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瓔城上方，雪落不休，翩飛的紅蝶盡數消散。
月寒漪一掌震退雲微，而後慢條斯理理了理凌亂的衣袍，鼻腔里漫出一聲輕嗤。
「沒想到，有朝一日，本座會被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算計，但那又如何呢？」她語調一轉，雙臂展開，懸在數百尺高空，俯瞰腳下天地，傲然開口，「這世間，又有誰能殺得了本座？」
楚蘭澤掠出，帶著蝕骨的寒意逼近。
他們師徒二人攻守相輔，很多時候甚至無需眼神交匯，僅憑默契，便已經數次將月寒漪逼入絕境。
可渡劫後期的修為實在強悍，離飛升也僅有一步之遙，又哪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這種戰場，謝尋根本無力介入，僅是雙方交鋒溢散的力量，便足以將他撕成碎片。
眼見月寒漪的指刀數次險之又險的擦過楚蘭澤脖頸，謝尋心臟狂跳不止，後怕幾乎攫住了全部心神。
不行不行……
他抬手撫上眉心的封印，微光隱隱流轉。與此同時，一柄長弓出現在另一隻手中。
在上古秘境，聖朝遺蹟里得到的忘川引。
注入戾氣，便可射殺月寒漪，可必須衝破封印。
謝尋垂眸，在一眾修士里輕而易舉就找到了姜不棄。
他腳下展開八卦陣，時刻留意著場上的每一處動向變化。
謝尋又轉回視線，只見三人已經將戰局從高空拉扯至地面，他立刻催動不朽向下降落。
……
月寒漪眼神變得格外陰沉，再這麼耗下去，即使殺死這二人，自己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
視線在兩人間游弋，忽而紅唇微勾，抬腳向前踏出一步，方圓百里轉瞬化作一片血海。
妖異鮮紅的曼珠沙華，一簇簇接連從血水裡冒出來。
她踏在殷紅血泊之上，每一步落下，血色湖面便蕩漾開層層波紋。
「世人都傳渡川仙君劍橫萬水，渡盡千帆，」月寒漪看著飄在血海之上的白色身影，寬袖中雙手成爪，眼底殺意驟起，「那今日，你能保住自己的師尊嗎？」
楚蘭澤一愣，卻見對方已經疾掠向雲微，速度快得幾乎看不到殘影。
他心一沉，身形一動便要追逐而去，側方罡風卻猛地炸開，裹挾著足以湮滅一切的凜冽殺氣。
「騙你的，」與此同時，月寒漪志在必得的聲音響起，「飛過去的是血蝶呀，本座要殺的從始至終都是你。」
「撲哧——」
血肉被穿透的聲響刺破耳膜，楚蘭澤臉上被濺了一滴溫熱液體。
不是自己的。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當看清擋在身前人時，太陽穴突突直跳，一時間竟是半個字也吐不出。
月寒漪的手幾乎橫穿謝尋整個胸膛。
心跳滯了一瞬，再次恢復跳動時，楚蘭澤的手已經放到了攔在身前之人的肩膀上，將他往後拉的同時傾盡靈力朝近在咫尺的月寒漪打去。
謝尋的突然出現，也是月寒漪沒有料到的。
她結結實實挨了一掌，身軀重重摔砸進血泊之中，臉上紅紗脫落飄飛，血水映出一張爬滿針腳的臉，皮肉仿佛是一針一線縫補拼接在一起，詭異可怖。
看著自己那張面孔，肩膀因盛怒而微微顫抖。然而還不等她有所動作，天穹裂開一道電光，驚雷轟然劈下。
是雲微出手了，幾乎不給她半分反應的機會。
月寒漪大叫一聲，凝出一道結界抵擋，身下的血海卻開始結冰。
楚蘭澤幾乎用了殺招，須臾便將對方封住，冰層之下，墨色藤蔓緊隨其後，破土而出，層層將被封住的月寒漪困在其中。
「朽木棺……」
謝尋半跪在地面，眼底殺意仿佛要化成實質。
已經被束縛的月寒漪被拔地而起的黑木豎棺籠罩其中，棺蓋隨著謝尋的結印嚴絲合縫的合上，
「葬！」
最後一個字吐出，印訣也完成，緊接著傳來數道尖銳的破空聲。
楚蘭澤看著這一幕，神色複雜，謝尋……已經修煉戾氣了。
只見無數如箭矢的藤蔓從四面八方狂射而出，盡數貫穿那口豎棺，棺身轉瞬便形同篩簍。
「啊——」
痛苦的呻吟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謝尋卻忽然咧嘴笑了，鮮血從唇邊漫出，染得白牙一片猩紅，身上的傷痛，也好似全然不覺。
笑著笑著，他又控制不住的吐出一口鮮血。
「謝尋！」
楚蘭澤終於回過神來，看著這個熟悉，又不熟悉的人，蹲下身為他輸送靈力，淡漠的臉上多了一絲慍怒。
「你不怕死嗎？」
「怕，」謝尋望向他，想撲進這個人懷裡，可身上太髒，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師尊，我好疼，我也不想死，可我更不想看你受傷。」
楚蘭澤壓下想質問他是否已經修煉戾氣的念頭，只道:「我未必會受傷。」
「是我捨不得。」
輸送靈力的人手抖了一下，怒道:「別說這種話。」
謝尋心底湧上委屈，周身劇痛早已熬到極限，像是借題發揮，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卻只是垂著頭一聲不吭。
「這小子怎麼樣？」雲微匆匆趕來，目光一掃，便捕捉到他手背上的淚跡，當即嗤哼，「疼哭了？沒出息。」
哭了？
楚蘭澤以為自己聽錯了，正欲低頭確認，卻見人胡亂抹了把臉，嘴硬道:「沒有，我不疼。」
都快疼死了，那可是貫穿了胸膛，要不是楚蘭澤一直在為他療傷，恐怕早沒意識了。
「師尊，弟子先送他回去。」楚蘭澤沒拆穿他，暫時停止了輸送靈力。
「嗯，我去善後。」雲微點頭，「你帶他先回去吧。」說完身形一閃，便掠出了百里之外。
「師尊，弟子沒哭，」謝尋垂著腦袋，理不直氣不壯的重複。
「嗯，」楚蘭澤朝他遞出一隻手，「能站起來嗎？」
謝尋眨眨眼，慌忙抬手在身上蹭了蹭，才鄭重其事地搭上那隻寒涼瑩白的手，借著對方的力道，撐著身子站了起來。
可才站起身，遠方天際驀地竄起一道光訊，隨即轟然炸開。
蝶形光印鋪展於夜幕之上，在夜色里分外刺眼。
謝尋臉上的笑瞬間凝固，幾乎是同一時刻，一道無比熟悉的聲音，幽幽在耳邊響起。
「傳本座口諭，即日起，凡誅殺謝尋的血月聖教教徒，賜上乘功法，靈丹妙藥，入主血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