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你也想殺本座,痴心妄想。」
「終有一天,你還是會死在本座手裡!」
那道紅衣身影懸在半空,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的謝尋。
他想要御劍掠出,想將對方斬於劍下,卻發現自己陷在血泊里,越是掙扎,陷的越深。
「哈哈哈——」
刺耳的笑聲在識海里炸開,仿佛要撕裂神魂。謝尋雙手抱住腦袋,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直到完全陷入血海前,他才睜開眼,看見的卻是一口豎著的棺材。
棺蓋大開,棺身還保持著被藤枝貫穿的一幕。而裡面除了幾片血紅衣衫,便什麼都沒有了。
月寒漪,逃了……
「謝尋,謝尋……」
在他幾乎快要喘不上氣時,耳畔響起另一道聲音,將識海中癲狂的笑聲一點點壓了下去。
謝尋猛地睜開眼,徑直坐起身,貪婪的呼吸著來之不易的空氣。
「謝尋,」楚蘭澤的聲音再次響起。
謝尋這才感覺到肩頸的痛,以及坐在榻邊人帶來的寒意,眼神也變得清明起來。
「師尊,」他抬眼望向他,「月寒漪……」
「她逃了,我們都沒察覺到,」楚蘭澤的話依舊簡短,「此人踏入渡劫後期多年,只是不被大道所容,無法飛升,但實力,恐怕已經到了半仙境界。」
好一個半仙境,好一個離飛升只差一步。
謝尋眼底陰沉不定,又在瞬間斂去所有陰鷙,露出一個明朗的笑來:「師尊,你沒受傷吧。」
楚蘭澤目睹他天衣無縫的情緒轉換,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沒有。」
「那就好,」謝尋喃喃,「那就好。」
「謝尋,你會一直留在……」
抱雪崖做我徒弟的,對嗎?
楚蘭澤後面的話被外面驟起的喧鬧打斷,謝尋望向窗口方向,蹙眉:「好吵。」
「一夜之間,滿城花枯,今年的百花祭怕是辦不成了,所幸沒有傷亡。」
謝尋掀開棉被就要起身:「那怎麼行,是我求著師尊來緋瓔城的,哪有白走一趟的道理。」
楚蘭澤想說明年來也一樣,想說自己也沒那麼喜歡賞花,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你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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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讓您看到花,」他沒有自稱弟子,也或許是覺得都一樣,「師尊,您帶我飛吧。」
這個時候明明應該提醒他身受重傷,靈力尚未完全恢復。
可楚蘭澤卻沒能開得了口,而是從儲物戒里取出一件大氅給人披上,然後帶著他從窗口掠出,最終懸停在百丈高空。
謝尋盤坐在劍上,精純的靈力從手中溢出,與昨晚斬殺月寒漪時截然不同。
楚蘭澤其實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只是他始終沒有面對,而經過昨夜一役,這件事已經擺到了明面上。
但是他不問,謝尋也不提。
兩人都在裝傻。
「師尊,」謝尋仰頭,將上次的梅花枝遞過去,「剛才在客棧,您想說什麼?」
漫天花瓣隨風飛舞,較之先前更勝一籌。整座緋瓔城浸在無邊花海之中,四下迴蕩著百姓此起彼伏的歡呼。
楚蘭澤聽著下方城池裡的歡聲笑語,看向遞至手邊的那枝梅花,末了,緩緩將目光落在謝尋的臉上,搖了搖頭:「沒什麼。」
謝尋不會淪為邪修,不會濫殺無辜,亦不會被那股力量吞噬本心,這就夠了。
可這麼想是一回事,生氣又是另一回事。
他一直在尋找洗滌對方身上戾氣的方法,可這人不知不覺間,已經開始修煉戾氣了。
簡直……
回到客棧,窗外的喧囂幾乎要漫進來。
謝尋落坐案前,像是積壓在心底的鬱結消解,長長嘆了口氣。
「好好歇息,」楚蘭澤手裡執著那枝寒梅,站在窗前召回不語,說罷便準備轉身出門。
眼見他從桌前掠過,謝尋倏地站起身:「師尊,晚間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
楚蘭澤沒有回頭,邊走邊說:「有什麼好走的,你應該好好躺在屋裡養傷。」
「師尊,一年一次呢。」謝尋先一步跑上前擋在門前,伸出一根手指頭,「今晚城裡肯定很熱鬧。」
楚蘭澤哼笑一聲,冷冷道:「你想去便去,為什麼非要我跟著?」
「我……」
對啊,他如果真想一睹百花祭風采,一個人也可以前往,可腦子裡冒出來的念頭卻是與楚蘭澤同往。
如果他不去……
那……似乎也沒什麼意思。
「讓開。」
「哦,」謝尋乖乖側身退到一旁,直到視野里那道雪色身影消失,依舊處於失神中。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謝尋下意識的,不想再離開這人了……
但是……這對嗎?
他是要離開太華宗的,是要去看一看這廣闊世間的。
這份念想,萌發於胤月王都暗無天日的密室,在淨璃天百年歲月里紮根發芽,已經成了一種執念。
心不在焉地坐回桌前,抬手將腕間那隻盤龍墨鐲取了下來,輕輕擱在桌面之上。
「你怎麼樣,沒死吧?」
話語裡藏著一絲彆扭。
「蠢死了,誰讓你硬擋那一招,我又不會死,偏要我欠你人情。」
蒼龍聲音直接在腦子裡響起:(謝尋,我感覺到了,本就命不久矣。)
「那你還現身。」
上次在玄曦海域,謝尋聽到血鬼的話後,就知道了對方的局限,所以從始至終都沒想讓它出手。
「我說過,你欠九宸的債已經還清,也別在我身上找他的影子。」
(不,我幫你,只是作為朋友,不是因為九宸。)
蒼龍聲音帶著疲倦,也或許是傷勢太重。
(謝尋,有些情不是必須要還的,朋友之間,都是順心而為,從來不是為了日後算一筆帳。)
(我出手,是因為我想,而不是因為一個人情。)
(我的時間不多了,五千多年前,我目睹了九宸的結局,五千年後,我只能祝願你,得償所願。但同時也想提醒你,有些事情,單憑你一個人是辦不到的,「朋友」可以幫你。)
「我不需要朋友,」聽著對方像是遺言的叮囑,謝尋皺了皺眉,「你要死也等我還完人情,我……本就是回來還債的,不想再欠任何人。」
光是楚蘭澤,他窮盡一生也還不完,這條龍還在蠱惑他欠別人人情。
什麼朋友,大道之上,何為朋友?
他被至親親手送入萬人血祭載運大陣,若不是楚蘭澤,重生那天,他就已經踏上另一條路了。
「我會想辦法救你,」謝尋語聲冷漠,「在此之前,若是死了,我就揚了你。」
盤龍墨鐲閃了閃,終是沒再開口勸。
它知道,這個人的心,恐怕已經沒人可以撬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