時,池晚的父母已經被殺,她跪伏在兩具冰冷的屍體旁,哭聲斷斷續續傳開。
「梅長老,」兩人齊齊作揖,眼底盛著茫然。
梅知瑤言簡意賅向兩人說明:「池府豢養不少修士,供給丹藥與法器,可為首那人,卻選擇了叛變。我趕到時,池明禮夫妻已死,只來得及救下她。」
「那顆九品靈丹呢?」謝尋問。
「被對方奪走了。」
「關於那顆靈丹,恐怕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謝尋壓低了聲音,避免池晚聽見。
「那隻海妖之所以會屢次挑釁池家,是因為池明禮為了煉九品靈丹,殺了人家的孩子,而且天偃城最近失蹤的人是那隻海妖殺的不假,但池明禮在煉丹期間,也殺了不少乞丐和舉目無親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瞟了眼池晚才繼續道:「這應該就是他一直不讓我們調查失蹤案的原因,怕被人發現他其實也是個劊子手。」
顧煊擰緊眉,明明已經信了七八分,卻還是問:「那海妖說的可信嗎?」
「諒它也不敢信口雌黃。」
謝尋擺手,前世池府可比今生慘烈多了,而且池晚還被梅知瑤所救。
若是池明禮收收他那狐狸心思,也或許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相比血月聖教屠戮百姓,池俯的覆滅只是引起了人們的幾句感嘆。
太華宗最終還是沒將池明禮以人煉丹的事詔告天下,但玄曦王都坐在龍椅上那位說不說就是另一回事了。
謝尋沒有乘飛舟,而是直接御劍回了太華宗,左右不過三五天,他便已經出現在了無相天山巔。
但顧煊說的對,即便他回來的再快,短時間之內也見不到楚蘭澤,可偏偏謝尋,想見他想到了極點。
那個夢將他帶回前世,淨璃天一別,仿佛又是一個百年。
謝尋威脅他兩年之內沒回來,就會殺了他,可最後百年過去,洛池春打開那道石門,謝尋心裡給自己找的理由是殺他,其實就是想見楚蘭澤。
對方上次閉關還是在抱雪崖,這次卻是直接進入了太華宗的閉關禁地。
謝尋每日都會去等上兩三個時辰,顧煊回宗後,等在外面的又變成了兩個人。
彼時秋意正濃,禁地門前那兩棵桂花樹綴滿細碎金蕊,暗香浮動。
若是坐在樹下,抬眼便能看到禁地出口。
……
楚蘭澤出關時,已是暮秋。
滿頭銀絲被髮帶松松垮垮束著,不少長發掙脫束縛,散亂垂在肩前。
晚風卷著殘存的桂香撲面而來,楚蘭澤本不想停留,餘光卻瞥見那個正倚著桂花樹睡去的人。
殘花落了薄薄一層在他的衣襟與發頂,顯然是等候已久。
楚蘭澤凝著他,少年眉目俊俏,鼻樑線條柔和流暢,唇色淡淡,此刻微微抿著,看起來十分乖巧無害。
但他最是清楚,這層乖巧底下,藏著深不見底的寒潭。
謝尋眼睫輕輕動了動,隨即悠悠轉醒,視線朦朧間,毫無預兆地撞進楚蘭澤目光里。
他愣了一下,迅速站起身走上前,視線始終沒有從對方身上移開:「師,師尊,你出關了?你……」
他停在兩步之外,竟是不敢再上前。
「你的傷好了嗎?」
楚蘭澤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沒好我不會出關。」
意識到自己多餘一問,謝尋低下了頭,想張口,又不知道說些什麼。
「見到九品靈丹了嗎?」楚蘭澤打破沉默。
他搖了搖頭,言簡意賅將池家的事說了一遍。
楚蘭澤聽完緘默半晌,最終嘆了口氣。
「走吧,先回抱雪崖。」
謝尋嘴唇翕動,輕輕「嗯」了聲,跟在他後面往抱雪崖而去。
他一直跟著那道背影,蹙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麼,連前面的人停下腳步也沒意識到。
楚蘭澤轉過身,語氣有點氣惱:「你……」
一直跟著我做什麼?
話音卡在喉間,只吐出一字便倏然停住。
謝尋並未察覺他的忽然停頓,待到回過神來收住腳步,彼此的距離已經近在咫尺。
本就相差無幾的身高,此刻氣息彼此交纏,四目相對,兩人皆是微微一怔。
楚蘭澤臉色倏地染上一層薄紅,眼底羞怒交加,慌忙撇過頭:「別跟著我。」
說完轉身推門進屋,房門被重重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師尊……」謝尋下意識還想追上前,卻險些撞上門板,悻悻然垂下腦袋,「我不是故意的……」
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
有許多話,他不能對楚蘭澤吐露,比如修煉戾氣。
倘若日後東窗事發,楚蘭澤毫不知情,世人便也抓不住話柄去非議他。
謝尋無牽無掛,孑然一身。
芸芸修士都在追逐渡劫飛升的前路。
可他的道,只能自己去闖,既無人能施以援手,亦沒有誰,可以與他同行。
還完我就離開。
他默默的想。
可兩輩子加起來,他拿什麼還?
謝尋抬手輕輕抵著門,緩緩跪了下去。
楚蘭澤再次開門出來時,已經換了身衣裳,滿頭銀絲也用發冠規整束起。較之方才鬆散的模樣,多了幾分清冷端嚴。
看到跪在門前的人,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沉鬱,耳尖卻悄悄攀上一層薄紅。
「師尊,弟子有錯,」謝尋仰頭,露出一雙純粹無害的眼睛,「請您責罰。」
「你有什麼錯?」語氣有點生硬。
「弟子擅自行動,害您受傷,」謝尋垂著眼,語氣愧疚,「是我欠你太多……」
楚蘭澤凝視著面前這個低頭認罪的少年,忽然冷哼一聲:「謝尋,你沒欠我什麼,救你是因為……」
他頓了一下,拂袖繞過對方,才似是嘆息道:「因為我是你師尊,起來吧。」
謝尋轉頭望向楚蘭澤。
他當然知道對方是因為這層師徒關係。
可僅僅是這層關係,楚蘭澤大可不必做到這份上。
他給的越多,謝尋想要的也越多,對想拜他為師的人,也變得極度反感。
還有對夢枕虛的敵意,他現在都想不清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