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尋斜倚著朝南的窗沿，視線穿透樓下滿城熙攘，越過燈火落花，遙遙望向南方之南。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血月聖教都無跡可尋，而眾仙門之所以毫無察覺，也不是對方藏的有多好，而是胤月王都的爛攤子，除了楚蘭澤，無人願意沾染。
所以血月聖教，只有可能在胤月王朝的某個角落。
當真是蛇鼠一窩。
謝尋打心底里反感那地方。
「叩叩叩——」
門扉突然被敲響，他頭也不回地抬手用術法將門打開，原以為是客棧夥計，卻遲遲沒聽到聲音，不由得轉過身。
隨後直直撞入一道視線，楚蘭澤雪色衣動，長身玉立，眸底那抹遲疑還沒來得及收起來，被謝尋逮了個正著。
僅僅瞬間，謝尋就猜到了對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
他唇角輕輕揚起一抹弧度，眉眼柔和:「師尊，我們也去看看這百花祭吧。」
楚蘭澤正為難怎麼開口，聞言順勢點了點頭:「走吧。」
謝尋心底一軟，移步朝他走去，這人明明嘴上都拒絕了，偏偏還是心軟了。
……
街巷綿延，花燈高懸，沿路花攤羅列，煙火食肆香氣瀰漫。
往來行人絡繹不絕，幾乎人人手裡，都握著繁花數枝。
謝尋在一處花攤前駐足，遲疑片刻伸手指向攤上的紫色小花:「勞煩，我要這個，多謝。」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花，只是盈盈小小一簇。若是由楚蘭澤握在手中，該是別有一番氣韻。
湊到鼻尖嗅了嗅，抬眸才發現楚蘭澤已經沒影了。
謝尋推動尋蹤環，慢悠悠朝楚蘭澤所在的方位走去。
這人背影太好認了，挺拔的肩脊，清瘦的腰身，混著那股與生俱來清冷絕塵的氣韻。
紛擾行人中，謝尋一眼就找到了他，只是又忽地頓住了腳步。
只見距他數步之遙的連廊下，幾位姑娘神色含羞，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最終在同伴的勸說下，一位姑娘鼓起勇氣上前。
謝尋抿唇，腳下步子驟然加快，眼底那點閒散褪去，神色沉沉。
「公，公子，送……給你。」
姑娘容貌姣好，一雙眼漾著脈脈秋波，耳根臉頰盡數染上薄紅，聲音輕輕軟軟的，帶著幾分羞怯。
此刻正雙手捧著束花遞給楚蘭澤。
而被贈花之人依舊神色淡漠，眉眼清冷:「不好意思。」
謝尋驀地就頓住了腳步，沉鬱之色一掃而空，竟是帶了笑意。
姑娘愣在原地片刻，羞得耳根泛紅，隨即攥著花匆匆鑽入人流中跑遠了。
楚蘭澤似有所感，緩緩轉過身，一眼便望見兩步之外的謝尋。四目相撞，視線又轉瞬錯開，落在了他手中攥著的那簇小花上。
「師，師尊，」他感覺自己被那姑娘傳染了，否則怎麼也變得結巴起來，「這裡每個人手裡都有花，弟子想著入鄉隨俗，就……買了來。」
看著捧到面前的一小簇花，楚蘭澤想說「幼稚」，或者嗔他一句「傻」，可最後卻是面無表情抬手接了過來。
而那些本該用來數落謝尋的話，都被他在心底用來罵了自己。
都怪謝尋，什麼都不知道，還亂贈花。
最後一句腹誹剛落，長街對面的高台上，忽然傳來醒木一拍，「啪」的一聲脆響，緊跟著響起說書人洪亮的嗓音。
「話說昨夜，一眾修士於城郊外同邪修殊死纏鬥，那一番廝殺打得昏天黑地，戰況激烈！皓月當空，緋瓔城這邊卻是雨雪齊落，何等異象，今早滿城凋萎的繁花，便是受此大戰牽連。」
