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瓔城最負盛名的美酒當屬百花釀。
當然瓊花釀也不遑多讓,也有人稱其瓊漿玉露,彌足珍貴。
謝尋拎著兩隻玉葫蘆,耳畔還迴響著酒肆掌柜那些誇大的言辭,人已經慢悠悠踏進汀花客舍。
太華宗眾人圍在兩張桌案旁,吃著小食閒聊,在山林間奔波了小半月,再次回城,人人眉宇間都帶著幾分輕鬆。
「謝師弟,」玉浮生見他進來,招了招手,「方才店小二給師祖和楚長老送去了下酒菜。你快把酒送上去,然後下來和我們一起吧。」
謝尋挑了挑眉,看著身形微僵的一眾人,不由腹誹:你轉頭看看他們想不想與我同席呢?
「師弟不餓,」謝尋眯起眼眸,笑的狡黠,「各位師兄慢用。」
一行人乾笑兩聲,沒一個人開口。
洛池春當初被謝尋打成什麼樣,整個太華宗是傳遍了的,再加上洛池春這個受害人的煽風點火。
謝尋又從未關心過這些,也不在乎眾人的目光。
因而所有人對他的印象都不太好,心怕對方哪天心情不好,就對自己動手了。
明明長相俊美,卻是個陰晴不定的瘋子。
誰知道他笑意漫上臉時,是在想揍你,還是在想殺你?
謝尋已經登上了二樓階梯,全然不知道底下人的各種思緒。
「叩叩叩!」
楚蘭澤淡漠的聲音隔著門扉飄出:「進。」
謝尋推門而入,這家客棧的雅間格調清幽,靠窗設下矮欄,欄外是一方湖水,水面浮著落花。清風掠過時,裹挾著幽幽花香飄入房中。
雲微同楚蘭澤隔著桌案在欄邊對坐,抬眼便能將湖上景致盡收眼底。
「弟子謝尋,拜見師祖,拜見師尊。」
「嗯,讓我看看你買的酒,」雲微看著他手上的玉葫蘆,眼睛倏地亮了亮。
原來是個酒鬼。
謝尋揚起眉,笑著上前為兩人各自斟滿。
「你先出去,」楚蘭澤望著擱到手邊的琉璃盞,淡淡開口。
謝尋還沒應聲,雲微先開了口:「讓他留下吧。」
他看向楚蘭澤,見人垂眸,端起杯盞一飲而盡,什麼都沒說。
於是謝尋安安靜靜做起了斟酒人。
「禍亂緋瓔城的妖獸,已經被我盡數驅離,短時間之內應當不會再生事端,」雲微拾起方才中斷的話頭,繼續往下說,「但以後就不好說了。」
他說著將杯盞中佳釀一飲而盡,看向正為自己斟酒的謝尋,語氣意味深長:「恐怕一切都與胤月王朝有關。」
大廈將傾,實屬正常。
謝尋面不改色,退回到楚蘭澤身邊。
雲微瞧著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心下頗為滿意,岔開話題:「不說這個了,其實我本來打算待此間事了,也回太華宗去見你,沒想到我們師徒緣深,竟是在這見上了。」
楚蘭澤很輕的笑了一下:「蘭澤與師尊,本就緣分匪淺。」
若非雲微,他早在救夢枕虛時,就已殞命。
對面的人連連點頭,高興之下又飲盡盞中酒,言歸正傳:「此次決定回太華宗,一是為了去看看你師姐的徒弟。池家的事,我也有所耳聞,真是世風日下啊。」
最後一句似有所感。
楚蘭澤哼了聲,緩緩道出了池家慘案的根本原因。
別說池明禮沒講實話,若是講了,楚蘭澤也絕不會手下留情。
以人煉丹,與邪修有何區別?