有人不信，揚聲道:「照你這麼說，才過去一天，緋瓔城的百花，一日之內又開了咯。」
「當然不是，」許是說到興頭上，那說書先生竟是兩眼放光，「這便是我要說的奇事，上天知道百花祭乃緋瓔城頭等盛事，不忍見此毀於一旦，所以派遣仙女下凡，化解禍亂，繼而百花得以盛開，咱們的百花祭才得以舉行。」
「你怎麼知道是仙女。」
楚蘭澤早就想走了，卻被謝尋拽著袖角央求著駐足在人群之外。
昨夜的情況兩人最清楚不過，偏偏這人還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此刻揚聲反問高台上的先生。
「說不準是個仙人呢，又或者是個木靈根修士？」
你怎麼不直接報自己名？
眼見眾多目光掃過來，楚蘭澤將自己的袖角從他手中抽出，大步流星往遠處走。
這些腳本本就誇大其詞，天馬行空，這人竟然真聽進去了，真是……傻子。
「師尊，等等弟子呀，」謝尋三兩步追來，心情看起來還不錯，「師尊你剛才聽到了嗎？弟子都被傳成仙了。」
「是仙女。」
「哈哈哈，」他笑得肆意，湊近半步，打趣道，「那師尊會喜歡仙女弟子嗎？」
「你要變嗎？」楚蘭澤戲謔般問，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謝尋眼角一抽，連連搖頭:「弟子變不了。」
楚蘭澤卻不說話了，只是唇角那一點淺淺的弧度，愈發明顯。
世人大概永遠不會知道，楚蘭澤逗人時，有多鮮活可愛。
謝尋跟在他身後，眼中笑意愈發光華明亮。
「楚仙君，謝道友，」身後傳來道平緩的聲音，兩人頓住腳步，與此同時對方也走上前來，揖了一禮才問，「敢問謝道友，緋瓔城滿城花開，可是你的手筆？」
因為眼睛被白紗遮掩，謝尋不太確定對方是何意途，一時間沒應聲。
「是有什麼事嗎？」楚蘭澤見他眸色陰沉不定，開口打破了沉默。
姜不棄話到嘴邊又頓住，最後搖了搖頭:「沒有，在下方才在說書高台下，聽到了謝道友的話，所以過來問問。」
分明察覺到了什麼，可這人不是能算嗎？為什麼沒有如前世那般昭告仙門？
前世這個時間，謝尋已經被楚蘭澤帶回太華宗，並且很快就會被押至淨璃天，太華宗內都在傳姜不棄對他的預言。
「你來的正好，我有件事想問清楚，」楚蘭澤貌似隨口一問，「上次在花靈結界，你說要找到顛倒乾坤之人，該如何找？」
謝尋略微訝異，偏頭望向楚蘭澤，這話亦是他此刻最想問的。
姜不棄指了指自己蒙住的眼睛，沒有隱瞞，或許是他覺得對楚蘭澤，也無需隱瞞:「晚輩可以看到，只是……每一次睜眼，會耗損壽命。」
謝尋眉梢微挑，心裡大概有了底，緊繃的肩頸也隨之鬆懈下來。
「楚仙君收到花了？」
對方放下手，突然側了側頭，自然而然的岔開話題。
「還是勿忘我，百花祭上如果收了花，是代表接受對方的好感，仙君……知道嗎？」
他像是提醒，又像是試探。
「你屬狗的吧，這都嗅出來了？」
謝尋脫口而出，真是邪門，怎麼就自己不知道還有這規矩？哦對，楚蘭澤也不知道，否則也不會接這簇勿忘我了。
「不會是謝道友送的吧，」姜不棄語調多了幾分瞭然，「看來二位都不知道，今夜別人的花不能隨便收，也不能輕易贈送。」
謝尋覺得耳根發燙，偏生還要嘴硬:「就你知道。」
楚蘭澤垂眸看了眼手中細碎的花簇，再抬眼，便見謝尋泛紅的臉頰，不由得微微一怔。
對方平日裡總是一副肆意張揚的模樣，哄人的話張口就來，也沒見他這般無所適從過。