但池晚到底無辜,知曉此事內情的,寥寥無幾。
雲微聽完臉色變了變,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麼。
天偃池家,何須如此,終究是急功近利,繼而走了條不歸路。
他嘆了口氣,話鋒一轉:「還有第二件事,是為了你。」
楚蘭澤眸色微動,偏過頭望向謝尋,卻見對方也正在看他,唇瓣翕動,開口就想趕人,卻又被雲微制止。
「你的事,恐怕還需要他幫忙,所以也別藏著掖著了。」
「師祖,師尊……怎麼了?我能做什麼?」謝尋就知道,楚蘭澤身上的秘密可不少。
「蘭澤小時候中過一種名為無歸露的毒,」雲微見對面的人陷入沉思,優先開了口,「無歸露是從一種名為燼生蘭的毒株上收集煉製而來,此毒會隨著一個人的境界突破而逐漸形成阻滯,最終令人難以突破,你師尊現在就是這個情況。」
他說著默了一瞬,最後又似是感嘆:「若不是這毒,哪輪得到你拜師,他早就飛升了。」
「無藥可解?」謝尋覺得自己問了句廢話,可他就是脫口而出了。
「燼生蘭可以解無歸露之毒。」
楚蘭澤指尖摩挲著面前的琉璃盞,主動開口解釋。
「可我靈根特殊,燼生蘭生長於魔族盤踞之地,其內陰瘴會與靈根寒氣相斥,雖能暫時壓下無歸露,可靈根會留下永久裂隙,往後非但進階無望,也極易在修煉中走火入魔。」
難怪他每隔三年必須閉關,難怪他始終突破不了渡劫期。
謝尋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雲微:「師祖,我可以為師尊做什麼?」
楚蘭澤摩挲杯沿的手驀地頓住,抬眸望向謝尋,對方總覺得欠他太多,所以格外執著還他人情。
思緒被雲微頗為欣慰的聲音打斷:「我遊歷多年,終於找到另一個解毒的法子,但需要找到一株仙草。」
謝尋屈膝蹲到楚蘭澤身旁,仰頭看他,眼底盛著希驥:「師尊,弟子會為你尋回那株仙草。」
楚蘭澤要平平安安,渡劫飛升。
可坐在矮欄邊的楚蘭澤卻是心緒複雜,索性瞥過頭望向湖面。
繁花飄落,逝水無情。
「你們聊吧,」雲微忽然站起身,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謝尋,「一切等回太華宗再詳談,我先回房了。」
謝尋看不懂雲微的那個眼神,也不明白能解毒明明是好事,為什麼楚蘭澤卻似乎並不開心。
既然不明白,那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問清楚。
「師尊……您怎麼看著不太高興?」
楚蘭澤抿了一口酒,似是而非道:「你怎麼知道我不高興?」
他神情漠然,語調淡淡,任誰都瞧不出半分情緒起伏,可謝尋卻感覺到了,但他總不能說「是弟子覺得吧」。
一時語塞,屋子裡倏地便靜默下來,見楚蘭澤一杯接著一杯,不停將酒盞送至唇邊。
謝尋搬了張椅子坐到臨側,也給自己斟了杯,接著打破沉默:「師尊,弟子敬您。」
楚蘭澤掀起眼帘瞥了他一眼,動作散漫的與人碰了個杯。
喝完又為自己斟滿,然後繼續望向湖面,數著那些打著旋兒飄落的花瓣,心緒冗雜。
待再次收回視線,才發覺謝尋伏在案上,眼含惺忪地望著自己。
「謝尋,你喝了多少?」
旁邊人聽到聲音晃悠悠支起腦袋,伸出一根手指,隨即又搖了搖頭,豎起兩根手指頭,可仔細看了一眼,還是覺得不對,最後索性不比了,傻笑著開口。
「師尊,一杯,我就喝了一杯,沒事的。」
楚蘭澤:「……」
「回去躺著睡一覺吧。」
「哦,」謝尋應聲,站起身往屋子裡掃了一眼,似在辨別方向,半晌,好似實在拿不定主意,「師尊,弟子好像……不認路了。」
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房間,聽他的語氣,倒像是困在了迷宮裡。
楚蘭澤起身,淡淡開口:「跟著我。」
說完領著人往自己榻邊走。
謝尋乖乖跟著那道肩背挺直的白色身影,鼻間繚繞著淡淡梅香,心緒突然就被牽動,腦海里浮現出許多往事。
前世的,今生的……
最終定格在淨璃天那個彼此相擁的瞬間。
「楚蘭澤……」
略顯低沉的嗓音驀地在耳畔響起,溫熱的呼吸掃過耳廓,泛起細微的麻意,楚蘭澤步伐僵住,有些氣惱:「你站好。」
謝尋低低笑了聲,不僅沒後退,反而更近一步,將腦袋輕擱在了他肩上,雙手也從後面摟上他腰身。
「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